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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侵略(2) 那是对他的 ...

  •   舒行洛登上城楼的时候瀛渌的战船已经近在咫尺,那些士兵张牙舞抓地立在船头,冲着澶京守备军疯狂叫嚣。
      “督察大人,我们已经上报妫都......”郑甄对这些从妫都来的监察官早已厌烦,早些年间甚至来了一个大监,整日只会在城墙上耀武扬威。
      “澶京八万海军如何分布?”舒行洛打断他,淡漠的眼睛疏离又不带着情感地看着他,“谢将军的病情又如何了?”
      “回大人的话,澶京八万海军其中守边海军两万,一万守在城内,其余的都在四州交界处。”郑甄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和之前那些形式主义的监察官不同,闻言也认真起来,“谢将军所中之毒是雨枯草,军中大夫已经替将军解了,有一个小沙弥说是奉大人的话来澶京大营的,他给谢将军开了一副药说只要两三日好好休息以后就没有大碍了。”
      舒行洛点点头,慧空是他刚进到澶京城外发现不对时让他先去找谢秉业的:“澶京城内留一万太多,留五千,剩余五千去永宜港防止瀛渌顺着永宜港上来,同时也尽量保证永宜港的他国商人不受伤害。。”
      永宜港是大元最大的港口,这里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船只停靠出发,货物也有很多都堆积在永宜港附近的城镇,若是有太多的他国商人命丧永宜港,大元很难和他国交代。
      “你留在这,将战前情况及时上报给谢将军。”舒行洛左手盘着佛珠,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整个澶京的地势地形图。
      澶京北部是青州和翎州,再往北是琨山。琨山苦寒,还有天险,翎州靠海,却因为气候和地形物产匮乏。南部是泊州和徐州,泊州地形散乱,由众多岛屿构成,哪怕是最大的一块主城也是一片巨大的沼泽地,幸而和他一坡之隔的徐州是个富庶之地,经常为他接济粮食,泊州也因复杂的地形成为走私交易极大的聚集地。
      “调徐州的守备军去泊州,加强泊州的巡查,严防当地的土匪和其余势力趁乱反叛,也别给瀛渌人可趁之机。”舒行洛补充道,“澶京已经回过神来了,想要有什么很大的突破很难。泊州一直以来都是个极乱之地,瀛渌自己也难以在各方势力中周旋,所以翎州,可能是他们第二条方案的突破口。澶京有调兵权的将军还有几位?”
      “还有三位大人,”郑甄听着他对整个东境的剖析不由得心生敬佩,“安大人负责城内防守,我负责澶京的守边,还有一位......”
      舒行洛垂下眼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感。
      “沈怿言将军虽然年少,但他是谢将军一手提拔上来的,跟随将军也多次出入沙场......”郑甄怕舒行洛觉得他年少而难以担此重任。
      “行,叫沈副将调集精锐跟我走。”舒行洛把佛珠缠好吩咐道,“那前线就先交给郑将军了。”
      “末将领命!”
      *
      翎州背靠琨山,山体百米之上便常年积雪,然翎州内地势凹陷,从琨山往下看,就是个巨大的盆,其靠近海岸处多嶙峋峭壁,曲折海湾无数。
      舒行洛并不熟知澶京前往翎州的官道,一路上策马跟在沈怿言后面。相比从妫都到澶京的官道,这一条路可谓称得上是“寒碜”。沿途隔上许久才会有驿站,且各项设施都已经老旧。
      “大人从妫都千里急奔,想必对东海了解不深。”这是一段上坡路,整体的行军速度都被极大放缓,沈怿言时不时回首看看后头的军队有没有跟上,扫了一眼舒行洛,见人游刃有余地跟在后面才转回去,只觉得捻着的两颗玉珠微微发烫。
      自澶京海上仓皇一瞥,他们后来也没有见过面。只是手下的人和他说澶京新来的督察要他同去翎州的时候还是略微慌了神。
      其实他们长得也没有很像,他是鲜活的,而不是像此人一般淡泊冷静。他暗暗告诫自己,他们不是一个人,谁也比不上他。
      “皇上在妫都已经把基本情况和我说了,”舒行洛琥珀色的眼眸看着少年将军的身影,依稀和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重合,“大监也告诉我了前些年的情况。”
      “喜祥?”沈怿言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胖胖的身影。
      “嗯。”他应了一声,琨山在上坡的遮蔽下只留下高耸入云的峰顶,“澶京这些年的财政状况都不太好,皇上颇有微词。”
      他想了想,还是透露了点。
      “呵!”沈怿言冷笑道,“若非是李忠轱当年一己之力几乎私吞了东海尽一半的收入,翎州和泊州还有澶京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穷。何况在李家手里的环海道因为年久和不受朝廷重视已经没有什么人在走了。”
      舒行洛察觉到沈怿言心底对于妫都的怨意没有开口。
      他突然勒马停住了。
      舒行洛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催促着马上前与沈怿言并肩而立。
      翎州地境并不大,站在这个坡上恰好可以将全境景色尽收眼底。整个翎州看上去和往常似乎并无差别,依旧是满城盛开的油菜花,但是和每年百姓在油菜花间穿行的景象不同,花田里几乎没有人影。
      现在正是翎州油菜花榨油的时节,而全大元的油大部分都是由翎州供应的。
      而让沈怿言和舒行洛心中隐隐不安的是停靠了崎岖的海岸边的几艘大船,这样的制式很明显就是瀛渌的战船。这还只是看到的,没有见到的峡湾里不知还隐藏着几艘。
      因为榨油的缘故,整个城内时不时晕染开几点白烟。
      沈怿言眯起眼睛,在西北角翎州知府内模糊不清,似乎还有几个黑点在飞速移动。
      “大人,知府内似有异动。”
      “嗯。”舒行洛抬手虚指了一下瀛渌战船的方向,“他们似乎在搬运什么东西。”
      沈怿言顺着舒行洛指的方向,果然是两小队的瀛渌人把一个个竹桶往下搬,借着推车运到翎州的各个角落。
      “其余人注意隐蔽,沈将军先随我去探查一下。”舒行洛翻身下马,对后头疾驰了一夜的军士说。
      “休整一下才能以全盛状态保家卫国。”沈怿言安抚道,这一些大多都是一直跟随谢秉业出生入死的老将士,经历过昭德年间的大叛乱,对瀛渌人更是有着血海深仇,但也难盖行军一天一夜的疲倦。
      沈怿言转头扫了一眼舒行洛,那人的眼下也浮现出淡淡的青色,没有什么情感的眼睛却一如既往地透亮。
      “面具”
      沈怿言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个词,总觉得那副清冷的外表是这位澶京督察给自己带上去的面具。
      “走吧。”舒行洛从他面前率先做过,素色的衣袖触碰到他的指尖,措不及防地把他的思绪勾回数年前。

      “来!你快拉住我的手!”
      “那有两个小孩!抓住他们!”
      “你叫什么名字?”满脸的尘土却掩盖不下污垢下的精致。
      “你叫我清宴吧。”男孩小心地用清水冲洗着他手掌上的伤口,怕他疼还轻轻地吹气,“等我们从这里跑出去了,我带你去洛京,叫我爹给你选一匹好马,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在赛罕草原上跑!”
      “诶对了,那你叫什么呀?”男孩抬头对上干净清澈的眼睛。
      “余怀。”舒行洛慢吞吞的抽回手,又似是留恋指尖的温度,“你叫我余怀吧。”
      “余怀?”男孩咂摸着这两个字,“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这两个字,还挺对你的。”
      “那你为什么叫清宴?”
      “因为我父亲希望留下一个河清海晏,时和岁丰的天下吧。”
      “但你不觉得这份祈愿有些沉重吗?”
      舒行洛不愿意浇灭男孩眼中闪耀的光芒。

      “余怀,我给你带的奶糕!今天早上刚做的!”男孩从怀里掏出一方油纸,上面还精致地打着他新学的结。
      “清宴,”过了两年舒行洛的眉眼微微长开,那抹惊心动魄的丽色逐渐展现,“你下次别再冒险穿过封锁线了。”
      “好吃吗?”男孩把一小块奶糕喂给他,就好像没有听见他最后一句嘱托,而是依旧满眼期待,“我和母亲学了一天呢!这是我第一次完完全全自己做的,你不是还喜欢玫瑰吗?边沙前几日互市有一批玫瑰,喻老将军给送了几罐给我父亲,下次可以做玫瑰奶糕。“
      男孩捧着奶糕,并肩坐在乌落日山脉的悬崖之上,一起看着清晨刚升起的太阳。那圆日的温暖驱走了他身上的寒意,身边人的陪伴让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走吧,你快走。”舒行洛在察古的几年已经完全长成了少年郎的模样,祭祀的繁重而华贵的衣物反而将他的模样衬得更好,很容易就让人忽视掉满身的血污。
      少年已然力竭,他艰难地用重刀支撑着自己透支的身体。
      “余怀!”一个察古拉开长弓射向在祭坛上站着的人,“你这个叛徒!”
      少年拔出匕首奋力却几乎是毫无章法地掷向射来的弩箭,却因为脱力而未能拦截弩箭。长箭无情地刺穿眼前人的左肩,但他依旧战得笔直。
      他只觉得胸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身上的伤痕无时无刻不再提示他已经到达体力的极限,但他还是大吼一声,拖着重刀砍向射箭的察古人。
      重刀割开草地,就像是在割开察古的心脉。
      重刀最后刺穿士兵的心脏时,他再也握不住自己的武器,手臂不住地颤抖着。
      舒行洛跌跌撞撞地跑下祭坛把他抱在怀里,袖口里掉落的帕子勾住了少年的腰封,舒行洛费力地把他搬到一旁的尸堆旁,摇摇晃晃地回去将重刀从士兵的尸体里拔出,放在他手边。
      少年的后脑靠在察古人的尸体上,还带着点生前的余温,眼角淌出的泪水和血迹混合在一起,脏污而又倔强。
      舒行洛把刀柄塞进他手里,把他的手指掰好。
      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少年的模样永远刻进自己的脑海中,“不要动,别让他们发现你。”
      远处传来察古后援赶到的呼喊声,少年想要抬手拉住他,想要说我们一起走,但是却在药物的作用下不甘地闭上眼睛。
      而他闭眼前的最后一幕是男孩在众多的察古精兵包围下纵深跃入祭坛的火堆之中。
      而那团丈高的火焰也毫无留情地吞噬了他,也吞噬了他的心。

      沈怿言和舒行洛在足有人高的草堆里前行,觉得贴着胸口的帕子发着烫。
      “妫都的天气好吗?”沈怿言突然不着头脑地问一句,继而有些懊恼地别过脸,就像是对自己的话语有所不满。
      舒行洛在急速奔走中还没回过神来,但还是习惯性地应了一声后回答道:“妫都的天气向来变幻莫测,上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可能就大雨倾盆了。”
      沈怿言默了一会,其实问到这里他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但依旧不死心地又问:“那督察大人,去过北陇吗?”
      那声音有些暗哑,仔细听还带着一点点火。
      舒行洛看着他绷直的侧脸,大概猜到了他究竟想要问什么,但是就像是中间蒙着一层面纱,谁都不愿意戳破。
      “北陇苦寒,我不喜欢去太冷的地方。”
      在靠近瀛渌战船百余米处他们停下脚步,观察着瀛渌人的举动。
      “从地上留下的痕迹来看,很明显就是硝石硫磺一类的物品。”舒行洛猫着身子透过草丛观察道。他并没有太注意沈怿言声音中的异样,或者说有,但是他不愿意戳穿。
      沈怿言也蹲下来,自顾自按下心中久未生出的怒意,悄摸着把珠子在腰间放好:“硝石硫磺,油。除了爆炸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需要这两个玩意儿。甚至说不需要油都行,但是在这个时节搬上去那么多引爆物,整个翎州炸了还不够,大火还要烧个三天三夜。”

      “快点!今晚还没弄完的话,我看大人来了你们要怎么办!”一个面容苍白的男人巡视着这一切,对自己的近卫吩咐道,“再加一队人去城里看护好,以防万一全杀了。”
      “是!”一队训练有素的瀛渌士兵跟着他跑进城内。
      他们现在靠近的这艘战船是最靠近南边的,很显然往北还有起码三四艘,而峡湾里的小船便不知多少了。
      “看见右手的刺青了吗?”
      “嗯?”沈怿言扫过搬运木桶那些瀛渌人的右手,却并无发现。他几乎不可察地往边上挪了一点,将自己和舒行洛交叠在一起的袍子分离。
      “船只,近卫。”舒行洛半跪的腿微微有些发酸,脚踝尖锐地抗议着,但面上却看不出分毫,“鱼纹刺青,是浠明。”
      浠明是瀛渌四位海佐之一,是昭德年间侵略大元的先锋,他的出现对于翎州并不是一件好事。
      “浠明擅长突袭和猛攻,瀛渌一般将他的队伍出现在先锋。但是昨晚在澶京我们并没有看到浠明,所以翎州才是他们的突破口?”沈怿言并没有和浠明交过手,那时他还太小,在谢秉业身边远远地见过一面。
      “具体的情况还需要我们亲自去探查一番才知道。”
      “沈副将,可愿意和我在生死线上走一遭?”
      舒行洛扭头看他,眉角带着笑意。
      那一点笑意让整张淡泊的脸刹那间充满生机,就像是佛前展开的清心莲,虽是警人冷静自持,但是其瑰丽又让人忍不住靠近。
      沈怿言觉得那抹笑意那么熟悉,好像无数次出现在乌落日的悬崖之上,但是他不敢认,甚至想要逃离,继而有点恨意。他亲眼看着那个少年纵身跃入火海,最后亲手将他的骸骨埋在了洛桑山脚下。现在居然从他最憎恶的地方来了一位澶京督察,和他那么像。
      他从悄悄留下那两颗玉珠开始就忍不住地想,想从这个人身上找出昔日故人的影子,但是又不想见他,不愿意任何一个新的人去模糊、去取代记忆里的样子。
      那是对他的亵渎,是对他的不忠。
      沈怿言冷哼一声,舒行洛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北境的小狼长大了,说不清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感。
      沈怿言其实一直都在生自己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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