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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腐心(1) “此毒名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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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行洛几乎是在周安的搀扶下才勉强站起来,他没有回将军府,随便找了个客栈休息。
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靠着后面的床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周安拎着一壶热茶进来。
他倒了一杯递给舒行洛,舒行洛马上把头偏过去,但那劣质的茶味还是钻进他的鼻翼间。密密麻麻刺挠的感觉在心口越来越重,那一颗药似乎并没有缓解舒行洛身上的煎熬。
“你先出去吧,跟了我一早上,也去休息会。”舒行洛恹恹道,“也别告诉沈将军,那个瓷瓶放在桌上。”
“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一人去调查了。”
澶京督察在秘密调查,谁也不会,也不敢质疑。
等到房间内只剩下他一个人,痛苦的轻吟才从口中溢出,他有些受不住地用力按着胸口,冷汗一下子就浸湿了脖颈间的黑发,湿答答地黏在身上。
他努力地想要放缓呼吸,但换来的只是一阵阵钻心的疼痛。
舒行洛眼睛有些失焦地盯着房顶,转移一下注意力,不要再去感受心口的疼痛。想一些别的,快想一些别的。
好痛,再忍一下,至少要比上个月要好吧,真的好痛,上个月的那一天是怎么熬过去的他已经不记得了。也是疼到浑身发抖,昏睡过去还在做着噩梦,梦魇惊醒之后是更加剧烈和难以忍受的痛楚,这般反复一天之后忍无可忍吃下了第二颗药。
“此毒名为腐心,你若是吃下,你的家人还有存活的可能。”
“我也可以再相信你一次。”
你根本就不是在相信我,你只是相信这枚毒罢了。
舒行洛整个人蜷缩起来,指间用力地伤口都裂开了,细细密密地渗着血。别再想着这个毒了,想点别的。
他催眠着自己,想想沈怿言。
他们现在是在一起了吗?他们再也不会分开吗?可他们中间横着腐心、横着妫都和北陇的矛盾,他真的可以一直陪着我吗?
他惊觉自己的想法,狠狠地在自己手臂上掐了一把,深红的指痕把他的思绪拉回来一点。沈怿言昨天晚上不是和他剖析了自己所思所想吗?他一定不会离开自己的。
他一定不会抛下我的。
这是舒行洛堕入梦魇的最后一个念头。
“予怀,清延和格木雅在察古失败了。他们辜负了我对他们的信任。”
“陛下,予怀还太小了。荣阳愿意成为陛下最锋利的剑。”
“好,去吧荣阳。”
余晖把长姐的影子拉得很长,但是影子再长,也有消失在尽头的时刻。
等舒婉瑜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宣泰蹲下来看着舒行洛的眼睛:“连你的长姐都知道要为你的父母赎罪,予怀就不打算为他们做些什么吗?”
“我去察古。”
“这就对了。”宣泰满意地笑笑。
“余怀,你不是说你只是潜伏在察古的吗?”
聂长泽冷冷地看着他,边上站着无声哭泣的未过门妻子。
两个人的脖子上都有一道红痕,聂长泽的身上还插着箭。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有骗你。”
“那你怎么解释洛东巨人坑发生的事情?你怎么和冀州全城的百姓交代?”
“我......”
“你不用说了,我宁愿我们家从来都没有收留过你。”
“清宴,你今天怎么来的那么早。”
舒行洛朦朦胧胧地看到五年前的自己气喘吁吁地跑上乌落日的悬崖之上,而沈怿言背对着他。
他们无言地看着太阳西沉后他才转过身,少年的脸庞上带着从来都没有过的冷漠:“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
“为什么?”
“我不想和大元的叛徒在一起,塔浑儿害死了我的父亲,而你现在和他一起要杀死我们北陇的子民。”
“不是的清宴,你听我说......”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再也不想要见到你!”
一场场梦魇缠上舒行洛,压迫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惊醒的时候才发觉也就过了一小会,周安给他倒的茶甚至现在还冒着热气。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梦境与记忆因为疼痛都有些混淆了,他不知何时从靠着床沿到整个人侧倒在地,左手的手背因为不断摩擦着粗陋的地面已经破了一层皮。
“腐心之毒,名为腐心,实则伤神。”他会想着千佛寺方丈的诊断,“此毒每月发作一次,次次皆是心神腐烂发溃之痛。”
“此毒,无解。”
“无解?”舒行洛忍着钻心的痛,“为什么?”
他不是在质问方丈,而是在质问高坐明堂的君主。
“方丈,大人。”喜祥只带了一个小内侍进来,“这是陛下说转交给大人的,是腐心之毒的解药。”
“多谢陛下。”方丈连忙接过,递给舒行洛。
舒行洛却没有吃,只是死死地盯着喜祥。
喜祥倒还是那副笑脸的模样,看着舒行洛因为疼痛整个人忍不住地颤抖,最后捂着心口抓着方丈的手忍耐不住吃下了那瓷瓶里的药。
“陛下说,只要大人一心为国,这药便绝不会断。”喜祥说罢带着小内侍离开了,就好像他们从来都没有来过。
舒行洛觉得宣泰一直在监视着他,每一次只要腐心之毒微微有些发作,在他难以忍受之时,就会有人来给他送药。
他躺在地上,时不时抽动一下,就像是被抓上岸的濒死的鱼。
在剧痛微微消下去一点时,尖锐感突然袭来,就好似一箭穿心。
“啊!”他猛地侧身抓着木凳的一角,手上青筋爆出,我居然还没有死,怎么还没有死。
又像是一箭贯穿心脏,他猛烈地咳嗽起来,胸腔内几乎所有的气体都被挤出去后一下子没喘上气,脸色都变得青紫。
外头艳阳高照,蓝天白云似是静谧无比。
但恰恰是这种风和日丽才最难熬,舒行洛觉得自己像是身处地狱的恶鬼,因为人世的冤孽不断被凌迟审判。
周安在客栈的大厅里喝着茶,时不时抬头看看紧闭的房门。
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找沈副将,但大人似乎并不打算告诉他。可是迟早都是要知道的不是吗?
周安纠结着,却还是没有离开去找沈怿言。
“周安,予怀一向对自己狠心。”舒婉瑜站在台阶上认真地看着他,“此去兴京少则一年,多则三年。我希望你代替我在他身边照顾他。”
“公主,那你呢?”
“我没关系,这十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舒婉瑜温柔地笑笑,她替周安抚平了褶皱的衣领,“澶京潮湿,他是不喜欢的。你平时陪他多准备几套干爽的衣服,他要是心情不好了会把自己关起来,你也不要急,等他自己走出来。”
周安还想要说什么,却被舒婉瑜坚定的眼神按压了下去。
“好。”周安应允了,只是声音嘶哑,“那公主也要保重自己。”
“嗯。”
一下午的时间再难熬也算是过去了大半,夜色悄悄爬了上来。虽已是暮春,然凉风习习倒也叫人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周大人?”殷晁错走进客栈见到他冲他挥挥手,“你怎么在这里?”
跟在殷晁错身后的是位宛如松间清溪般的公子,虽着一袭素衣,但却不失矜贵。此人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清贵但又不疏离,眼里总是含着悲悯。
“殷大人,”周安站起身和他作揖,两人在锦衣卫是同一级,“在陪我家大人例行公事,这位是......”
“这位是琨山温远崔晚惊,我的好友。”殷晁错也作揖回道,而后给崔晚惊介绍道,“他叫周安,我们在锦衣卫的时候住在同一间呢,是我在那最好的兄弟。后来他一段时间跟着一位大人,话说我们好久没见了。”
“是啊,”周安想到那个总是半夜踢被子的人就好笑,“你们去哪里?”
“泊州。”
“去哪里干什么?泊州可乱得很。”
殷晁错眼睛眨了眨:“泊州虽然乱,但是美食众多。眼下正是喝杨梅荔枝饮的时节,岂能错过?况且今年雨水少,光照足,这杨梅更是美味。至于泊州很乱嘛,我也会保护好温远的。”
周安觉得殷晁错要是有一条尾巴的话现在一定翘得老高了。
“而且温远医术高超,我们这次去泊州还打算去义诊一段时间。”殷晁错毫不见外地拿起周安面前的茶盏给崔晚惊倒了一杯,“刚好那个林三明不是回来了吗?太后身边也暂时不需要我。”
“林三明回来了?”周安闻言手中一顿。
“对啊,一回来去见了陛下,然后就去太后身边了。正好放我半个月,我就去找温远了。”
之前和殷晁错同躺在一个铺子上的时候就经常听他说起他的这位恩人,是从小就把他从虎狼窝里救出来,教他读书习字,教他为人处事。
“那你为什么要来锦衣卫?”
周安记得自己当时这么问他,殷晁错沉默良久才说,“我怕我到最后没有能力去保护他。”
“小二还有房间吗?”殷晁错问一旁收拾餐桌的小二。
“抱歉啊客官,都住满了。”小二擦了擦满额头的汗,“您是不知道,自从瀛渌那帮人来了之后,翎州和澶京前线的百姓流离失所,那些有钱人家都跑来暂时住店歇脚,可苦了穷人。”
“没事,那我们直接赶路好了。”崔晚惊拉了一下殷晁错的衣袖。
“那周安我们下次见面再好好叙旧。”殷晁错说着又从他面前的小碟子里捡了两块蜜饯,递给崔晚惊一个。
崔晚惊笑着推开他,殷晁错却还是作势要喂给他,嘴里还嚷嚷着:“你不是喜欢蜜枣吗?吃一个吃一个,不然我手捏着都要化了这个糖!”
周安收回视线,楼上的房门还是紧闭着,他叹了口气。
“周安......”舒行洛有气无力地叫他,上次至少还忍了一天,这一次却只有半天。舒行洛虽然已经服下了第二枚解药,但是腐心折磨得他已经全身汗湿,也提不起什么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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