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11、晚惊（3） 吃吃吃

　　兴京主将府邸。
　　“大人安好。”嬷嬷见舒婉瑜身穿藕荷色儒裙从房间里走出来，行礼道，“早膳已经准备好了。”
　　“嬷嬷不必多礼。”舒婉瑜跟随在她身后走进房间，却见得桌上只摆了一人食的早膳，问道，“将军呢？”
　　“将军一般卯时就去教场练剑了，估计还要一会才回来。”嬷嬷解释道，“将军昨晚睡前吩咐了，只管着大人的早膳就好了，不必等他。”
　　舒婉瑜柔声道：“那便先谢过将军了。”
　　她刚坐下，就感觉门口有人影晃了晃，是盛倚思拎着食盒跑进来。
　　早上练剑他一般也不会穿得很厚，就是一件绯色的衣服。
　　但他今天还没有缠绷带，丹凤眼微微上挑，长眉入鬓，薄唇微启，还是和昨晚给人的感觉一般凌厉。
　　“额，大人应该还没用膳吧。”盛倚思把食盒放在桌子上，从里面端出几碟精致的早点，“玫瑰米糕、破酥包子，还有一碗豆浆。我这将军府里实在也没有什么好的东西，你将就着吃点吧。”
　　“昨晚睡得可还好，有什么坏了不好使的你和我说，我今天就给你修好。”
　　舒婉瑜闻言有些忍俊不禁，“将军，什么都很好。”
　　“哦。”他一下子止住了话匣，舒婉瑜拉过边上的木凳邀他同坐，“将军以后不必为我费心，婉瑜是受命于朝廷办事，是为我大元子民奔走。将军一早去练剑，相比也还没有用早膳，如此丰富那就一起吧。”
　　说着把自己的那副碗筷推到他面前，嬷嬷又拿了一副上来。
　　盛倚思接过，指尖缩了一下，似是由一些不自在。
　　“这个玫瑰米糕是我们这里的特色，你尝尝。”
　　“大人，已经告知了各路大员今早来将军府中。”一个老仆走进来说。
　　“你有什么情况要知道的今天早上就处理了先，至于边疆的具体情况等我早上巡视了回来和你说。”
　　舒婉瑜点点头，玫瑰香和米香在舌尖炸开。
　　那双杏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的神色，盛倚思心情颇好地倒了一壶热茶在他特意准备的精致茶盏里，“你尝尝这个，茉莉花是院子里长的，我也是偶然发现拿来泡热茶很香。”
　　舒婉瑜抿了一口，果然是茉莉香刹那间就占据了主导。
　　盛倚思刚吃了一两口就有一队穿戴整齐的士兵站在院内，盛倚思皱了一下眉，解释道：“因为这府里只有我和几个老仆，所以平时集合我都叫他们直接来我院子就行。以后都叫他们去教场等我，你继续吃不着急。嬷嬷！把我的绷带拿来。”
　　舒婉瑜放下热茶，好奇道：“将军为什么总是要缠着绷带？”
　　盛倚思接过嬷嬷拿来的绷带，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卡伦尔特森林里多毒虫，咬在身上可疼，有时候肿一个大包要月余才能消下去。而且树枝和杂草直接割在身上可疼。”
　　他说着单手把绷带一圈一圈缠绕在裸露的前臂上，缠得很紧，显得手臂很纤细，几乎不像是统领一方的主将。
　　舒婉瑜站起身，结果绷带细细地帮他缠好。
　　“可能将军听过很多次着番话，但我还是要嘱咐将军，此去小心。”
　　“我们都在兴京等你回来。”
　　*
　　瀛渌从翎州撤退以后，妫都立马派出一位新的翎州知府翌日到任。
　　原先的翎州知府在瀛渌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就携带家眷一起跑了。
　　“大人，锦衣卫密函。”周安把一小卷纸递给舒行洛，后者正在在核对战后的百姓数量以及财产损失。
　　翎州城内两万两千户，处于东部的也就是被大雪覆盖的占了总数的一半。舒行洛接过卷纸打开，宣泰方正的字随即映入眼帘。
　　“澶京军中有奸细，重查财政。”
　　舒行洛把纸条随意一捏，丢进火堆里。
　　“大人？”周安见他的心绪并不高。
　　“嗯。”舒行洛漫不经心地回应道，“没事。”
　　“沈将军在做什么？”
　　“沈将军和新来的孙志远大人在外头谈论重建事项。”
　　“哦。”舒行洛用捡来的树枝在地上乱划着，他手上刀片割进去的地方极深，但也极薄。因为伤口太细小，外表看上去几乎是好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稍稍一捏紧这手有多痛。
　　“走吧，”他站起身来，脚一扫地面，把刚才画出来的数字都擦掉，扬起的尘土也把火堆熄灭，“去找将军，我们该回澶京了。”
　　舒行洛拢了一下袍子，往外头走去。
　　公主和将军不在的时候，大人总是淡淡的。
　　和千佛寺里面供着的佛像没有什么区别。
　　“东部的大部分人家和中部的近一半被大雪掩盖，但是雪已经化了一半。至多也就是有些房屋需要重建和修缮，还在可控范围内。妫都也及时拨下来了一定数量的银两，暂时搭建起了流民收容所。东部的以海港和货物储存居多，浸泡了雪水，可能货物大部分都不能用了。”王志远看起来年纪并不大，却早已蓄起了美须。
　　沈怿言看着化了一半的雪，“翎州的重建并不是一个小工程，大人如果有需要尽管向澶京提出。”
　　“那就先多谢大人了。”王志远早就听过澶京主将的名号，谢秉业镇守东海二十余年，蛟龙之名并非单指他在战争时的英勇，他向来对东海四洲的为民的请求无有不应的。这是他第一次接触沈怿言，之前还只是泊州的一个小官吏时接触过郑甄。眼前的这位将军虽然年轻，但是考量已然超越了很多人。
　　沈怿言微微颔首，翎州这一次的劫难算是过去了，就是不知道澶京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余光看见舒行洛走过来，手腕间的佛珠松松地垂下来。霎那间眉宇间微微放松了，但是想到此人的诛心举止，别扭地扭过头。
　　“督察大人。”王志远偷偷地瞄了眼新来的督察大人，传闻澶京来了位颇为好看的督察。王志远觉得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好看了，只一眼，那种清冷疏离的感觉便扑面而来，看得是高端自持，似是不可亵渎的天上之人。
　　舒行洛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只是手掌向下虚虚一按，王志远便感觉到不容置否的压迫感。
　　“那下官继续去统计伤亡数量和损失了。”
　　王志远见舒行洛点了头，又对沈怿言行了礼，默默退下了。
　　沈怿言盯着远处的大海，好像能看出朵花来。却在下面悄悄地把手靠近了舒行洛。
　　舒行洛看着那只手，感觉他好像在说“快来牵我，快来哄我”，他有些忍俊不禁，还是如他所愿牵上他的手。
　　沈怿言却不回握，还是硬邦邦地说：“你干什么牵我手？”
　　“清宴......”他捏了一下沈怿言的手，吓得他立马松开，捧起来看血有没有渗出纱布。
　　再对上舒行洛带着笑的眼睛，他恶狠狠道：“你最好对我心上人的手好一点，不然，哼！”
　　“沈清宴，你不抱我。”舒行洛把手抽回来，直到沈怿言僵硬地抱上来，闻着熟悉的味道他觉得整个都放松了，“别生气了，我会对你心上人好的。”
　　沈怿言“哼”了一声，还是收紧了抱人的手。
　　“妫都来信了，要我们回澶京。”舒行洛在他耳畔说道，“点明要清查内奸和财政。”
　　“只是我不明白，我们是来到翎州以后，听小满说的话才知道翎州城内有那么多的瀛渌内奸。宣泰远在妫都，他是怎么对东海的情况了如指掌的。”
　　“他说的是澶京，不是翎州。”舒行洛纠正道，“恐怕他早就得到了消息，一直没腾出手来整治罢了。”
　　“财政吗？”沈怿言松开他，带着人往回走，期间嘱咐原明整肃队伍即刻回澶京，“谢将军绝对是一名合格的将军，但是将军只有统兵权和调兵权，至于财政都是有五个老东西分管的，他们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玩意儿。”
　　“没事，我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东西。”
　　沈怿言笑道：“我觉得我心上人挺好说话的呀，一点玫瑰奶糕就能骗走了。”
　　“那你可得小心，想要送我玫瑰奶糕的人可多了。”
　　“送归送，说明我眼光好。但是你不准吃，你要说你有心上人了。”他说着偏过头不轻不重地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
　　*
　　“将军，督察大人和沈副将回来了。”
　　沈怿言和舒行洛进来的时候谢秉业刚服下一剂汤药。
　　“谢将军。”舒行洛郑重行礼道，他坦然地面对着老将军探究的眼睛，感受到那眼神扫过他和沈怿言之间的距离。那双眼虽然已经满是岁月和战火的痕迹，眼底还有隐瞒很好的悲伤与无奈，但在此刻却是温和的。
　　“督察大人来到澶京，路途迢迢，我也没有好好接待你。”谢秉业缓缓道，他年纪大了，况且刚中了一次毒，整个人还是比较虚弱的，“还让你一来到澶京就上前线作战，在翎州的事情我也都听说了。我代表翎州和澶京的百姓感恩你。”
　　“将军言重了，保家卫国是每一个大元人的责任。”
　　谢秉业挥手示意一旁的侍从下去，从案桌上抽出几本文书递给舒行洛，说道：“妫都的密函因为战事昨晚才送到我手上，我知道是陛下亲派了你来的，你需要查什么我也会尽力相助。”
　　“将军，前线战事要紧，这些事情都可以等到战后澶京喘过气来先。”
　　谢秉业摇摇头，说道：“只有在风雨飘摇中每个人才会展现出自己原本的面目，何况现在前线战事基本已经稳定下来。抓着战争的尾巴，不管是内奸还是财政查起来都会得心应手些。”
　　“我还没彻底老去，你且放手去查。”
　　舒行洛应允了，谢秉业又说，“澶京现在主将是我，副将三名，其余将领许多。此五人我晚上设了一个宴，主要就是把大家汇在一起，谈论一下战后的重建事项。督察大人也一起，趁此机会立威于众将领。”
　　沈怿言插了一句：“将军！能不能坐下说？”
　　谢秉业闻言一愣，随即咧了嘴，皱纹都要挤作一团：“坐吧坐吧，清宴你真的是......”
　　却见沈怿言拉了一把椅子给舒行洛坐，自己倒是无所谓地站在他身后。舒行洛被沈怿言强按着坐下，还是有些不自然地坐直了身子。
　　他浅浅咳嗽了一下，继续说：“谢将军为晚辈考虑得很周到。”
　　谢秉业点点头，“你若是要实地去探查一番，军事上就叫清宴带你去，其他方面的叫老李陪你去，他跟了我几乎一辈子，对澶京也是了如指掌，那些官员见了他还是要给几分薄面的。”
　　“我府中还有些药材，说是对外伤很好的，等会叫清宴带去拿。”谢秉业絮絮叨叨道。
　　“行啊，很大方啊将军。”舒行洛刚要推脱就被沈怿言一口应下，在谢秉业面前，他就像是褪去了身为统帅的成熟和稳重，又或者说在谢秉业和舒行洛面前，他可以尽情展示自己最纯粹的那面，一如当年在北陇，“那我先替督察谢谢将军了。将军看起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那我们先走了。”
　　谢秉业又把一张纸丢给他，对舒行洛温和道：“这澶京有奸细的事情其实我很早就有推测，但是近些年来总觉得力不从心，这些人也很狡猾目前没让我抓到什么把柄。这份名单也仅仅是我的推测，上面的人有一些是在澶京待了很久的官员，也有一些是新上任的。划掉了的是已经确定的，虽然只有两人，这两个人已经在澶京大牢里，只是他们还什么都不肯说。”
　　“将军放心，我身为澶京督察，必不负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