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赋》晚炊客

108、叩天（2） 他从来都没

　　“祖父，来不及了。”娄慧心拉住娄齐贤的手腕说道，把一边的小册子递给他，“国子监学子已经开始在妫都各处分发自己誊录的昭罪书了，他们下定决心要叩天了。”
　　娄齐贤一目十行地读过去，越看越是心惊，这分明是将宣泰渲染成了一个暴君。
　　“荒唐！这分明就是有人陷害！”
　　“可就算是有人陷害，现在整个妫都都在疯传这本册子。”
　　“这不可能。”如果宣泰真的成为了这本册子上说的那样的暴君，那他辅佐的君王，他真心辅佐的君王不可能是这样。
　　“这必然不会是国子监自发形成的，很明显是有人推波助澜。”娄慧心相比起她的祖父倒是冷静了许多，“文竹被杀是今日午后，但是这个消息几乎是同一时间就传回到了国子监，现在不过是刚日落时分，就有这么多的册子已经分发出去，这只能说明这些册子是早就准备好了的，但是到底是谁一心想要置皇帝于风口浪尖？这般搅动朝廷风波呢？”
　　“和皇上有如此深仇大恨的，无非就是这昭罪书上提到的这些人。”
　　娄齐贤脸上的愕然慢慢退却，如果这份昭罪书上说的都是真的，宣泰在这个位子上坐得不够长，他也会是柳砚棠辅佐得最失败的一代君王。而等到太子上位，造就盛世，那这就是他娄齐贤培养出来的帝王。
　　“祖父那你觉得会是谁？”娄慧心盯着昭罪书上的名字，但是半晌都没有听到娄齐贤的回复，一抬头看见娄齐贤似乎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她还以为是娄齐贤无法接受现在的状况又轻轻唤了一声，“祖父？”
　　“嗯？我不知道。”娄齐贤从思绪中脱身出来说道。
　　“那我们现在......”
　　看到娄齐贤身上的衣服，娄慧心还是没有说话。

　　“什么？”韩逸阳上前去就是一巴掌打在跪着的人脸上，“你说你们还没到栾城就跟丢了是吗？”
　　“栾城靠着大山，山里是没有巡防的。”那人被打倒在地，只能捂着出血的脸侧回答道，“但是栾城的那座山凶险万分，他们也不一定就能安然无恙地出去。”
　　“事情做成这样还好意思说！”韩逸阳气急了，一脚踹在他的心窝。
　　那人直接被踹飞出去，撞到了来人的小腿才停下来。
　　“谁啊不要命了吗？”韩逸阳不耐烦地转过身，对上林三明阴狠的眼神。
　　“韩大公子，跟我去妫都一趟吧。”
　　韩逸阳的眼里满是戒备：“你谁？”
　　“我是皇上派来带你走的，听说你杀死了兴京出来告御状的五个学子。”林三明的阴狠里还夹杂着一丝玩味儿，那是他对待猎物一贯的神色。
　　“我杀了五个学子，放你他娘的狗屁。”韩逸阳破口大骂，“老子还没杀里他们呢就和耗子一样地钻进山林里，现在别是死在别人手里还要栽赃到我头上吧。”
　　他看着林三明的样子似乎明白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他沉声问道：“真的是皇上的意思吗？我祖父呢？”
　　“带走。”林三明不愿意跟他废话，后面的两个锦衣卫一下子上去抓住韩逸阳就把他往外押送，“你们先走，我一会就追上来。”
　　“是。”

　　锦衣卫的效率很快，一路上根本不管韩逸阳的嚎叫，连水和饭也懒得给他准备，直接踹进了勤政殿里。
　　宣泰正穿着下午要出席庆典的衣服，张扬的龙纹盘旋在身上，在阳光的照射下甚至在发光。
　　韩逸阳跪在勤政殿上的时候还处于一种茫然无知的状态，他还并不知道这五人是谁杀的，只是一昧在宣泰面前磕头：“皇上，我真的没有杀那五个人啊！”
　　“但是你走私贩卖的事情总归是真的。”宣泰已经被外面国子监的学生吵闹里一天一夜了，就连今日上朝的时候还在群臣面前大发雷霆，每一个人看向君王的眼神都没有了往日的敬畏和臣服，只有怀疑和猜忌。
　　这让他非常生气，而这一切现在都还没有查出幕后主谋是谁。
　　他不会让舒行洛去查，万一借此机会他查到了洛东巨人坑的真相他不觉得舒行洛还会放过他。所以借着这个机会还可以毫无束缚地洗牌重来。
　　“皇上，”韩逸阳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什么辩解的必要，宣泰既然把他从兴京抓回来来，就说明他早就已经掌握了很多他的罪证，“请皇上恕罪，罪臣回去一定静思己过！”
　　“朕为什么还要给你一次机会。”宣泰冷冷问道，身上的龙纹带着无尽的威压堆叠在韩逸阳身上。
　　韩逸阳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他这是被恶龙盯上了，“你第一次走私，韩揆亲自把你送去了兴京，朕没有插手；去年泊州的私盐生意你又被查出来，韩揆跑到朕的面前拿来满门荣耀再次为你担保；这一次不管是谁都没办法再保你了。”
　　“阁老！阁老！你现在还不能进去！”
　　喜祥没有拦住清瘦的柳砚棠，他像一颗挺立的松柏站在天下至尊之前。
　　“皇上，老臣只是想知道外面现在的疯传的信息是否属实？”
　　柳砚棠认真地盯着宣泰，似乎他没一点细微的表情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柳阁老这是在兴师问罪？”宣泰拂袖背在身后。
　　“老臣不相信自己一直辅佐的君王会是这样的，所以想要亲自来问问陛下。但是老臣很早就提醒过陛下，有一些行为确实是陛下过激了。如果当时做事情都缓一缓......”
　　“柳砚棠！朕不是要听你说教的！”
　　当朝君王和三朝阁老遥遥相对，柳砚棠在他身上似乎看到了前朝两代君王的身影但好像又看不到。
　　“朕现在唯一想要知道的就是，到底是谁做的这场局？”
　　“皇上！”
　　柳砚棠闭了闭眼睛，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他的君主说。他刚才进宫的时候被国子监的学生拽着袖子问他皇上是不是真的要弃大元于不顾时他还信誓旦旦地向他们保证，不管发生了什么他柳砚棠永远都会保住大元的，但现在君王的态度让他心灰意冷。
　　“找出做局者并不能马上解决问题，这一次暴露出来的是民众对皇上的不信任，是满朝文武对于皇上的猜忌，皇上难道不应该从自己身上找问题吗？”
　　“可朕是天子！是这大元最尊贵之人，朕什么做错了？”
　　“朕没有错，错的是你们！”
　　他最后的一句话带着近乎偏执的意味。
　　柳砚棠知道他没有办法再叫醒他了，再也没有办法挽回这个局面。
　　他也明白坊间的传闻大约都是真的了。
　　宣泰看懂了柳砚棠眼底的放弃。
　　“所以呢？你现在是要离开朕，去和天下人一起谴责朕吗？”
　　柳砚棠想要摇头，却觉得自己的脖子好像被束缚住了，良久之后才说道：“老臣辅佐三代君王，见证了大元太多的兴衰，必然不会弃大元于不顾。”
　　“但是皇上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荒唐，故臣以为，皇上应当降下罪己诏，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是给之前枉死的王侯将相一个交代！”
　　“你放肆！”
　　宣泰今日不知道说了几个放肆，但是他所有的心气似乎也都随着这一声声的放肆而逐渐消散。
　　他很累，但是他必须要抓出做局者。
　　“臣会在长阶前和学生们一起跪着，直到皇上改变心意。”
　　“但是臣不会离开皇上，不会离开大元。等皇上降下罪己诏认真思过之后臣还是会继续辅佐皇上的。”
　　说罢柳砚棠便转身离去，孤身走入这瓢泼大雨之中。
　　即使雨滴密集，也从未将阁老的肩膀砸弯半分。
　　“阁老，皇上可是有什么说法？”
　　柳砚棠一出来，全身湿透跪在雨中的学子们就围着他，迫切想要知道他们斗争的结果。
　　但是老人只是整理衣袖，笔直地跪在最前面，朗声说道：“老夫与诸位同在，我们必会为大元争得一个亮光！”
　　大家看着柳砚棠这个样子大约也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纷纷跪在柳砚棠身后。
　　“柳砚棠，没有用的。”韩揆看着雨中最前方那一点枯瘦的背影，“大元已经是大厦将倾，无论如何你柳砚棠都挽救不了了。”
　　“老爷，那大公子怎么办？”
　　“是我太过纵容他，才把他养成了如今这副模样。”韩揆自然也是看着锦衣卫把韩逸阳带进去的，但他也只是手握着紧了一瞬，“逸阳不会有事的，我答应了囡囡会好好照顾他的。”
　　从前日午后到今日早晨，已经有体力不堪的学子倒下了。
　　长阶上甚至还维持着大典的装饰，虽然昨日满朝文武都好像忘记了这件事情。
　　他们经历了暴雨和暴晒，跪在长阶前的膝盖全部都肿了，还有几个躺在地上已经不知是死是活，只有前面的柳砚棠跪得笔直。
　　上朝的时候朝臣经过柳砚棠身边还会对他行礼劝他两句，但柳砚棠依旧什么话都不说，他仔细回顾着自己的一生，他从来都没有对不起大元，每一任君王他都鞠躬尽瘁，那为什么大元还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韩揆的目的达到了？”
　　舒行洛这两日都被宣泰死死盯着，连早庐山都不能出去一步，每天也只能听着周安和原明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沈怿言也不能乱走。
　　他还是今日早上趁着监视他的锦衣卫不注意打晕了他跑出来的，他知道韩揆一定会亲眼看着这一切，所以他一来就找到了他。
　　“看起来你现在的情况也就比柳阁老好了一点点。”舒行洛看着他这副衣裳散乱面脸疲惫的样子，估计和下面的学子一样熬了这许久。
　　“就是这样了他还是不肯认错。”
　　“反正你想要的就是让皇上身败名裂遭受千古骂名，你已经做到了。”舒行洛站在韩揆身边看向柳砚棠的背影。
　　“你难道一点都不恨他？”
　　“你猜我现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韩揆机械地转过去看着他：“皇上把锦衣卫都派出去盯着世家权贵和各位将领，谁若有反心顷刻处死。至于这皇城之中现在也是禁军严加看守，我不觉得你现在进宫杀了宣泰还可以全身而退。”
　　“你不试试你怎么知道呢？”舒行洛笑道，但是他看到角落里逐渐往皇宫内赶去的马车就笑不出来了。
　　“这......是谁？”韩揆跟着他的视线自然也看到了，“直接就进宫了？我倒是不知道这普天之下还有谁可以进宫如此自如。”
　　他没有看到舒行洛慌张的神色，因为那辆马车前面坐着的侍女不是别人，正是书遥，那里面坐着的只能是舒婉瑜！
　　舒婉瑜不应该在兴京吗？她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宣泰把她叫回来的吗？
　　“抱歉了韩揆，我的计划可能要提前了。”舒行洛随口一说就从四层高楼翻身下去，留下韩揆一个人看着他翩若惊鸿的背影在宫墙之上跑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