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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铁枷 流放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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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了,谢兰因已经忘了自己走多久了,从天亮走到了天黑,又走到了天亮。
狂风暴雪让人睁不开眼睛,积雪已经到了脚踝,脚底彻底没了知觉,但还是不得不被队伍拖着继续赶路。
一阵刺痛袭来,谢兰因低头看了看手腕,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又一次被铁枷磨破了,鲜血汩汩冒出来,冒着热气。
谢兰因看得呆住了,居然是热气啊,好久没见到冒着热气的东西了。举目四望,都是刺目的白,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都融在了一起。
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挪着,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谢兰因停了下来,低头看去,好像是个人。
谢兰因愣住了,看着倒在她脚下的人,怔怔的,不说话,像被吓傻了,也像走不动了在歇脚。
边上的大娘见谢兰因停住了,走上前去。
“怎么了这是?赶快走吧......”
大娘的话音未落,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人,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
尖叫声刺穿了风雪,引来了离得近的差役。
“喊什么喊?可是又想挨鞭子了?”
差役走过来看见倒在地上的人,收起刚要挥出的鞭子。
低低地嘟囔了一声:“晦气!”
随即大声冲着前方喊道:“头儿,这又有一个断气了的。”
听到叫声的差役走过去,试探性地探了探鼻息,随意挥了挥手。
“没气了,拖走埋了吧。”
从队伍后面上来两个差役,拖起地上躺着的人,往旁边走了几步,随手把人丢在了官道边的雪堆里。
“快走……继续走!天黑赶不到驿站,你们就都在雪堆里睡觉吧!”
鞭子的破空声盖过狂风的怒吼声。
谢兰因心神一震,又继续向前走去。
浑浑噩噩间,谢兰因脑海中止不住的想:被拖走的人是谁来的?谢兰因晃了晃感觉已经被冻坏了的脑子。
王叔頫,是家里的门客。
在她还小的时候,指点过她的诗词,很有抱负的一个人,就这么死了,死得这么悄无声息,死在了这无人可知的流放途中,连草席都没有一张。
“三小姐,今日我们来作一首关于冬天的诗吧。”
“知道三小姐胸有韬略,不必自谦。”
若是王叔頫知道有一天自己会死在这漫天风雪中,是否还会有
兴致作一首冬天的诗呢。
天真冷啊,冷的她禁不住的打寒颤。
下一个又会是谁呢?
墩堡里,阿九紧紧的盯着面前陶瓷盆里煮的粗粮糊糊。
外面的风雪太大了,她今天不打算出门了,只想喝一碗热乎乎
的糊糊,美美地睡上一觉。
“头儿,北边官道上好像有一支流放队伍。”
隔绝风雪的门被猛地推开,阿九眼看着面前碗里的糊糊被吹过来的雪糊满了。
“你他爹的,在做什么?好好的饭都被雪盖住了啊!”
进来的小七被骂了也不生气,嘿嘿的笑着。
阿九懒得和她计较,气呼呼的说。
“你个丫头,流放就流放,和我们有啥关系?至于你风风火火的跑过来吗?外面的雪多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一边说着一边沿着碗边吸溜了两口。
小七凑到阿九旁边,比划着。
“头儿,这次的流放队伍,可有说法了啊,听说有一个太傅家的闺女,才十六。”
“十六?”
阿九想起自己的十六岁,还在死人堆里翻能吃的东西呢。
“对啊,十六。我还听说啊,她家里的人都死了,300多口,被圣上处死了。就活了她一个人,这不被流放了,刚走到我们这里.......”
小七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她听来的故事。
阿九却把碗搁在了灶台前,站起身拿过自己的披风,问道:
“离我们这有多远?”
小七一愣:“大概半日的路程吧,在北边。”
“知道了。”
阿九又把随身的刀别在腰后,在漫天风雪中,走出了墩堡。
“头儿,你去哪儿啊?头儿......”
谢兰因的草鞋烂了,早就不能穿了,只能赤脚走在路上,踩在雪地里,鞋烂不烂的,无所谓了。
谢兰因的脚趾冻得又红又肿,早就没了知觉,脚底板也被雪地里细小的石子磨得不成样子了,全是细小的伤口。
走着走着,谢兰因被绊倒了,低头一看,是块石头,她的脚趾踢烂了,汩汩冒着鲜血。
谢兰因倒在地上,起不来,低着头,看着鲜血在她身下染成了一朵绚丽的花。
旁边的大娘也看见了,想走过来扶起她,却被一鞭子抽在了后背上。
大娘闷哼了一身,松开了手。
差役厉声呵斥:“少多管闲事,自己走自己的。”
谢兰因的铁枷坠着她,让她跪在了雪地里。
差役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径直走开了。
铁枷真重啊,重到抬不起头,重到直不起腰,重到让她觉得站起来都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了。
谢兰因真想就这么放弃算了,不想站起来了,不想走了。
可是她家怎么办,她家三百多口,就这么冤死吗?她的爹爹大哥二哥都要做一辈子的无主孤魂吗?
谢兰因沉默了两息,深深的吐出一口气,还是慢慢挪动着站起身。
头一阵阵晕眩,又是一阵刺痛传来,让她清醒了不少,看着手腕又开始流血,心里一阵叹息。
谢兰因费力地拽了拽自己的袖子,试图垫在铁环下面。
在这么磨下去,她的手腕就要烂了。
谢兰因在心里默念:“要活下去,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阿九从墩堡出来,骑着马往北走。风雪像是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生疼。
阿九顾不上疼,伸手抚了抚□□的老马。
“苦了你了,老伙计,这天气也让你和我一起出来。”
快马跑了一会儿,隔着风雪眺望北方的官道上,有一道隐约的黑线。
阿九确认了自己的方向没错,更加卖力的催促老马跑快些。
等到终于能看清楚流放队伍,到了近前,阿九拽紧缰绳放慢了速度,远远的停在了山坡上。
看着流放队伍慢慢经过自己的眼前。
差役,犯人,车队......
还有队伍最后面的那个人,瘦小的一团,手腕上戴着铁枷,整个人往前倾着走。
脚上没有鞋,一只脚血红的一片,不知道这脚还保不保得住。
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
人走的歪歪扭扭的,好像随时就要栽倒在地上一样。
阿九的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谢兰因像是感受到了什么,经过阿九所在地方的时候,努力地抬起头来。
隔着风雪,隐隐约约看见山坡上有个人骑在马上,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脸。
谢兰因迷迷糊糊的想:“是个人吧,不知道是来干嘛的,是来收尸的,还是来占便宜的,都没什么差别。对她来说,没有差别。”
那个人一动没动,站在风雪里好一会儿,不知道在做什么。
谢兰因又看了看那个人,实在是没什么力气支撑她继续看,低下头继续走路了。
风雪小了很多,也终于出了点太阳。
趁着这个机会,差役们点火做饭,她们这群流放的犯人终于能歇歇脚了。
大家伙找了个背风的地方,依偎在一起取暖。
谢兰因坐下来,闭着眼睛休息,脑海中竟然浮现出在山坡上的那个模糊的身影。
歇了片刻,感觉身上总算是有了一些力气。她走到旁边,距离人堆不远的地方,拿起一块冰,用铁枷砸碎了,抓起碎冰搓脚,总算是让冻伤的脚趾恢复了一些知觉。
谢兰因看看自己刚刚出血的伤口,还好,有痛感,至少还保得住。
谢兰因放心下来。
“小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边上的流放犯看着很是吃惊,上前一步问道。
“书上看到的。”
谢兰因面无表情地回道,然后走向自己的位置,紧紧的抱住自己,闭上眼睛休息。
“三小姐,流放途中,若是哪里冻伤了。记得用冰雪去揉,这样可以缓解冻伤。
三小姐,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啊。
谢家就剩你一个人了,不能让谢家永世蒙冤啊。”
这是谢兰因流放之前在牢里的一个罪将和她说的话,让她保重自身,教了她很多野外生存的经验。
对她一个在京城出生长大的人来说,都是没接触过的全新的知识。即使她博古通今,写诗作赋样样不在话下,没有这些野外生存的经验,也难以在这流放途中活下去。
罪将是父亲曾经的学生,也是被父亲牵连入狱的,难得的还对她抱有善意。
人走茶凉,谢兰因越来越觉得从前的生活好像一场梦,梦醒了只剩下冰天雪地,走不完的路,背不完的枷。
“排队过来领干粮了,快点快点,晚了没有了啊。”差役的声音传过来。
谢兰因睁开眼睛,看着原本还在她周围的人一窝蜂的挤到了放饭的差役旁边。
谢兰因走过去排队,中间好几个人插在了她前面,她没说话,反而被后面的人恼怒地推了好几把。
排了好久的队,领到了一块冻得硬邦邦的糙米馍馍,咬不动,扔出去能砸死一只兔子。
她的生活已经看不见希望了。
阿九勒着马,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从自己视线下面走过去。队伍停在了一块背风的地方,像是要放饭了。
阿九没再看下去,掉转马头。
“驾!”快马跑开了。
阿九在回墩堡的路上,一直低声念叨着:
风雪虽然停了,但流放队伍应该是走不快的。晚上估计会在破庙那边休息。
明天,对,明天要去那边巡边。
下大雪了,不安全,很不安全。
我是守备,我要保证墩堡附近的安全。
谢兰因不知道,在这漫天的风雪中,那个在山坡上人的看了她许久。
她也不知道,这个傻乎乎的守备,回墩堡的路上,一直在默默的算着自己手里还有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