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冬天的手总是很冷 清如总把手 ...
-
宋清如怕冷,这件事从她出生那天就注定了。
她妈说,她刚生下来的时候手脚就是冰的,护士拿温水袋捂了半个小时才缓过来。后来每年冬天,她妈都要给她灌三个热水袋——一个暖脚,一个暖手,一个捂肚子。即便如此,她到了冬天还是手脚冰凉,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
陆淮征认识她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件事。
那是他刚转学来第一周的某个课间。他坐在她正后方,正低头写英语作业,忽然感觉有人在碰他的桌子。他抬头,看见宋清如背对着他坐着,一只手从椅背旁边伸过来,手指头搭在他桌沿上,指尖冻得发白,指甲盖都泛着淡紫色。
他没说话,继续低头写作业。但过了一会儿,他看见那只手还在那儿,微微蜷着,像一只冻僵的小动物。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冰的,凉意顺着他的指腹一路窜上来。
宋清如猛地把手缩回去了,椅子往后一滑,差点撞到他的桌子。她扭过头,脸有点红:"你干嘛?"
"你手怎么这么冰?"他问。
"天生的。"她把手揣进校服口袋里,"我从小就这样。"
陆淮征没再说什么。但当天午休的时候,他去小卖部买了一包暖宝宝,经过她座位时顺手放在了她桌上。
宋清如拆开那包暖宝宝,看了半天,然后回头瞪了他一眼:"你买这个干嘛?"
"给你的。"
"我不用。"
"你用不用是你的事,我买不买是我的事。"他面不改色地翻着英语书,"你不用可以放着,过期了扔。"
她盯着那包暖宝宝看了三秒,然后撕开一片贴在了手背上。热气慢慢渗出来,暖融融的。
从那以后,陆淮征包里总揣着暖宝宝。有时候是贴的,有时候是握的那种,有时候是那种灌热水的小手炉。他换着花样往她桌上放,放完就走,跟做贼似的。
宋清如每次都假装没看见,但每次都会用。用完了就撕下来扔进垃圾桶,但下一片又会准时出现在她桌上。
这种无声的博弈持续了整个十一月。
真正让宋清如改变策略的,是十二月初的一场寒潮。
那天早上气温骤降了七八度,窗户上结了厚厚的冰花。宋清如到教室的时候嘴唇都冻紫了,她把手缩在校服袖子里,哆哆嗦嗦地坐到座位上,连书包拉链都没力气拉开了。
陆淮征在她后面坐下,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一包刚买的暖宝宝放在她桌上。
她没像往常一样拿起来用。她转过去,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一只讨食的小鸟。
"干嘛?"他问。
"帮我撕开。"她说,声音闷闷的,"我手冻僵了,撕不动。"
陆淮征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头笑了一下。他拆开那片暖宝宝,撕掉背面的贴纸,然后拿起她的手——她的手指蜷在他掌心里,又冰又僵,像五根小冰棍——他把暖宝宝贴在她手背上,轻轻按平,让热气贴着她的皮肤慢慢渗进去。
宋清如低头看着他。他低着头,睫毛很长,动作很轻,暖宝宝贴上之后还用手掌心在上面捂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贴稳了。
"好了。"他松开手。
她收回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上的暖宝宝,暖意正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从手背蔓延到指尖。
"陆淮征。"她说。
"嗯?"
"你明天别买暖宝宝了。"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她把手收回去,放进了校服口袋里,"我有更好的办法。"
"什么办法?"
"不告诉你。"
第二天早上,宋清如到教室的时候,二话不说,转身把两只手伸进了陆淮征的卫衣口袋里。
陆淮征正坐着吃早餐,差点被一口豆浆呛死:"你干嘛?!"
"取暖。"她面不改色,双手揣在他口袋里,手指头在他口袋底部慢慢舒展,"你口袋比暖宝宝暖和。"
他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她伸进他口袋里的两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她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他把自己的手也伸进口袋里,压在她的手上。
"你手怎么这么冰?"他问。
"说了天生的。"
"天生的也不能这样。"他嘟囔着,但压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往手心里拢了拢,把她的手指头包在掌心里头,"明天带个热水袋吧。"
"热水袋太大,放不进口袋。"
"那——"他想了想,"那把手放我口袋里也行。但你别冻着我。"
"冻着你了又怎样?"
"冻着我了我就——"他低头看着她,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就把你的手拿出来,放我脸上。"
"……你敢。"
"你试试我敢不敢。"
宋清如瞪了他一眼,但没把手抽出来。她的手在他口袋里慢慢回暖,热度从他的掌心传过来,一点一点把她冻僵的指关节化开。
周笑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他俩挤在一起的姿势,面无表情地路过,留下一句话:"你俩能换个地方秀恩爱吗?教室是学习的地方。"
宋清如这回没反驳。她甚至没回头,因为她正在专心致志地把陆淮征口袋里的体温一点一点吸过来。
从那天起,"把手塞进陆淮征的口袋里"成了她的日常操作。只要气温低于十度,她坐下第一件事就是转身掏口袋。他偶尔会抱怨一句"你手冻死我了",但从来没有把手拿开过。到后来他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到了教室第一件事就是把校服拉链拉开,卫衣口袋朝外翻好,等着她来伸手。
有一次班主任从后门经过,看见宋清如整个人侧着身子、两只手全塞在陆淮征口袋里,两个人挤得像连体婴儿。班主任咳嗽了一声,宋清如吓得猛地抽手,差点把陆淮征连人带椅子拽倒。
"宋清如。"班主任站在门口,"你过来一下。"
宋清如站起来,耳朵红得滴血,低着头跟着班主任出去了。陆淮征坐在位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后来宋清如回来的时候,脸红得像煮熟的虾。陆淮征问她:"班主任说什么了?"
"她说——"她闷着头坐回去,"她说让我注意点,不要影响学习。"
"就这?"
"她还说——"她转过来瞪了他一眼,"她说让我别老把手往你口袋里伸。"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别过脸去,"我说我下次注意。"
"那你下次还伸不伸?"
宋清如没有回答。但第二天早上,她还是把手伸进了他的口袋。这次她聪明了,动作很轻,趁班主任不在的时候做的,像一只偷偷潜入别人地盘的小偷。
陆淮征低头看了看口袋里那两只手,没说什么。但他把手伸进口袋,把她的手拢住,然后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后来他们的"取暖"范围从口袋里扩展到了更多地方。
十二月下旬有一天,宋清如实在太冷了。那天教室里暖气坏了,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冷风能把人冻成冰棍。她穿了两件毛衣加羽绒服,还是冷得牙齿打颤,写字的时候整只手都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
她放下笔,把两只手搓了搓,搓了半天也没搓热。陆淮征坐在后面,看见她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像一只受了冻的小刺猬,圆滚滚的,但所有的刺都缩进去了。
他放下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他没说话,把自己的校服拉链拉开了,然后把自己那件厚卫衣的下摆掀起来,露出里面穿的一件打底衫。
"手,"他说,"放进来。"
宋清如愣住了:"什么?"
"放进来。你不是冷吗?"他看着她,表情很平常,语气也平常,"我里面暖和。"
"……这样不好吧。"
"你平时掏我口袋的时候没见你觉得不好。"他笑了一下,"快点,我冷。"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从他卫衣的下摆伸进去,贴着他里面的打底衫。温度猛地冲上来——他身上的热气隔着薄薄一层棉布裹住她的手指,暖得她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好暖和。"她小声说。
"废话。"他低头看着那两只手贴在自己腰侧,耳朵有点红,但没有把她的手拿开,"你别乱动啊,我怕痒。"
"我不动。"
"你手还是冰的。"
"那怎么办?"
"等着。"他说,"捂一会儿就热了。"
她就真的不动了。手贴在他腰侧,隔着打底衫能感受到他的体温和心跳,咚咚咚的,平缓而有力。她的手指慢慢回暖,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热起来,最后整个手掌都暖了。
那天之后,她有了一个专属位置——陆淮征的卫衣下摆里面,紧贴着打底衫的那个空隙。每次她冷得受不了了,他就会掀开衣服说"放进来",她就把手塞进去,贴着他腰侧取暖。
她偶尔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因为她冰凉的手指抖一下,但他从来没躲开过。
有一次周笑看见这个场面,整个人愣了三秒,然后默默地转头继续写作业。后来她跟宋清如说:"你俩能不能不要这样?我坐在旁边感觉自己像电灯泡。"
"你不是电灯泡。"宋清如面不改色,"你是照明灯。"
"有什么区别?"
"电灯泡会亮,照明灯更亮。"
周笑骂了一句脏话,把耳机戴上了。
高三寒假前的最后一天,宜春下了那年的第一场雪。
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从灰白色的天空洒下来。操场上的同学都跑出去看雪,走廊上挤满了人,有人把手伸出去接雪,接到的瞬间就化了。
宋清如站在走廊上,仰着头看雪。她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巾把半张脸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雪花落在她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化成了细小的水珠。
陆淮征从教室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他没说话,跟她一起仰头看雪。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还是冰的,即使在口袋里揣了半天也还是冰的。
"你怎么又这么冰?"他皱着眉,把她的手拿起来拢在掌心里搓了搓。
"我刚刚摸了雪。"
"你摸雪干嘛?"
"好看嘛。"她把手缩回来,放在嘴边呵了一口气,"你摸一下试试,今年的雪是软的。"
他也伸手接了一片雪,雪花落在掌心里,很快就化了,变成了一小摊凉凉的水。他把掌心翻过来给她看:"化了。"
"嗯。"她看着他手心里那一点水珠,忽然说,"陆淮征。"
"嗯?"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下雪,我们在院子里堆雪人?"
"记得。"他说,"堆了一个特别丑的,你说像猪,我说像你。"
"然后你被我追着打了两圈。"
"然后你滑倒了。"
"……你后来也滑倒了。"
"那是因为我拉你起来的时候被你带倒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雪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她吸了吸鼻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冻红的鼻尖。
"你那时候手也冰。"他说,"你非要碰雪人的鼻子,碰完了又把手伸进我口袋里。"
"你那时候口袋里也没有暖宝宝。"
"但我也让你伸了。"
宋清如扭头看了他一眼。雪落在他的头发上,黑发上缀着细小的白点,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你那会儿为什么让我伸?"她问。
他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手伸进来的时候,你会笑一下。"
"你就因为这个?"
"嗯。"他说,"你笑得特别好看。"
宋清如把脸别过去了,围巾后面的耳朵又红了。但她弯着嘴角,在围巾里偷偷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放学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陆淮征走在她旁边,左手替她撑着伞,右手缩在口袋里。她走在伞下,看着雪花落在伞面上,又顺着伞沿滑落下去。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
"陆淮征。"
"嗯?"
"手。"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朝他摊开掌心,上面落了几片雪花,很快化成水珠。
他笑了一声,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冰的,但他的掌心是暖的。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以后别把手放外面接雪了。"他说,"冻坏了怎么办?"
"那以后下雪天我就不伸手了。"
"那最好。"
"但是——"她走在他旁边,声音从围巾里闷闷地传出来,"你要主动伸手来接我。"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雪光映得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趴在他家窗户上看雪的那个人一样。
"好。"他说,"每次下雪我都来接你。"
宋清如没有再说话。但她把手往他掌心里钻了钻,像是在确认什么。他在口袋里握紧了她。
那场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那是2012年的冬天,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冬天。宋清如把手伸进陆淮征口袋的时候,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后来很多个冬天,宋清如偶尔会在下雪的时候想起他。
想起他掀开卫衣下摆让她伸手取暖的样子,想起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搓热的样子,想起他在雪地里撑着伞等她从教学楼出来的样子。
那时候她以为,每年冬天都会有一个人替她暖手。
后来她发现,原来有些冬天只能自己过。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2012年的冬天,她还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把手塞进他卫衣里的时候,他的体温隔着打底衫传过来,暖融融的,像小时候冬天睡在有阳光晒过的被窝里。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特别幸运。
在十七岁就遇见了这样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