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部雷暴》AppleGrapefruit

2、第 2 章 雨下了一整

　　雨下了一整夜。夏忘早上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是灰的，水珠挂在窗户玻璃上，把对面楼的轮廓扭曲成模糊的一团。她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铁盒还在，盖子盖着。

　　手机上有三条消息，顾晚发的。问她昨天去医院的情况、护工费有没有到账、这个月生活费还够不够。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只有四个字：“回个消息。”

　　夏忘打了两个字过去：“还行。”

　　然后她起床，洗漱，换了一件干净但同样旧的外套，把铁盒放回抽屉里。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张纸抽出来折好塞进口袋了。

　　医院那边的账单她昨天刚续了一期，但也只够维持到这个月底。上个月联系过的那家资产管理公司又打了电话过来，说剩余的部分不可能再拖了，下周一之前必须给一个明确的还款方案。她站在公交站台上听那个电话，听完之后在站牌旁边蹲了一会儿，看着地面的积水发呆。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城市被雨洗得褪了色，灰扑扑的一片。她靠着头，闭了一会儿眼。

　　到了医院，她在母亲的病房外面坐了一会儿。护士出来换药的时候说了几句，说各项指标稳定了一些，但什么时候能醒谁也不知道。夏忘点了点头，在走廊的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她没有带伞，把外套帽子扣上走进雨里。路过便利店停下来买了一瓶水，站在门口喝完，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方向，只是不想回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发现自己到了壳公司楼下那条街。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在雨里亮着干净的冷光，门前进出的人穿着利落的大衣，手里端着咖啡或者夹着平板。夏忘看了一眼自己的球鞋，鞋面已经湿透了，边缘沾了一圈泥水。

　　她站在街对面，没有走过去。

　　玻璃门被推开了，姜渡走出来。她今天没穿大衣，只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撑着伞往街这边走。她走路的姿态和七年前一样，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她走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偏过头朝街对面看了一眼。

　　夏忘站在雨里，头上扣着外套帽子，没有躲。姜渡隔着一条街看了她几秒，穿过马路走过去了。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伞面自然地抬起来，罩在夏忘头顶。

　　“你来找我。”她说，语气和昨晚在走廊里一样平。

　　“没。路过。”

　　姜渡没有拆穿。她只是站在那里，撑着伞。

　　“你昨天说我卖掉的记忆全锁在你公司里，”夏忘开口，“为什么不拆？”

　　“你的东西。”

　　“你已经买了。”

　　“我买了是怕被卖给别人。”姜渡说，“不是我要看。”

　　夏忘看着她。雨珠顺着伞骨往下淌，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那行字你写完了又划掉。你是想让我看到还是不想？”

　　姜渡沉默了几秒。“想让你看到。但我说不出口。”

　　夏忘站在伞下面，外套帽子边缘还在往下滴水。

　　“你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她问。

　　姜渡看着她。“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什么？”

　　“你说‘大家不都这样吗’。”姜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卖了跟我有关的记忆，你忘了。你说了那句话之后，我觉得你不会再回头了。”

　　夏忘站在雨里，忽然觉得全身都冷。她想不起来那句话，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说的、怎么说的。卖掉的记忆像一张被撕下来的纸，连背面都没有。

　　“那你还——还花钱买我卖的东西。”

　　姜渡沉默了一小会儿。“你卖一件少一件。你脑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少。”

　　“跟你有什么关系？”

　　姜渡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把伞塞进夏忘手里，转身走了。这一次比昨晚走得快，背影很快穿过马路，消失在壳公司的门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