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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妈第 ...


  •   我妈第一次带我去沈家的时候,是七月初。那天热得像有人把整片天扣下来当锅盖,柏油路软塌塌的,踩上去能听见鞋底和它粘连又撕开的细微声响。我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跟在我妈身后,箱子轮子碾过路面,发出一种拖沓的、不情不愿的咕噜声。我妈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混着愧疚和催促,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想说"到了以后要听话",想说"槐序比你大,多让着她",想说"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些话和着汗一起咽下去了,在喉咙里堵成一个细微的咕咚声。

      沈家的房子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深处,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黑,一层叠着一层,像无数只摊开的手掌贴在墙上。铁门是暗红色的,漆面起了泡,有些地方翘起来,露出底下锈黄的铁皮。沈叔叔出来开的门,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瘦而结实的手腕。他看见我妈,眼睛亮了,然后看见我,那点亮光里掺了一点小心——那种面对陌生小孩时惯有的、不知道该怎么摆表情的小心。他蹲下来,和我平视,说:"你是逾夏吧?我是沈叔叔。"他的声音很低,因为蹲着的姿势,喉咙那里有一道浅浅的褶。我点了点头。他伸手想摸我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改而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说:"进来吧,外面热。"

      我妈牵着我跨进院子。院子不大,铺着老式的水泥地砖,砖缝里长出青苔和一丛一丛的野草。墙角有一棵栀子树,叶子油亮亮的,花已经开过了,只零星挂着几朵蔫黄的,香气却还在,腻而浓,混着水泥被晒透后蒸腾出的土腥味,一股一股地往鼻子里钻。蝉鸣就在头顶,像是藏在栀子树的叶丛里,又像是藏在更远的地方,四面八方地围过来,没有缝隙。

      我就在那个时候看见沈槐序。

      她站在客厅门口的台阶上,比我高半个头,穿一件黑色的吊带背心和牛仔短裤,脚上趿着人字拖,脚趾甲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但涂得马虎,边缘溢出来一些,干成硬硬的壳。她头发很长,扎成松松的马尾,有几缕没扎住,黏在脖颈上,被汗浸透了,变成更深的黑色。她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已经吃了一半,红色的,大概是草莓味,融化的糖水顺着木棍流下来,滴在她手指上,她也不擦。

      沈叔叔站起来,朝她招招手:"槐序,过来。这是逾夏,以后就是你妹妹了。"我妈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有点紧:"槐序,阿姨给你买了裙子,待会儿试一下好不好?"沈槐序没看她,也没看我,低头咬了一口冰棍,喀嚓一声,很脆。然后她抬起眼睛,扫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几乎来不及接住她的视线,她就转开了。她转身往屋里走,拖鞋啪嗒啪嗒拍着水泥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没回,说:

      "她睡哪间。"

      沈叔叔愣了一下,说:"你隔壁那间,阿姨之前收拾出来了。"沈槐序"嗯"了一声,进屋了。冰棍的红色糖水在她走过的地方滴了一小滩,圆圆的,像一颗融化的痣。

      我站在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混着那股甜腻的草莓味,缠在一起。蝉鸣更响了。

      我的房间确实是收拾过的。一张单人床,铺着新的浅蓝色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了一盏台灯,灯罩是白色的塑料,有点发黄。柜子抽屉是空的,拉开的时候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窗户朝北,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沈槐序房间的侧面——她的窗户开着,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起来,鼓胀成帆的形状,然后又塌下去。我看见她走到窗边,手里的冰棍只剩最后一截,她把它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含了一会儿,吐出那根光秃秃的木棍,随手搁在窗台上。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窗户,看不见了。

      我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我要不要帮忙整理行李。我说不用。她说那她去做饭,让我自己待会儿。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床沿上,手放在新床单上,布料凉凉的,带着一种陌生的浆洗味道。隔壁传来音乐声,很轻,像隔着一层水在听,听不清歌词,只能听见鼓点,一下一下的,闷而沉。

      那天晚饭的时候,四个人围着一张方桌。沈叔叔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炒空心菜、番茄蛋汤,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我妈一直往我碗里夹菜,夹得冒了尖。沈叔叔话不多,偶尔问一句"逾夏功课紧不紧",我说还好,他就点点头。沈槐序坐在我对面,慢吞吞地吃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夹,筷子伸出去的时候手腕很稳,收回来的样子有一点漫不经心的懒。她换了件T恤,白色的,胸口印着一行褪色的英文字母,看不太清了。

      吃到一半,我妈忽然说:"以后逾夏和槐序就是姐妹了,要好好相处。"她转头看沈槐序,语气讨好:"槐序以后带妹妹一起玩,好不好?"沈槐序停下筷子,抬起头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饭桌上方的灯泡是暖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说:"好啊。"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

      她又低头吃饭了。我盯着她握着筷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短,短到几乎贴着肉。她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很旧了,颜色已经褪成浅粉色,边缘起了毛。我盯着那根红绳看了很久,久到她忽然抬起左手,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红绳从我眼前晃过去,带着一小段暗红色的影子。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床太硬,枕头太高,空气里有陌生的味道。隔壁的音乐早就停了,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低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出窗格的影子,歪歪斜斜的一个方框。

      我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很轻,拖鞋蹭着地砖的沙沙声。经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停了大概几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是去洗手间的方向。水龙头开了,水流的声音哗哗的,冲了很久。然后是水龙头关上的声音,脚步声又折回来,再次经过我门口,又停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

      那扇门没有推开。脚步声远去了,咔嗒一声,隔壁的门合上了。

      我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攥着被角的手心全是汗。空调开得很低,但汗还是不停地渗出来,凉凉的贴着皮肤,又被体温焐热,循环往复。我把被角塞进嘴里咬着,布料粗糙,带一点洗衣液残余的香味,不是我妈用的那个牌子。

      窗外忽然亮了一下。是闪电,远在天边,照亮了一瞬间的夜空,然后又暗下去。我等着雷声,数了七下,闷闷的轰隆才传过来,像是从地底下翻滚上来的。要下雨了。

      果然,几分钟之后,雨点砸在窗玻璃上,起初是零星的几滴,啪、啪、啪,隔得很远,像谁在试探地敲门。然后忽然就密了,哗地一下泼下来,整面窗户都被水糊住了,月光彻底消失,屋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雨声很大,把蝉鸣盖住了,把空调外机的声音也盖住了,世界好像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我在雨声里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我没有手机。那是我放在床头柜上的闹钟,夜光指针发出幽幽的绿光,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然后是敲门声,很轻,三下,笃笃笃。

      我坐起来。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很细,是走廊灯亮了。

      我光着脚走过去,脚底板踩在凉凉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点犹豫。门打开了。

      沈槐序站在门外。她披着一件薄外套,里面还是那件白T恤,头发散下来了,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她刚才洗过澡了?还是淋了雨?她的脸在走廊的灯下显得很白,嘴唇有一点干,起了一层薄皮。她手里端着一杯水,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

      她看了我一眼。和白天那一眼不一样,这一次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停住了。她说:"睡不着?"

      我没说话。她把手里的水杯递过来:"喝水。"

      我接了。玻璃杯壁是凉的,触到掌心的时候激了一下。我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也不冰,刚刚好。她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只是看着我喝。

      我把杯子还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她的指尖很凉,比杯壁还凉。然后她说:"雨下大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侧过头去看走廊尽头那扇窗,雨水顺着窗玻璃淌下来,把窗外的路灯晕成一片模糊的橘黄色光团。她的侧脸在橘黄色的光里有一层薄薄的绒毛,下巴的线条收得很紧,喉结不明显,但吞咽的时候会动一下。

      她又转回头看我。这一次她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牵了牵,很淡,淡到我几乎分辨不出那算不算一个笑。她说:"你空调开太低了。"然后她伸手,越过我的肩膀,在门边的墙上摸索了一下,啪嗒一声,空调的风声变小了。她的手收回去的时候,指背蹭过我的锁骨,凉的,像一片还没来得及化就落下来的雪。

      "睡吧。"她说。

      她转身走了。拖鞋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没有停顿,直接进了隔壁房间。门咔嗒合上。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胸口有一点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我摸了一下锁骨,她蹭过的地方还有一点凉。雨还在下,敲着窗,密集而急迫。空调的风弱了,房间慢慢回暖,空气里多了一点潮气。我回到床上躺下,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雨已经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灌进来,明晃晃的,满屋子都是尘埃在光柱里旋转的金色颗粒。我起床洗漱,走出房间的时候,看见沈槐序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在吃一碗白粥,面前搁着一碟酱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粥在锅里,自己盛。"

      碗筷都摆好了,两副。一副是我的,一副是她正在用的。我盛了粥坐下来,她没再说话,低头喝粥,喝得很慢,勺子碰到碗沿发出细小的瓷声。窗外的栀子树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有几朵新的花苞冒出来了,白生生的,攥着拳头一样紧。

      我妈和沈叔叔还没起。厨房里只有沈槐序和我。她喝完粥,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搁在沥水架上。然后她走到我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我的碗。

      "你嘴角沾到了。"她说。

      她伸手,拇指按在我嘴角,擦了一下。指腹粗糙,带着凉水冲洗过的凉意,还有一点点粥米的气味。她擦完就走了,拉开椅子,趿着拖鞋啪嗒啪嗒回了房间。门关上了。

      我坐在原地,嘴角那一点被她碰过的地方像烧起来一样,烫而麻。粥在喉咙里咽不下去。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浮在汤面上,白而软,像是某种在静默中悄悄膨胀的东西。

      那个夏天,就这样开始了。

      ---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沈槐序之间维持着一种奇怪的默契。我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共用一间浴室,走廊里偶尔擦肩而过,她会低头看我一眼,点一下头,像完成某种仪式的点头。我也点头。两个人像两片相邻的叶子,在同一个枝头上各自舒展,偶尔被风吹得碰到一起,又很快分开,谁也没有多说话。

      但我开始留意一些细节。比如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刷牙的时候会把牙膏挤得整整齐齐,从尾巴开始往上捋,用完的牙膏管扁成一片,卷起来用夹子夹住。比如她洗澡喜欢用很烫的水,浴室里会积起浓白的雾气,镜子上全是水珠,她走之后我进去,还能感觉到那股潮热的余温,墙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瓷砖往下流。比如她晚上睡前会听同一首歌,耳机塞着,我贴着墙壁听,只能听见很轻很轻的电流声和一点漏出来的旋律碎片,断断续续的,不知道歌名。

      我开始习惯在固定的时间听见隔壁的动静。七点的闹钟响,然后是拖鞋声,水龙头的声音,牙刷在杯子里搅动的叮当声。八点半出门——她在附近的便利店打工,上午班,下午两点回来。两点一刻,她的脚步声经过走廊,门开了又合,然后是音乐声,隔着一道墙闷闷地响。晚上九点,她又出门,去便利店换晚班,十一点半回来。回来的时候脚步会慢一些,拖鞋在地上拖得更久,大概是因为累了。

      这些规律在我的脑子里慢慢长成一张表格,我没刻意记,但时间到了,身体就会替我等。比如听见七点的闹钟响了,我会醒,但不起床,侧躺着,把耳朵贴在墙上听那串动静。比如下午两点左右,我会不自觉地看向房门,等那阵脚步声经过。然后我反应过来自己在等什么,又挪开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有点荒唐。

      我妈和沈叔叔之间的气氛是另一种。吃饭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偶尔沈叔叔会给我妈夹菜,我妈会笑,眼角堆起细细的纹。我看着他们,觉得他们像两棵被移栽到一起的树,根系还没长稳,彼此试探着伸手,怕伸得太近了碰到对方,又怕伸得太远了够不着。沈叔叔对我说话的声音总是轻轻柔柔的,像怕吓到我。有一天晚上我路过客厅,听见沈叔叔在和我妈说:"逾夏这孩子,话少。"我妈说:"她从小就那样,心事重。"沈叔叔沉默了一下,说:"没事,慢慢来,我当初带槐序也不容易。她妈走的那年,她整年没跟我说过几句话。"

      我的脚钉在走廊拐角,没再往前走。我听见沈叔叔又说:"槐序就是看着冷,其实心软。你看那天晚上,她给逾夏倒水了。"

      我妈"嗯"了一声,声音有点湿。我悄悄退了回去,回房间关了门。我坐在床上,想着沈槐序端来的那杯温水。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我想,她是什么时候兑好的?是半夜起来倒的,还是早就晾在那里,等着我睡不着的时候端过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杯水的水温和她拇指的温度,一个凉,一个烫,叠在一起,成了一小块我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东西。

      周四下午,我在房间里整理课本。暑假作业堆了小半桌子,我一本一本摞好,打算从明天开始做。刚摞到一半,门被敲响了。不是沈槐序那种轻的三下,是连续的一串,咚咚咚咚咚,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急促。

      我打开门。沈槐序站在外面,斜靠着门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两盒冰淇淋。她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头发扎得更紧了,马尾吊在脑后,有几根碎发贴在太阳穴上。便利店冷气足,她刚从外面回来,一身的闷热还裹着,T恤后背洇了一小块深色的汗迹。

      "给你。"她把塑料袋递过来。

      我接了。隔着塑料袋摸到盒壁,是凉的,外面已经化了薄薄一层水。我低头看,一盒香草味,一盒巧克力味。

      她没走。她又站了一会儿,脚上的人字拖蹭了一下地砖,发出沙的一声。她说:"你挑一个,剩下的给我。"

      我拆开塑料袋,把两盒拿出来。香草和巧克力。我想了想,把巧克力那盒递回去。

      她接了,没拆,在手里掂了一下,忽然说:"你来我房间吃。"

      我愣了一下。她已经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拍着走廊,房门半开着,等我跟上去。

      我攥着那盒香草冰淇淋,站在原地。空调的风从我背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前,挡住了视线。我拨开头发,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她的房间比我的稍微大一点,但东西多。一张床,床单是深灰色的,床头堆了三四个枕头,有的鼓有的瘪。书桌上散着几本杂志和一支口红,口红盖子没拧紧,露出一截暗红的膏体,被夏天的高温烘得微微发软,有一点歪。窗户开着,窗帘被风轻轻推起来又落下去,带进来一股热烘烘的植物气味。墙角有一个小冰箱,灰白色的,嗡嗡响着,是那种宿舍用的旧款。她蹲下来打开冰箱门,把巧克力冰淇淋塞进去,又从里面抽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喉咙滚动,水从嘴角溢了一点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锁骨窝里,亮晶晶的。

      她直起身,拿手指抹了一把下巴和锁骨,水珠被蹭开,留下一道湿痕。然后她看了我一眼:"愣着干什么,坐啊。"

      我在床沿坐下。床垫比我的软,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了一块。她在旁边坐下,隔了大约一个枕头的距离,然后打开那盒巧克力冰淇淋,挖了一勺送进嘴里。含了一会儿,咽了。她侧头看我:"你怎么不吃。"

      我才想起来手里还攥着那盒香草。盖子已经被手的温度焐热了,边缘有一圈化开的水渍。我撕开纸盖,塑料勺插进去,挖了一小口。香草味很浓,甜里带一点腻,含在嘴里慢慢化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

      她又挖了一勺,这一次没急着送进嘴里,举着勺子,转过脸来看着我。她的眼睛是棕黑色的,瞳孔在午后的光线里缩成很小的一点,虹膜上有一圈浅褐色的纹路。她说:"你不喜欢香草?"

      我摇头:"喜欢。"

      "那你为什么把巧克力给我。"

      我捏着塑料勺的柄,勺尖还沾着一点融化的冰淇淋,乳白色的,慢慢往下坠。我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她把那勺冰淇淋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她没说什么,又挖了一勺,然后忽然把勺子伸到我面前。

      "尝一下这个。"

      勺子上是巧克力味的,深棕色,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冰晶。我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她。她的手悬在半空,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从袖口滑出来,松松地搭在手背上。她的手指很稳,勺子一动不动。

      我低头,张了嘴。巧克力的苦和甜一起涌进来,比香草更浓烈,在舌尖化开的时候有一点涩,然后被甜味追上,裹住,吞下去。我抬起头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巧克力色的水渍。

      她看着我,把勺子收回去,搁在盒子里。然后她抬手,拇指在我下唇上蹭了一下,蹭掉那一点巧克力渍。指腹粗粝,带着冰淇淋的凉意,按在我嘴唇上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嘴唇麻了一下,像被细小的电流刺到。

      她收回手,拇指上沾着那一点巧克力色,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用舌尖舔掉了。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只是顺手处理了一滴脏东西。但我的耳朵烧起来了,那种热从耳垂开始蔓延,往上爬到耳尖,往下烧到脖颈,一片滚烫。

      我低头挖香草冰淇淋,一勺接一勺,把自己撑得说不出话。她在旁边慢慢地吃着那盒巧克力,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个枕头的距离,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窗外的蝉叫一阵高一阵低。偶尔谁的勺子碰到盒壁发出清脆的一声,像某种隐秘的计时器,一下一下数着这个下午。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说:"你嘴角沾到了。"

      我条件反射地抬手要擦,她比我快,拇指又按上来了,这回擦的是左边嘴角。指腹在嘴角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我的呼吸停了半秒,我抬起眼睛,撞上她的目光。她没躲,就那么看着我,拇指停在我嘴角,没有收回去。空气凝固了一瞬,冰淇淋在盒子里慢慢融化成浅白色的液体,一股一股往边缘漫。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拇指上那一小片乳白色的痕迹,没舔,抽了一张纸巾擦了。

      "吃完了把盒子放我桌上就行。"她说着转过身,继续吃她的巧克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把剩下的香草冰淇淋塞进嘴里,冰凉的一团堵在喉咙口,咽得很急。我放下盒子站起来,嘴唇因为太冰而微微发颤。我说了句"我回去了",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逾夏。"

      我停住,没回头。

      "明天下午,我休息。"她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带你出去走走。"

      我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我说:"好。"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没有开灯,午后的光从尽头那扇窗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条长长的金色。我沿着那条光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还在烧,嘴唇上残留着巧克力的苦味和她指腹的粗粝触感,像一小片砂纸在心口来回摩擦,磨出细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星。

      窗外蝉声又响了,这一次,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蝉鸣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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