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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散凝成泪   红绸从 ...

  •   红绸从殿顶垂下来,挂满了每一根柱子,每一道梁。风从南边来,把绸子吹起来,翻卷着,像一片红色的海。整个神界都染上了颜色——不是血的颜色,是霞的颜色。天边的彩霞铺了满天,紫的、金的、橘的,一层叠一层,像是天地也在穿喜服。
      今日是神帝大婚。神界立世以来的第一场婚宴。神帝迎娶神后,凤驾朱轮,九重天阙挂灯结彩,四方仙官列队来贺。八界一境都看着。这是神界头一遭办喜事,排场大得像是要把十方天地的福气都堆在这一天。那地位,可不同凡响。
      裴应楼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一身金线织就的喜服,衣摆上绣着暗纹,袖口压着云纹,每一针都密得像是在锁什么。光线从殿顶落下来,照在衣料上,金得发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转头看向旁边的沧玄。沧玄穿着帝袍,玄底金纹,和他身上这件喜服的金线是同一色、同一纹路,像是裁了同一匹云霞。裴应楼眼里的困惑没有藏住。
      沧玄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直直地看过来。“怎么了?”
      裴应楼犹豫了一下:“我的穿着……是不是有点不太……”他没说完。满殿的红绸,满天的彩霞,所有人都穿着红,只有他穿着一身金。
      沧玄没有移开目光。“裴应楼。吾乃神帝。无人能够质疑吾。你是神后,大喜之日,不穿这个,穿什么?吾不喜爱红色。”
      “你生气了?”
      “没有。”
      他说“没有”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想笑又压住了。他转回头,不再看他。裴应楼站在铜镜前,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上的金纹。那纹路和沧玄帝袍上的纹路是一样的。他忽然觉得,这身金色好像也没有那么刺眼了。
      门外传来沈淮清的声音,带着笑,像是把一整个晴天端进来了。“两位新人,吉时已到,还不出来?哥,看够了没?我也想看。”??????
      她倚在门框上,怀里抱着一只铜铃,歪着头看他们。她叫沧玄“哥”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叫一件极其自然的事。整个神界,敢这么跟神帝说话的人,大概也就她一个。
      沧玄看了她一眼,往旁边侧了一步,把裴应楼让了出来。沈淮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笑了一下。“出来吧,”她说,“八界一境都在等着呢。”
      她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声音从廊下传回来:“哥,你走快点儿,我可不想替你等。”
      沧玄没有动。他低头看了看裴应楼:“走吧。”
      裴应楼抬起脚,跨过了门槛。风从廊下灌进来,红绸在他头顶翻飞,日光把他衣摆上的金纹照得亮起来,和沧玄帝袍上的纹路融在一处。
      宾客们已经坐满了大殿。推杯换盏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有人喊“神帝神后”,有人喊“百年好合”,有人高声说笑,有人拍着桌子催酒。沧玄站在主位前,没有笑。他拿起案上的酒盏,举起来,什么话也没说。宾客们却都懂了,一齐举起酒杯:“敬神帝!敬神后!”
      酒液落喉。满堂又热闹起来。
      沈淮清端着一杯酒走到裴应楼面前,笑意比方才收了一些。“裴哥,往后,他要是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沧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少喝点。”沈淮清回头看他一眼,没顶嘴,只把杯里的酒喝尽了,拍了拍裴应楼的肩,走回了座位。
      她落座时,沈安南递了一杯茶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裴应楼没听清,只看见她笑了笑,接过茶盏,捂在手里。沈淮清已经喝了几杯,被沈安南不动声色地换成了茶。她低头看了看杯里的茶汤,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把茶也喝了。
      铜铃被她拿起来晃了一下,铛的一声,脆得像是在替整个神界报喜。沈安南坐在旁边,也不喝酒,只替她续茶,替她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她没有躲,只是端着那杯茶,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怎么了?”沈安南的声音很轻。
      沈淮清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杯茶比酒好。”
      沈安南没有接话。他只是伸手,把手心里的铜铃轻轻按进了沈淮清掌心。她垂眼看了看铜铃,又抬头看了看满殿的红绸。没有松开。
      裴应楼站在沧玄身侧,手里还端着那杯酒,杯沿的金边被烛光映得发亮。他没有喝。沧玄侧过头看他:“不喝?”裴应楼说:“我怕喝多了,就不记得今天了。”沧玄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酒盏,仰头喝了一口,又放回他手里。“那你拿着。”
      裴应楼低头看着那只酒盏,盏沿还残留着一点温热。他握住了,没有再说话。
      满殿的红绸还在翻飞,彩霞还在天边铺着。宾客们还在笑,还在碰杯,喜乐还在响。裴应楼站在沧玄身边,看着这一切,手里的酒盏还温着。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他只知道现在——满殿的红、满天的霞、满堂的笑声、身边这个人的气息——都是真的。
      后来,烛火燃了一夜。那盏血红色的灯,灯芯烧到最底,跳了一下,灭了。光退走之后,暗从四角漫上来,像水一样填满了屋子。喜服散落在地上,金线在暗里泛着最后一点微光。沧玄搂着裴应楼,皮肤贴着皮肤,心跳隔着胸膛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是替那盏灭了的灯继续亮着。
      裴应楼没有睡。他听着他的心跳,听着暗里的寂静,听着窗外风从红绸间穿过的声音。后来他也闭上了眼。暗和暖一起,把他们裹了进去。
      光透过那鲜艳的红绸,满室只剩下血红色。
      ……
      血洒满了神界,将那天都染成了血红色。裴应楼目光呆滞地看着沧玄,他举起手中的剑,道:“沧玄,我好恨。”恨你娶我只是为了把我放在你的身边,折磨我。你禁锢了我的自由,却一直在说爱我。
      沧玄勾起唇角,竟是笑了。那抹笑如冰雪初融,却带了几分苦涩。他握着裴应楼的剑,拨弄着剑尖,自己主动撞了上去。剑穿透他的胸膛,染上了金色。他往后退了几步,笑着说:“裴应楼,对不起。我该和你解释的,可惜一切都晚了。若是我的死能换你自由的话,那便用我的死来结束这一切吧。”
      他倒了下去。裴应楼挣开了那无形的束缚,抱住沧玄。他的泪珠一颗颗砸落在地上,像是在痛斥他的无情。沧玄把一切的温柔都给了他,到头来,他反而恨上了他。裴应楼捂住沧玄的伤口,金灿灿的神血沾了他一手,他说:“沧玄,对不起。我没有恨你,我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你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愧疚。对不起……”
      他的话苍白又无力。沧玄已经死了,听不到了。似是想到了这一点,他看向了那把沾着沧玄血的剑。他轻轻将沧玄放在地上,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然后他躺回沧玄身边,抱住了他。
      情丝绕颈泪未干,情意绵绵散复缠。愧意缠身不敢接,君死相随始见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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