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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端午 容玦合该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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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口应付过晚膳,殷桓继续到御书房批阅奏疏,强迫自己不准看殿内另一张几案。
也不知这一气,容玦是否又不愿好好用膳?自他搬出国公府后,便开始三不五时仗着公务繁忙为借口逃避用膳,全然不似从前乖巧省心。
殷桓忍住叹气的冲动,食指弯曲轻叩两下桌面,暗卫自房梁落下,他却有些惊讶:“赵宜呢?容玦还在胭脂雨跪着?”
容玦知道他的暗卫,但也只认识赵宜,所以他派赵宜去传话,但小半个时辰过去,赵宜早该回来复命了。除非容玦真铁了心要同他闹脾气,还在那儿跪着……想到这里,殷桓有些坐不住,幸而此时已有另一个暗卫回来复命,消息内容却让殷桓背脊发凉。
容玦早出城去朱雀山庄了,而赵宜代替容玦跪在了厢房里。
他的暗卫统领,只需要容玦一句话,就能长跪不起。而究其原因,和容玦的姓氏无关,是殷桓自己下令,暗卫见容玦如见他。他尤嫌不够,还强调,若他与容玦同时遇险,先救容玦。
是他自己把刀递到容玦手上,怪不得容玦认为他蠢。
次日,秣陵城中议论纷纷,有说容相留宿胭脂雨的,有说见到丞相府马车出城的,而容玦本人上了一道告病的折子,连是什么病都懒得编,只说初七会按时点卯。
初一,已无人谈论容相是否留宿胭脂雨,皆认定那晚留宿的是卫少卿。被拖出来挡刀的卫棠本人擅离职守,午膳后便从大理寺溜进了朱雀山庄,留宿一晚,次日点卯还迟到了。
得知此事,殷桓把要送去朱雀山庄的参汤自己喝了。
五月初三,晨间落了场小雨,并未带来清凉,反倒洗去了秣陵最后一丝春意,墙角被打湿的青苔似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即将迎来它们最喜欢的季节。告病的容玦坐在藕花榭里,盯着水面出神。他闻到栀子花香,头也没回:“松烟说你一大早就没影,果然是去采花了。”
“还不到赏荷时节,怎么在这儿枯坐?”
容玦转身,有些讶异地看着他手里那捧香气扑鼻的花:“寄梅塞给你的?”
殷桓将花插进花瓶里,闻言挑眉:“或许是我也想附庸风雅一回呢?”
容玦也学他的样子挑眉:“你就算采石榴花,也不会采栀子花。”
殷桓连味道大一点的熏香都不喜欢,更何况栀子花?
“那你在这儿做什么?”
“喂鱼。”
殷桓上前,抬起他右手,从怀中取出药膏:“喂鱼还是喂蚊子?”
容玦由着他替自己抹药,盯着他手指:“陛下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朱雀山庄?”
“朕不让你去浔阳,”殷桓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会因此怨恨朕,从此与朕离心吗?”
殷桓最近实在太过反常,容玦抿唇道:“那要看陛下因何不准臣去浔阳了。”
“你虽已是丞相,但还远远无法服众,即便容国公同意你去浔阳,他也必定会安排好不让你查太深,否则,你刚当上丞相就急着打压世族,往后的路怎么办?”
殷桓的手指离开,容玦的视线下意识继续跟随:“陛下当真是为长远计?”
“你我都知陆敬查不出什么,赈灾一事原也不该派兵部尚书前往,但毕竟陆敬是我们的人,浔阳刺史总归会收敛许多,至少这次灾情能够顺利平复。而他们也会心存侥幸,认为朝廷查不出什么,往后我们再找机会,也是一样的。更何况届时根基稳固,更能一举成功。”
“可是……”
“爱卿若实在放心不下,朕可下密旨,派遣卫棠暗中前往浔阳,至于他能查到何种地步,愿意查到何种地步,皆要看爱卿是否能说服他了。”
正在思考如何提出此事的容玦:“……”
见容玦被自己说服,殷桓松了口气,笑道:“我还未在此时节来过你这琢玉轩,带我逛逛?”
容玦便带着他离开荷花池,沿小溪往回走,荷花虽未开,溪面铺的睡莲却已然全盛,而越走,院内的颜色也越丰富。若按世人对容玦居所的印象,此地该翠竹掩映,一片碧色如洗,谁想内里却是花团锦簇?
满墙凌霄花称得容玦越发素雅,殷桓看着他无甚血色的嘴唇,心想:容玦合该生在繁花似锦的春夏,而非潮湿阴冷的初冬。
“你我相识多年,阿环,我要你说实话,你对我,究竟是如何想的?”
前世,容玦是赈灾后开始与自己疏远,可殷桓并不信去一趟浔阳能让容玦改变那么大,所以定然早有预兆,只是被他忽略了。
听见这话,容玦悚然一惊,以为殷桓其实早就到了胭脂雨,听完了他对卫棠说的所有话。
“……陛下此话合意?”
“阿环……”
“陛下,臣如今是陛下的丞相,而非从前的伴读。”
殷桓自十五岁后就极少如此亲昵地称呼他了。而今提起,容玦只觉胸口塞满了随风而晃的凌霄花,忙拱手作揖,提醒自己君臣有别。
所以果然早就开始讨厌他了,是吗?殷桓望着他发丝上飘落的花瓣,忍住伸手拂去的冲动,心想。自己竟然如此迟钝,从未注意到容玦不动声色的拒绝疏离,也难怪对方会恨他。
可是为什么?明明十三岁的容玦还会瞒着容家偷偷跟他跑去北境,十六岁的容玦还会替他挡箭,过去还不到四年,就能改变这么多吗?
将容玦扶起,殷桓强笑道:“朕明白了。你好生歇息,朕先回宫了。”
“臣送陛下。”
后半段路比前半段沉默太多,两人各怀心思,容玦将人送出了朱雀山庄大门,还是没想出来殷桓到底明白了什么,又为何是这种反应。
“陛下,”容玦叫住了已登上马车的殷桓,“后日端午,陛下会去看龙舟吗?”
殷桓眼神一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头:“好,朱雀桥见。”
如果此时容玦对他的厌恶并不深,那是不是代表,他还有机会扭转前世悲剧?
而一时冲动的容玦已经后悔了,他望向晴朗的天空,开始期盼今后几天都有连绵大雨,这样他就不必和殷桓独处了,虽然实际上,他们也不是独处——自从容玦差点死在北境,他身边的暗卫只增不减,时时刻刻都跟着,生怕再有刺客。
天不遂容玦愿,端午这日晴空万里,太阳刺得容玦更不想出门了。
自从发现自己对殷桓的心思后,殷桓的一举一动都能让他心绪不宁,一想起殷桓,总是一会儿莫名气恼,一会儿莫名欢喜,连心情都不能自控让容玦总隐隐担忧。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才是君子所求,他怎么就能被殷桓轻易牵动心神?
临出门前,寄梅兴奋地双手捧出一只香囊:“公子,端午节快乐!我特意调配了香料比例,香味更清雅,更适合公子,但是依然很驱蚊!今年夏天,肯定没有一只蚊子敢近公子的身!”
香囊做成了蝴蝶形状,寓意“蝶恋花”,往年,容玦都会直接让寄梅替自己戴上,今日他却迟疑片刻,最终让寄梅将香囊挂在床帐上。
“今日过节,松烟,安排暗卫随行就好,你们四个自行去过节吧。”
松烟点头称是,柏舟却皱眉道:“公子身边怎么能没人伺候?柏舟还是跟着公子吧?”
风竹径直提起寄梅往外走:“多谢公子!走吧寄梅,我知道个看龙舟的好地方,一般人上不去的,我带你。”
寄梅犹豫片刻,已经错失了开口时机,最后呆呆发问:“那公子怎么办?”
“他不是约了小皇帝一起过节吗?皇帝身边还能缺人伺候?用不着你。”
“哦,好吧。”
于是最后,容玦只能带着没甩掉的柏舟一起出门。路上,柏舟还担心少了风竹护送,会不会不够安全,容玦无奈道:“你再这般扫兴,就不带你了。”
柏舟这才闭嘴。
而说是看龙舟,容玦与殷桓在朱雀桥汇合后便自然地朝人群稀少处走。只是随着龙舟竞渡临近开始,人潮也越来越汹涌。他们前些年在北境,回京后又诸事繁忙,早忘了幼时端午的盛况,差点被人流冲散。
殷桓未及深思,伸手揽过容玦的腰,带着他艰难穿行,最后总算钻进一条小巷,不再被人推搡着向前。
但是随行的德全和柏舟都已经走散,殷桓抬头,看见蹲在树上墙上的暗卫,莫名有些不爽:他们看起来倒是轻松,自己与容玦却这般狼狈……等等,他的手是不是还圈在了容玦腰上?
殷桓连忙松手,反应极大地退了一步,容玦整理完被弄乱的衣服后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瘦了?”殷桓压下心里莫名的慌乱,一本正经道。
“没有啊。”
殷桓却伸手托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提起来掂了掂:“确实没轻,但也没变重。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不能因为饭菜不合胃口就不吃饭。”
容玦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我都二十了,长什么身体?而且,陛下方才的举动也太失礼了!”
先是随便就伸手抱他,还勉强可以说是怕走散,但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可以直接把他提起来呢!而且这副长辈模样做给谁看啊!又比他大不了几岁,成天端着兄长的架子,难道自己在殷桓眼里,一直都只是三岁小孩吗?
“下半年才满二十,你才十九。”
容玦:“……”
这是重点吗?
不知道对方怎么又生气了,殷桓看向四周,发现有家夏粥铺子,便提议道:“他们找来还要些时间,吃碗藕粉?”
容玦也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默默点头,又忍不住回想殷桓的手搭在自己腰上时的热度,于是这热度很快蔓延到脸上。殷桓一回头,发现容玦面色微红,还出了薄汗,可现在才五月初,天气并不很热,容玦也不怕热,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
容玦避开眼神接触,殷桓想起他方才强调年龄,也不好再以兄长口吻说什么。二人在铺子里坐下。
“两碗桂花藕粉,其中一碗不放糖。”
容玦不爱甜食,这其实是去北境后殷桓才发现的。他一开始还以为是旅途辛苦,加之终于开始长身体了,容玦才变得更爱吃饭,后来便发现,容玦的确更偏爱北方的口味。那几年他身高长得很快,殷桓一度隐隐担心他最后会比自己还高。自从被卫棠嘲笑后,容玦便极少再叫殷桓“太子哥哥”,若容玦还长得比他高,那他可就真当不成哥哥了。
一国太子,17岁便奉旨驻扎北境,名为历练实为流放,他知道秣陵城没人盼着自己回来,都认定他会死在那里,甚至殷桓离开京城时,也不太想回来。偏偏是最守规矩的容玦,竟躲在了行李箱子里随他出城,被发现时已是次日中午,容玦夜间偷水未果,渴得实在受不了,主动现身要水喝。
他当时本该立即派人将容玦送回秣陵,但少年听见要被送回,眼里便蓄满了泪珠,还威胁说就算被送回去,也一定会锲而不舍地离家出走,直到成功出逃。殷桓便顺水推舟将容玦一并带去了北境。
每每回想,殷桓都觉得在北境的时日太短,仿佛一眨眼,他们就又回到了风云诡谲的秣陵。这里总在下雨,冬日也不肯痛快下一场大雪,明明没有北境冷,却寒进了骨子里。
殷桓看着吃得比猫还慢,心思显然不在此处的容玦,叹了口气:“吃不下便别吃了。”
容玦放下调羹,但仍然盯着碗里的桂花:“建宁二十五年,你及冠后,先帝曾想为你选妃,可你拒绝了。为何?”
对活了两世的殷桓来说,此事实在久远,他回想了一会儿,如实道:“不记得了。”
左不过是因为不想被世家掌控,继续当父皇那般的傀儡皇帝。那时他若答应娶亲,人选多半落在容卫王韩几家头上,无论哪家都不好相与。
殷桓取出怀中香囊,递给容玦,见对方似乎吓了一跳,疑惑道:“怎么了?”
容玦接过粽子形状的香囊,上面绣的也都是寻常花草纹样,他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低头戴上:“谢陛下。”
幼时,每逢端午,国公夫人总要给容玦佩戴上亲手缝制的香囊,多为长命锁形状,保佑他平安顺遂,还会给他编五色绳,后来他跑去北境,伤了祖父母的心,回来后也已经不是孩子,逢年过节便只是一同用膳,没再讲究那么多了。
“让御医配的能驱蚊的方子,你赏荷时便不用担心被咬了。”
就是因为这样,容玦心想,殷桓看起来便不是个热心肠的人,却又将他的所有事记得一清二楚,连最微小的习惯也不例外。日复一日,回过神来时,容玦已经离不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