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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灰雁 “谈恋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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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衍周回家已经是夜里9点之后,四环外公园边的独门独院,北京缺水,他父亲作为建筑师特意在门前引了一条小渠,渠内有活水,是夏日蜻蜓最爱,此时他车灯照过,光束中许多碧伟蜓纷纷起航。
屋里的人彼此意会,杨修文女士取了眼镜冲地毯上盘腿坐着的周柯淳抬抬下巴:“你哥回来了,去门口接一下他。”
“又不是外星人,他回来还用得着我接?”周柯淳撅起嘴。
“别没大没小的。”
“mommy!”周柯淳搬开腿上的笔记本,从地毯上爬起来抱怨说:“你不知道上次他那猫尿在我们主任办公桌上,害我给主任擦了半个月桌子,他连对不起都没跟我说。”
“你哥向来是行胜于言。”
“哈!”周柯淳张大嘴夸张地笑了一声,更来气了:“对,您知道他怎么行动的吗?他给我发了个二百块的微信红包!”她伸出两只手指比了个耶,强调说:“二百!二、百!”
“我真是——”周柯淳气得直翻白眼,话还没说完,听见外面咚的一声!
杨衍周把住方向盘皱了皱眉,回头看着车尾,重新把车开出来,进行第二次倒车,这回停好了,他下车绕到车屁股后边观察,松了口气,还行,车库不知道什么时候加了根定位柱,现在柱子有点变形,车屁股除了保险杠有点掉漆之外无事发生,不愧是他爹的老牌沃尔沃。
周柯淳从家里出来,举着闪光灯找到车库,一拐角就跟她哥对上了视线。
“你自己撞的?”她难以置信地问。
杨衍周没否认,周柯淳静止几秒之后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杨衍周满头黑线,锁了车绕过她身边,俩人在入门处换鞋,周柯淳不住地笑,奚落她哥说:“妈妈刚才还说可能是野猪呢!我就说这儿又不是南京,哪儿来这么多野猪?”
杨衍周冷笑一声,有力反击道:“那也不见得,我们家不就有一只吗?”
“喂!”周柯淳在他背后砸了一拳。
俩人吵吵闹闹进屋,正好碰见周群英戴着老花镜从楼梯上慢慢踱步下来。
周柯淳立马站好了:“爸爸。”
杨衍周也站直了些,点头道:“爸。”
“嗯。”周群英手里卷着一筒《南方建筑》,头发白了大半,镜片后的眼神掠过儿子一眼,轻飘飘道:“在车库搞出事故了?”
“嗯,没看见定位柱。”
周群英从他身边走过,分过来一个眼神,亲昵中掺杂着轻蔑,大概是在说“看你多久没回家”,杨衍周保持沉默,他现在的工作成绩尚且要被家父嫌弃末流,真要是月月回家,马上“贪图享受、不思进取”的罪名就要贴上来了。
“人没事就好。”周群英在这类小事上不介意做慈父,回身扫了俩孩子一眼:“去吃蛋糕吧!”
餐厅的长桌旁坐下一家四口,蛋糕是八寸定制,可惜他们家除了周柯淳,谁都对奶油不感兴趣,切完角还剩下大半,今年就连周柯淳都喊着要减肥不肯多吃了。
“谈恋爱了?”杨修文笑问。
“没有!”周柯淳还来不及咽下嘴里的蛋糕就着急分辩:“妈妈你别瞎猜!”
“一把年纪了,有合适的也可以接触接触。”周群英发表决定性意见。
“我还小呢!爸爸你们要催也先催我哥!”
“你少祸水东引啊!”杨衍周抬起蛋糕叉,叉尖点了点对面。
“他连自己的工作都还没折腾清楚,谈什么家庭?”周群英始终认为男人应该先立业后成家,而女人则大不一样,对于普通女人,成家就是一生中唯一且真正重要的事业,工作只是个添头。不过呢,周柯淳作为他的女儿,只留在家里做个全职太太未免难听,他还是支持女儿年轻时出去闯一闯,见识下广阔世面的。
杨衍周抬了抬眉毛,舔舐口腔里剩余的抹茶香气,父亲爱茶,他们家连蛋糕都要订苦抹的。
吃“完”蛋糕,兄妹俩各自送出了礼物,在母亲的一番感谢中客气散场。
晚上10点,周柯淳趴在自己床上敷面膜看视频,卧室门忽然被敲响了。
“进!”
杨衍周还是刚回家的那身衣服,推门进来。
“一猜就知道是你。”周柯淳一骨碌爬起来,放平了手头上的iPad,又从床头柜边摸出一个相机,调出相册模式递给他:“喏,看看你的猫,我们所兰老师可是世界知名的动物摄影大师,你们家yuri跟着我,也算是享福拍上写真大片了。”
杨衍周站在床边一张一张看过去,果然拍得很好,有些姿态和表情他尽管也在yuri脸上见过,但都是惊鸿一瞥,绝没想过能拍出来。
他看着看着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周柯淳紧接着低声问:“爸爸找你了?”
“嗯。”杨衍周眼神很快黯了下去。
“他跟你说什么?”
“能说什么,无非就是批评我工作不够努力,成绩毫不突出,说出去都不像是他这个大建筑师的儿子。”
“切!”周柯淳安慰他的角度别出一格:“你别理他,天底下没几个人他看得上的,再说你还不够努力么,你连猫都送我这儿养了,我听说你们那营地里还得睡硬板床,每天一张嘴就得吃沙子,哥,你睡得着么?”
杨衍周莫名想到下铺那位的深蓝色四件套,募地笑了,将相机还给她:“睡得着啊,你这么好奇,什么时候亲自过来体验十天半个月不就知道了?”
“我才不去呢,你们那儿鸟不拉屎的地方……”说到鸟,周柯淳忽然想到自己刚才正严肃品味的视频,她搬起床上的平板,重新拉回进度条,献宝似的递给杨衍周:“对了,给你看个有意思的!”
“什么东西?”杨衍周嘴上嫌弃,手上还是诚实地接过来。
“一对gay!”周柯淳兴奋地指着屏幕道:“这是我们野外的红外相机拍到的灰雁,两只都是雄性,虽然一直听说同性性行为在灰雁这个物种里很常见,但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太有趣了,你看它们俩!”
视频画面中两只浅水边凫水的鸟儿凑在一起,正低头浸湿了颈脖,越靠越近,一股超越物种的暧昧气息扑面而来,杨衍周仿佛挨了烫,粗暴地将平板塞还给她:“什么玩意儿一天天的!”
周柯淳倒在床上捧腹大笑,杨衍周不耐烦地从兜里掏出两张演唱会门票,丢在她床上,甩下一句:“送你的,yuri照片导出来发我一份。”
“啊!”周柯淳抓起门票看了一眼,幸福得尖叫出声:“哥!哥!我爱你!mua mua mua!”
杨衍周赶紧加快步伐,将妹妹的飞吻关在了门后。
他回到自己卧室,洗完澡出来时看了一眼手机,已经过了0点,莫序宁在9点刚过的时候就给他发了一条信息,没别的,是张闹钟界面的截图,显示他已经将次日早上6点的闹铃定好了。
杨衍周估摸着他早睡了,也就没做任何回复,本想丢开手机去吹头发,结果干毛巾攥在手里,他一边擦,一边点开那张闹钟界面的图片,逐渐被其中鲜活的细节吸引,忘了要放下手机这回事。
莫序宁的闹钟有很多,分类很细,并且每个都在标签的位置认真备注用途,看起来简直是个人起居注。
比如周一到周五,他早上8点的闹钟写着:起床打工,早上8点半写着:coffee time,早上9点半写着:看一眼股票,9点45分写着不要冲动……这些都是规律循环的。
底下还排列着许多灰色状态的一次性闹铃,诸如:拿快递、买牛肉干、买枕头之类……
杨衍周看着看着窝进了自己床边的单人沙发里,背后的感应暖光灯亮起来,用一束柔和的暖黄色灯光裹住了他。
他关了手机,将它倒扣在睡衣胸前发呆,其实今天周群英的那些批评,他一个字儿都没往心里去,倒不是说他忽然成熟、心理承压能力强了许多,单纯是因为他心里乱糟糟的,被一团不知道什么形状的棉絮塞得很满,这种感觉很稀奇,酸涩交织着自怜,不甘与愤慨在其中穿针引线,他的心里有一阵一阵的波浪,浪峰是乐观,浪谷是隐秘的绝望。
杨衍周无法形容这感觉是什么,但他又很清楚这感觉是因为谁,在哪一刻产生的。
——就在审讯室门口见到莫序宁的那一眼。
其实他本来有好多话想说的,那一刻却突然如鲠在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倘若遵从内心的本能,那一秒他想给出去的,本来是一个拥抱。
胸口的手机震动,他低头翻开,是周柯淳那发来的照片,yuri是他从同事那儿接过来的流浪猫,据说是美国出生的,本该拥有一张绿卡,奈何隶属流浪籍,只能在垃圾桶边上跟老鼠混饭吃。
同事形容它:还没老鼠大,抢垃圾都抢不过人家,捡回来的时候一身片儿汤。
就这么个可怜的小东西,居然也活了下来,甚至在很长时间里,都活成了杨衍周纾解压力的唯一窗口。
他看着猫片越看越满意,嘴角勾起,直到最后一张,是个黑黢黢的视频,杨衍周定睛看了一眼,发现周柯淳居然把那对雄性灰雁□□的录像也发过来了……绝对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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