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南十字星 ...

  •   第三章南十字星

      短信发出去之后的三天,苏念没有再收到任何消息。

      那六个字躺在她的收件箱里,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上面压了很厚的安静。她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没有新消息。中午吃饭的时候再看一眼,没有。晚上临睡前最后看一遍,还是没有。陌生号码的对话框里只有她回的那个"好",孤零零的,像一扇门推开了一条缝,门后面没有人。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铁盒放在腿边。海口的电话号码她保存了,备注写了"海"。十二年前她存过一个010的号码,备注写"她"。现在又多了一个。她把两个号码都翻出来看了一遍。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海口。一个打了不会接,一个发了不回。她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人安心。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天。蜈支洲岛的夜晚光污染不算严重,比三亚市区好一些,能看见几颗亮的星。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南方,勺口朝北。她看了一会儿,认出那七颗连在一起的星。十二年前有人躺在船板上指给她看,说那是七个猎人,你奶奶讲的故事我记住了。苏念当时躺在她右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船板在身下轻轻地晃。

      那天是后海最静的一个晚上。

      十一点过后村里就没有灯了。渔船的发动机都熄了火,码头上的路灯三盏灭了两盏,剩下那一盏也是昏黄的,光只照到船头前面两三米的水面。苏念白天去码头帮爷爷整理渔网的时候看见那艘小渔船拴在最边上,艄尾的缆绳打了三个结,是她爷爷打的,她认得那个结法。她把绳子解开的时候手没有抖,七岁就跟着爷爷出海,解缆绳比她系鞋带还熟。

      她撑着竹竿把船从码头边推开的时候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民宿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个人可能在窗边看书,可能在擦镜头,可能在翻那本旧笔记本。如果她回头看见那扇窗的灯是亮的,她可能就没有勇气把船撑出去了。

      她把船撑到离岸两三百米的地方停了桨。船在海面上漂着,随浪轻轻地荡。她坐在船头等,月光把海面照成银灰色,远处岸上的灯火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模糊光晕。她等了大概十分钟。风声、水声、远处鱼跳出水面的啪嗒一声。然后她听见岸上有人踩水的声音,脚步声从码头那边传过来,很轻,但踩在沙地上沙沙的响。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码头尽头停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站在岸上朝她的方向看。

      苏念站起来冲那边挥手。船晃了一下她差点栽进水里,赶紧抓住船舷稳住。岸上那个人笑了一声,笑声隔着一层夜雾传过来,闷闷的但很亮。她把外套脱了放在码头桩子上,卷起裤腿踩进水里。海水淹到小腿的时候她嘶了一声说好凉,苏念说你快上船。那个人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踩着水朝船边走过来,月光照着她的腿,白得发亮。她攀住船舷翻上船的时候船猛地晃了一下,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抓船板,手在半空中碰在一起又弹开。那个人湿漉漉地坐在船板上说,你偷船都不叫我。苏念说叫你就不叫偷了。那个人说那叫什么。苏念想了想说,叫我们划船去。那个人又笑了,说你胆子真大。

      她把桨递给那个人。那个人接过桨说划去哪。苏念指着海面更远的地方说那边,没有灯的地方。两个人一起划了十几分钟,后海的灯火越来越小,岸上的声音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桨划进水里的声音和船板底下的水声。苏念把桨横在船板上说到了。那个人放下桨,靠着她躺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船板还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透过衣服传上来,暖的。

      天上的星星比岸上多了一百倍。后海的夜空是没有遮挡的,从东边的海平线到西边的岸线,一整张深蓝色的绸缎铺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碎光。苏念仰面看着天,把黎族老人讲的故事一个一个指给她看。那是北斗七星,七个猎人变成的。那是织女星,她每年七月七会渡过银河去见牛郎。那是天蝎座,尾巴尖那颗最亮的叫心宿二。那个人说心宿二是一颗红巨星,比太阳大几百倍,快要死了,爆炸的时候会变成一颗很亮的星。苏念说我奶奶不说这些。那个人说你奶奶说的比较美。苏念说那我讲一个更美的。那是南十字星。那个人偏过头来看她。苏念说南十字星不在我们这里。它在南半球才能看见。奶奶说那是女神遗落的发簪,她找了一万年都没找到,所以月亮有时候是缺的,那是她低头找发簪的时候把月光遮住了一半。

      那个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侧过脸,镜片映着星光,里面有两粒很小很小的银色光点。她说我小时候在澳洲住了两年,每天晚上都看南十字星。我妈说对着它许愿,愿望会飘到海对面去。苏念问你在澳洲住过?那个人说嗯,住了两年。又问那你许过愿吗。那个人把脸转回去看着天,说许过。苏念问什么愿。那个人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苏念说那你现在再许一个。那个人说现在许的就不是原来那个了。苏念问原来的那个实现了没有。那个人过了很久才说话,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她说还没有。但我在等。

      苏念没有追问。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对着那个人的方向。那个人的侧脸在星光下很白,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晒痕,像被海风画了一条线。睫毛在眼睛底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不明显地往下弯。苏念躺了一会儿,两个人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一起了,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体温慢慢地渗过来。她忽然想伸手过去碰一下那个人的手指。她没有动。她只是侧躺着看那个人看星星的侧脸,海在船底下轻轻地摇,像摇篮。

      那个人忽然哼了一首歌。没有歌词,只有调。旋律很缓,像海浪一样升起来又落下去。苏念没听过。她听着听着眼睛就酸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问什么歌。那个人说澳洲的摇篮曲,我妈以前哼的。大意是海会把所有远行的人带回来。苏念说明明很慢的调子。那个人说摇篮曲本来就不是为了快。是为了让你睡着的时候知道自己还在路上。苏念把脸转回朝天上看。星星在头顶密密地铺着,最亮的那一颗在天蝎座的尾巴尖上。

      她们在海面上漂了很久。后半夜起了薄雾,星星变得朦胧,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苏念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她听见旁边那个人的呼吸声变得均匀了,像也睡着了。船在水面上自转着,一圈一圈地漂,浪推着它慢慢地往岸的方向靠。苏念半睡半醒间觉得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脸颊,很轻的,像一片羽毛扫过去,又像有人用手指背碰了她一下。她想睁开眼但没有力气。她听见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在跟自己说,苏念只听见了最后几个字,像风一样散了。

      船靠岸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灰蓝了。那个人先醒的,把桨拿到手里把船往码头边靠过去。苏念醒来的时候发现船已经拴在码头上了,缆绳打了三个结,是她爷爷的打法。她坐起来,身上多了一件灰色外套,是那个人的。那个人蹲在码头的台阶上洗脸,水从指缝里流下去,后颈弯出一道很瘦的弧线。苏念抱着那件外套坐在船里没动,外套上有洗衣粉和海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个人回头说你醒了,裤腿还卷在膝盖上面,小腿上沾了沙子。苏念说你怎么不叫醒我。那个人说你在说梦话。苏念脸一下子红了说我说了什么。那个人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说,你说南十字星真好看。苏念说你骗人。那个人说骗你是小狗。她爬上码头台阶的时候绊了一下,膝盖磕在水泥台面上,嘶了一声。苏念跳下船跑过去看,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裤管放下来遮住了膝盖。苏念蹲下去要掀她裤管,她往后退了半步。别看了,小伤。苏念仰头看她,晨光里她的脸比平时更白,嘴唇有点干,但眼睛底下那层青被薄薄的曙色盖住了,看起来没那么明显。苏念站起来说我不看。那个人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走吧回去睡个回笼觉。

      她们走回民宿的时候村里还没人起床。巷子两旁的民居门窗紧闭,只有一家老爸茶铺的灯亮了,老板在门口摆桌椅。猫蹲在墙头打哈欠。后海的早晨是灰蓝色的,海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像一整片潮气浮在那里没有散。

      当天下午那个人在民宿的天台上晾胶卷。苏念蹲在边上帮她夹。胶卷从冲洗罐里拉出来,一条长长的透明带子,上面一格一格的小画面,全反着光看不清拍的是什么。苏念说你拍昨晚的星星了吗。那个人说拍了,但胶卷感光度不够,可能冲出来都是黑的。苏念说那你还拍。那个人说拍了不一定有,不拍一定没有。苏念说你说话怎么像教科书。那个人笑了一下说等你长到我这么大你就知道了。

      苏念后来真的长到了那个人那么大的年纪。二十四岁那年她坐在后海村的公交站牌下面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消息,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天黑透了才回去。二十五岁她推开中科院的录取通知书,那个夏天她没有收到任何东西。二十六岁她在蜈支洲岛第一次下潜到海底看珊瑚,浮上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海水和眼泪混在一起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海水的咸还是别的东西。她只知道水面上的太阳亮得刺眼,她看着天想,南十字星在北半球看不见。但那个人在南半球许过的愿到底有没有飘到海对面来。飘到哪片海。飘到谁的手上。

      二十八岁那年的八月二号,她站在文昌的沙滩上等到太阳沉进海里,潮水把她的脚背淹没了三次又退回去三次。天黑了她还没有走。那天是她认识那个人整整八年。她蹲下来用手指在沙面上写了一个字。潮水来的时候那个字被抹掉了。她没有再写。

      三十岁的苏念坐在蜈支洲岛研究所的阳台上,铁盒放在腿边。她抬起头看天,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南方。她又往更低的地方看,海平线附近什么都没有。南十字星在北半球看不见。但那个人说对着它许愿,愿望会飘到海对面去。飘了这么多年,到底飘到哪了。

      她对着漆黑的天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在跟一个很远的人说话。

      你许的什么愿。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暖的。她坐在阳台上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铁盒的棱角硌着她的小腿,有一点点疼。她伸手摸了一下盒面,凉凉的。星光落在墨绿色的铁皮上,像碎银子撒了一地。她把铁盒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额头抵着盒面。盒盖的凉意渗进额头里,凉得人清醒。

      她坐了很久。久到北斗七星的勺柄转了一个角度。然后她站起来,抱着铁盒走回屋里。关阳台门的时候她回头朝海的方向看了一眼。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觉得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灯塔的光。是更细的、更碎的光,一小点一小点地浮在黑暗的水面上,像有人往海里撒了一把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