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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灯塔还在 ...

  •   第一章灯塔还在

      潮水退去的时候,后海村的沙滩露出所有秘密。

      碎贝壳、海草、被浪磨圆了的玻璃片、一只寄居蟹匆匆爬过水痕未干的沙地。苏念蹲下身,捡起一片白色的碎瓷,圆的,指甲盖大小,边缘被海水磨得温润。她把碎瓷翻过来看背面,上面印着模糊的蓝色花纹,黎族的藤蔓纹。她奶奶的嫁妆碗上也有这种纹路。这片碎瓷不知道在海底漂了多少年,被潮汐带上来,又被退潮留在岸上,像一个迟到的信使。

      苏念把它装进口袋里。

      三十岁的苏念还留着很多奇怪的东西。贝壳、碎瓷、火车票根、冲浪板蜡块的包装纸、一枚从未寄出的明信片。明信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她每年翻出来看一遍,每年都下不了笔写完。

      蜈支洲岛的研究所只有六个人。八月是海南的旅游旺季,岸上挤满了穿花衬衫的游客,浮潜的人像煮饺子一样漂在海面上。但下潜到五米以下就安静了。鱼群从耳边游过的时候能听见水流的振动,阳光穿过海面碎成千万片银子,珊瑚在深蓝里缓缓呼吸。

      苏念今天检查的是五号样方。她去年种下的鹿角珊瑚长到了拳头大,触手在流水中轻轻晃动,薄荷绿的,紫褐的,一小簇一小簇聚在一起,像荒漠里冒出来的绿洲。她伸手碰了一下,珊瑚的触感是软的,黏的,痒的,像小动物伸出舌头舔你的手指。

      她在海底待了四十分钟才浮上去。阳光重新砸在脸上,三亚八月的太阳像一锅烧开了的水,海面上蒸腾着热气和咸味。她摘下呼吸器,靠在船帮上喘气,后脑勺抵着被晒得滚烫的甲板。

      船老大递过来一瓶水,苏工,你手机响了一早上。

      她拧开瓶盖灌了半瓶,翻开背包,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同事的,快递柜的,还有一个陌生号码。一条短信,来自那个陌生号:您的包裹已存放至研究所收发室,逾期三日未取将退回。寄件人信息不详。

      傍晚回研究所,收发室老陈递给她一个纸箱。纸箱不大,A4纸的高度,深灰色,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地址,邮戳盖的是海口秀英区,模糊了,看不清日期。

      苏念晃了晃,里面像照片或书册的重量。老陈问她最近买什么东西了,她说没有。

      她抱回宿舍,找了把美工刀割开胶带。纸箱里是一只铁盒,墨绿色的,像旧时候装茶叶的那种。铁盒表面有轻微的凹痕和锈点,被擦拭得很干净。她指腹贴上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气味,樟木,旧书的纸页,有人打开过很多次又合上很多次之后盒子里积蓄的体温。

      苏念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认得这种铁盒。

      十二年前她在一间海景阁楼的床头柜上见过一模一样的。那时候铁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卷底片,每一卷都用标签纸写了地名,垦丁、花莲、七美、澎湖、东港、鹅銮鼻,像一场漫长的沿海岸线行走的朝圣。苏念偷看过一次,那人不在,她偷偷掀开盖子又合上,心跳得很厉害。后来那人发现了,笑她说想看就看不用偷。她红着脸跑开了。

      苏念掀开铁盒的盖子。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没有地址,没有邮票。信封正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年份,2010。

      她抽出信封里的东西,一张照片,六寸大小。画面里是一座红色的铁质灯塔,站在黄昏的海岸线上,天是橘粉色的,海是深蓝的,交界处烧着一条金线。灯塔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当年是手动点亮的老式航标灯。

      苏念的手指开始发麻。

      她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墨色还很饱满。

      "第一年。灯塔还在。"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但那笔迹她认得。那行字的收笔处有一个习惯性的小钩,写"在"字的最后一横时微微往上挑。十二年前她见过这个人写了很多字,冲浪登记表上的签名、胶卷标签上的地名、暗房里冲洗日期的手记。每一笔每一画都是同一个人留下来的痕迹。

      苏念把照片平放在桌面上,后退了两步,盯着它看了很久。窗外是傍晚的海,潮水在涨,浪拍着后海村北面的礁石,一下一下,像谁在叩门。

      她坐在地板上,后背抵着床沿。空调嗡嗡响,冷气从头顶渗下来,但她浑身是烫的,手心全是汗,照片的边缘都被她握软了。

      铁盒里只有这一张。她把盒子翻过来倒过去检查,盒底有一层很薄的灰,什么都没有了。一张照片,一句话,一个年份。寄件人没有留名,没有地址,只有邮戳上模糊的海口两个字。

      苏念把照片对着台灯又看了一遍。灯塔的红色铁漆剥落了一些,基座上长了青苔,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她认得塔身右侧第二根横梁上有一道锈痕,像一道疤。她当年坐在那道疤旁边,腿悬在外面晃,海风吹得她头发糊了一脸。旁边那个人举着相机对准塔尖,等了好久,等到航标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才按快门。

      苏念闭上眼。她听见快门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一粒石子掉进水里。然后那个人转过头来,镜片映着灯塔的金色,对她说了一句话。

      她睁开眼。房间里只有她自己,和一张照片。

      她拿起手机,打开相册。加密文件夹的密码是她的生日。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镜。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存了十二年,从旧手机导到新手机,换了四部手机都没删。画面里是同一座灯塔,同一片黄昏,同样的橘粉色天空和深蓝色海。构图是歪的,塔身偏左,天空占了太多,航标灯的光被框在画面右上角,像一粒金色的火星溅出来。这是她人生中拍的第一张照片。用那台老式胶片相机。那个人站在她身后,手从背后伸过来帮她调角度,说你很有天赋,等光进来再按。

      她把手机屏幕和那张纸照片并排放着。两张灯塔,相差十二年。一张歪,一张正。一张是她拍的,一张是她拍的。

      两张的光线几乎一模一样。黄昏,涨潮,云烧成橘粉。拍第二张的人站在同一个位置,等了同一束光。那个位置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灯塔基座朝南的那一侧,有一块凸起的石头可以当脚凳。那个人教她站上去的时候说这样矮个子也能拍到塔尖。

      苏念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后海村的夜已经落下来了,巷子里几盏路灯昏昏黄黄的,有人骑着摩托车从巷口经过,突突突的声音被海声盖住了一半。远处皇后湾的海面黑沉沉的,看不见浪,但听得见。

      她回到桌前,把照片放进铁盒,盖上盖子。墨绿色的盒面在台灯下泛着哑光,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她把指腹贴上去摩挲了一下,凉意顺着指纹渗进来。

      十二年前在那个海景阁楼里,她问过那个人一句话,你拍了这么多地方,以后还会拍哪里。那个人想了想说,我想把中国的海岸线全部走完,从辽宁到广西,一万八千公里,每个省都停一站。苏念说那要多久。那个人笑着说可能一辈子吧,走不完也没关系,我每走一段就拍一张寄给你,你就知道我走到哪了。

      苏念当时没当回事,笑她吹牛。她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照片。一封信都没有。十二年了,她换过手机号,换过住址,从后海村搬到蜈支洲岛的研究所,从十八岁长到三十岁。什么都没有。

      直到今天。

      她重新打开铁盒,把照片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的墨色还很新鲜,不像是放了十二年的字迹。她凑近了闻,钢笔墨水有一股极淡的化学味,没有褪色的旧纸特有的酸气。这行字写的时间不会太久。

      苏念把照片举高,对着台灯的光从侧面看。她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的细节,右下角的白色边框上有一小块水渍,圆形的,很小,边缘泛着极浅的黄色。像是水滴落在纸面上又干了。不是海水,海水的盐渍干了是白的。这个痕迹是透明的,有点发黏,像指腹上什么东西沾上去的。

      她轻轻碰了一下那块水渍。纸面微微发硬,像被什么东西浸过又风干。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她把照片放回铁盒的时候,手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捧着什么比纸重得多的东西。

      她坐在床边。铁盒放在膝盖上。窗外的海声一声一声传进来。她忽然想起那个人的眼镜,细框的,银灰色的,镜片总是擦得很干净。每次拍照前她会摘下来用衣角擦一遍,再戴上。苏念问她为什么总擦眼镜,她说看得清楚才能拍得清楚。苏念说那你拍我的时候也擦吗。她说拍你的时候不用擦。为什么。因为闭着眼也能拍。

      苏念抱着铁盒躺下去。床垫陷了一点,铁盒硌着肋骨,有一点点疼。她把铁盒贴在胸口,盒面的凉意隔着T恤渗进来。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她翻了个身,把铁盒放在床头柜上,正对着床的方向。台灯还亮着,照片的边角从铁盒缝隙里露出来,暖黄色的光照在上面,那片水渍变得几乎看不见了。

      苏念关了灯。黑暗里海声变得更大了一些,潮水还在涨,浪拍礁石的声音比傍晚更近了,像有人在一步一步走上岸来。她闭着眼,睫毛底下有滚烫的东西涌上来。她没有抬手去擦。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铁盒的方向。墨绿色的铁盒在黑暗里只是一团更深的暗色,但苏念知道它在。照片在里面。那行字在里面。

      第一年。灯塔还在。

      她对着黑暗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声吞没。她说的什么连她自己都听不清了。但那个名字她没有说出口。她在心里念了一遍,像念一个太久了没说出口就会生疏的词。

      后海村的夜很深。潮水还在涨。苏念握着那枚碎瓷睡着了,碎瓷的圆边抵着掌心,有一点凉,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她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全是海。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第一件事是转头看床头柜。铁盒还在。她伸手摸了一下,盒面凉凉的,但比昨晚暖了一点点,像有人抱过它。

      苏念坐起来。窗外的海面很平静,阳光刚升起来,把整个后海湾照成浅金色。她把铁盒打开,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灯塔还在。黄昏还在。金色的航标灯还在。

      她把照片翻到背面。那行字的下面,她昨晚没有发现,在光线的某个角度下,还有一行更淡的铅笔字,被钢笔字压了大半,只剩最后几个字还勉强辨认得出来。

      她凑近看。铅笔字很轻,像是写的时候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褪色了,模糊了,但最后一个字清清楚楚。那个字是"你"。

      前面还有什么,苏念看不清楚了。她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只能认出大概的形状,像三个字,也可能四个。第一个字应该是一个动词。后面的全被钢笔的墨迹盖住了。只剩下最后一个"你",像一句话断在了半路上。

      苏念把照片放回去。她站起来刷牙洗脸换衣服,动作跟平常一样,先左腿再右腿,先扣第三个扣子再扣第一个。她需要这些秩序。她怕一旦停下来,就会对着那半行铅笔字坐一整天。

      出门的时候她把铁盒锁进了抽屉。钥匙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贴着那枚碎瓷。她走过巷口的时候看见那只橘色斑纹的猫蹲在墙头,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样的姿势。她冲猫笑了一下。猫甩了甩尾巴。

      后海村的人开始了一天的生活。摩托车的引擎声、清补凉摊子支棚子的哗啦声、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琼剧唱腔。海在远处响着,跟每一天一样。

      苏念走到公交站等车。她要去研究所。她今天还有三个样方要检查,数据要录入,周报要写。她站在那里看着村口的路,一辆乡村公交开过来又开走了,卷起一小股尘土。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椰子树后面。

      然后她低下头看手机。她把那张灯塔照片拍了一张存在加密文件夹里,跟2010年那张并排放着。两张照片中间隔了十二年的空白。她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

      车窗外的海在退潮,浪声矮下去了。公交车的引擎嗡嗡响着,把后海村慢慢甩在身后。苏念靠窗坐着,眼睛看着外面的海。太阳升到头顶了,海面上碎光乱跳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她知道灯塔在那里。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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