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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妮妮的蓝蓝 一个怎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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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初中的每日走读,高中两周才能回家一次。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林惜言正在收拾书包,听到同桌张莉婷说:“你爸会来接你吗?我妈妈来接我,要不要顺路带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我坐公交车回去。”林惜言整理完东西,准备起身离开座位,却被一人挡住。
“班长,你怎么又热脸贴人冷屁股?这两个礼拜贴的还不够吗?”
林惜言没有抬头,就知道来者何人。她的讥讽夹杂着周遭投来的目光,林惜言依旧没有理会,挤开她走出了教室。
“你看看她,永远这么没礼貌。”裘捷朝教室门口瞪了一眼,“当初就因为你想了解那件事情的真相,她就记恨到现在。”
她愈发提高嗓门,好像在为那些疑惑的目光提供一些答案。“她真是......”
“好了阿捷!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张莉婷打断了裘捷,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走吧,坐我家的车回去。”
长到这么大,林惜言第一次感受到缘分这种东西,就是在自己高中新座位旁,看到张莉婷那张和她当下一样,错愕的脸。她以为再也不会有接触的人,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回想第一次见到张莉婷,是在林浩工作医院的年会上。
年会的节目都是职工们自己上去表演的,其中包括很多职工的子女们。小朋友们的天真可爱会为年会增添一份别样的天真热闹趣味。
那个时候林浩刚来到新单位,为了自己参加的第一个年会,他特地让林惜言准备了一首歌,还为她买了一条漂亮的新裙子。
林惜言的节目正好在张莉婷歌唱节目之后,她现在已经想不起自己当时唱了什么,只记得唱完以后,父亲满脸的骄傲,在台下为她鼓掌的样子。
她唯二记得的事情,是张莉婷和她之间的一段关于“紧张与否”的探讨。
“你刚才紧张吗?”
“我不紧张。你很紧张吗?”
“嗯我很紧张!你是怎么做到不紧张的?”
“我就是不紧张啊,为什么要紧张呀?”
“我也不知道,可我每次都很紧张。”
“......”
台下,因为大人的位置挨在一起,两个十来岁的女孩,顺理成章坐在了一起,并且很快熟络了起来。
初中的时候,二人又很巧被分在同一个班级。很快,在学校的各个角落,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一对。
可是林惜言没想到,二人之间的裂缝会出现得如此突然。
初一下学期的一天,一场医闹闯进了林惜言的校园,老师打电话给林浩,她却只在电话里听到了父亲苍白的安慰。
“不用理他们,爸爸没有做错什么。”
“他们在医院里闹不出什么名堂,开始来你学校闹,为了钱而已!”
“爸爸在做手术,先挂了。”
林惜言多么希望那个时候父亲能来将她接走,或者能够挡在自己面前。然而等待她的,依旧是校门口对他父亲“治死人”的指责。
那一刻,她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想攥紧身侧人的手腕。
可就在人群涌上来的一瞬间,那双原本挽着她的手,松开了。
张莉婷挣开了她,快步逃离了人群,独留她一个人站在漫天的辱骂与目光中央。
在那样的场景下,林惜言看到了张莉婷的害怕,她不怪她。第二天,林惜言想解释给她听,可是,张莉婷开始和自己保持距离。
这场闹剧持续了很多天,细碎的议论、交头接耳的指点频频落在林惜言身上。
可越是这样,林惜言越要告诉所有人,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不闪躲、不落泪,绷直脊背,一个人,一步步,一天天,穿过那吵吵嚷嚷的人群。
回到家,那些强撑起来的坚硬会瞬间瓦解,她会把所有难堪、委屈倾诉给父亲听。可父亲永远只是神色平淡地宽慰,反复强调自己问心无愧。
这场“灾难”里,没人替她挡过扑面而来的谩骂,没人接住过她无人问津的委屈。
事情过去以后,张莉婷又尝试靠近自己,可是都被她躲开了。再后来,张莉婷有了新的伙伴裘捷,而自己变成了一个人。
现如今三个人又被分在一个班里,张莉婷还成了自己的同桌。
这缘分来了是真挡不住,不管你想不想要。
高中开学后,张莉婷也不止一次主动和她搭话、找话题,甚至会在食堂特意落座在自己旁边。可对方抛出的所有橄榄枝,林惜言都没有理会。
九月的傍晚依旧炎热,林惜言坐上公交车,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她把书包环抱在怀里,侧头看向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车窗外街景不断向后翻卷,林惜言的脑海中又出现了那人的面孔。
虽然不在同一个班,但是刻意关注一个人以后,好像到处都能撞见她。
她是年级第一,她是站上讲台发言的新生代表,她是班长......
课间走廊、食堂一侧、操场一角,她的眼睛越是明亮,她的笑容越是耀眼,就越是让林惜言觉得心烦意乱。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过半个城市,从繁华地段一路开进老城区,父亲当年为了距离工作单位近,特意选择在这里买房落户。梧桐树越来越密,街道越来越窄,空气里开始出现晚饭的烟火味。她在熟悉的站台下了车,背起书包走进小区。
小区很旧了,灰白色的外墙斑驳脱落,绿化带里的冬青参差不齐。
小区中央的花坛边,有一颗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像一把厚重的伞。树下有一张石桌,旁边的石凳上,常年聚集着纳凉打牌的老人,手里蒲扇摇晃,驱散着蚊虫。
花坛沿上坐着一个女孩,和林惜言差不多年纪。她穿着一件被洗得发白的印花短袖,头发剪得很短,刘海下是一双安静而空洞的眼睛,正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叶,猜哪一片会先坠落。
林惜言离得很远就看见了那个身影,或者说她一进入小区,就特意在搜寻这个身影。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朝那棵榕树旁寻找一个人了。
一个人久了,有时候也会想去感受烟火气,想用他人的热闹,来包裹自己的孤独,同时又可以没有多余的寒暄与交集。
她感觉小区的这个地方非常合适。
而那个叫妮妮的女孩,经常会出现在这里。她安安静静的,有时候晒太阳,有时候拨弄落叶,有时候自言自语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林惜言从楼下大妈们的闲谈里,得知妮妮也搬来这个小区没几年,且逐渐拼凑出了妮妮的一些家庭情况。
“那孩子很可怜的,从小智力就有问题。我有个认识的原来是他们邻居,说她爸经常打她和她妈,听说最后那次把她妈一只眼睛都挖出来了。“
“吓死人了,听说是一个邻居小姑娘帮忙报了警,还帮着把眼珠子捡回来送去了医院。”
“她妈那眼睛接是接回去了,但是留下了好大一个疤,你们没碰见过吗?很吓人,我都不敢看。”
“他爸最后是因为别的事情进去的,她跟她妈搬到了这里,据说是她妈妈娘家的房子。”
“……”
林惜言不知道这些闲话里有几分真假,她曾经问作为医生的父亲,一个人的眼睛被挖出来,还能接回去吗?
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就算放回原位,眼睛也会失去功能。但是她曾遇见过妮妮的妈妈,左眼旁确实有疤痕,但是眼睛是明亮的。
林惜言不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那些大妈们是是否也会谈论起她。她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和这个女孩是同频的。
小区里经常会出现其他的孩子,或是和父母一起进出,或是和同龄人结伴玩耍,唯有她二人,各自安静待着。
两个人第一次有交流,还是妮妮主动的。
那也是一个蚊虫肆虐的傍晚,林惜言刚在花坛边坐下,胳膊上就被叮出了一串红疙瘩。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妮妮突然攥着一瓶花露水递过来,口齿含糊地说:“蓝蓝说,蚊子咬,花怒水!”
“谁是蓝蓝?”林惜言接过瓶子,往自己身上喷了几下,感受到一阵清凉。
妮妮用手指了指天说:“蓝蓝!”
“她在天上?”林惜言看着妮妮手指的方向问道。
妮妮摇了摇头。
“她是星星?”
摇头。
“她是月亮?”
还是摇头。
“噗,我在说什么啊。”林惜言被自己的猜测逗笑了。
后来林惜言慢慢拼凑出了蓝蓝的形象。
妮妮说话很慢,总是断断续续,眼里时常是一片迷茫。但是每当说起蓝蓝,她就会变得兴奋,手会不自觉地比划,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
她记得有一次,小区里有一对夫妻吵架吵到大打出手,其他人都来看热闹,妮妮却忽然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直到警察到来,妮妮突然很兴奋地来到警察身边寻找着什么。
林惜言问妮妮在寻找什么,妮妮说:“蓝蓝带来警察叔叔!”
她那天明白了,蓝蓝就是当初那场家暴里帮忙报警的那个邻居。
一个场景出现在她的脑海:面对一个喝醉了酒的暴怒男人,其他人都选择袖手旁观,只有一个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生,勇敢地报了警,领来了警察。
蓝蓝出现在妮妮嘴里的频率非常高,比如蓝蓝喜欢晒太阳,蓝蓝喜欢吃土豆。
蓝蓝对妮妮非常重要。
林惜言又想起那天她问妮妮,蓝蓝是不是星星和月亮。现在她可以肯定,蓝蓝就是妮妮的星星和月亮。
这个蓝蓝现在在哪里呢?他们还会再见面吗?
“妮妮。”林惜言来到花坛边停下,叫了她一声。
妮妮转过头来,花了好几秒才认出眼前的人,随即一个大大的笑容绽放在她的脸上,那笑容没有任何杂质。
“言言,言言。”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殊的腔调。
林惜言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说道:“今年夏天的蚊子怎么感觉更多了?“
话音未落,妮妮从口袋里拿出来一瓶小小的花露水,喷在林惜言的手上。“赶蚊子!“喷完手又向林惜言的脚喷去。
这一切在林惜言的意料之中,“够了够了,很多了。“
妮妮把花露水放回自己的口袋,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站起来手舞足蹈兴奋地说:“蓝蓝来了!蓝蓝!第一开心!”
“蓝蓝来了?你是说蓝蓝来这里了?”林惜言的心里莫名涌上一阵兴奋。她从来没有见过妮妮这么开心过。
“嗯!嗯!”妮妮用力点头。
“她来找你干什么了?她什么时候来的?她还会来吗?”
直到对上那双懵懂的眼睛,林惜言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一连串问题,果然,妮妮努力思索了半天,依旧重复道:“蓝蓝第一开心!妮妮也开心!”
“好好好,我知道你们很开心。”
林惜言看着她脸上洋溢的笑容,心里竟然翻涌着一丝向往。
她以后还会来这里吗?我会见到她吗?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一个怎样的人,才会成为另一个人深渊里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