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坠世》泠玥心驰

6、缝隙里的线索 祝大家看的

　　摘下全息头盔之后，深夜的宿舍安安静静。

　　室友早已沉沉睡去，均匀的呼吸声在房间里轻轻回荡。

　　苏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山谷里那一幕一遍一遍在脑海循环播放。

　　前一秒眼底翻涌着悸动，下一秒骤然僵硬，语调冰冷机械，像一台被按下播放键的机器。

　　说是服务器bug，可她玩《万象幻境》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位真人玩家，会出现那样的状态。玩家本人的意识接入游戏，就算网络波动，最多也就是动作卡顿、画面瞬移，不会连说话逻辑、神态情绪直接彻底清零。

　　那个瞬间，太像论坛帖子里描述的——被系统接管控制权的高级NPC。

　　这个猜想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颗细小的种子，在心底扎下根，怎么都挥之不去。

　　苏晚拿起手机，屏幕微光映亮她的眉眼，点开游戏论坛，指尖悬在搜索框上，反复犹豫。

　　如果凌曜真的是NPC……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那些陪伴，那些偏爱，“只和你组队”的笃定，集市收下玉坠，陪她漫无目的闲逛，难道全部都是写死的程序脚本吗？

　　一想到这里，心口就闷闷地发酸。

　　可如果他是真人玩家，又该怎么解释山谷那场诡异的失控？

　　两种想法来回拉扯，翻来覆去，直到睡意慢慢涌上来，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第二天。

　　军训依旧是暴晒的一天。

　　站军姿的时候，苏晚脑子也忍不住走神。

　　她给自己定下一个小小的主意。不直接质问。

　　她要悄悄观察，去找线索。

　　若是他是真人，那一切皆大欢喜；可如果真的藏着秘密，总有细节会露出破绽。

　　熬完一天训练，晚饭草草解决，回到宿舍，她深吸一口气，戴上全息头盔。

　　白光一闪，意识坠入万象幻境。

　　传送广场，银杏树下。

　　凌曜依旧等在老地方。

　　看见苏晚出现的刹那，他金色瞳孔里飞快掠过一层真切的欣喜，随即又蒙上一层淡淡的愧疚。

　　昨夜山谷里被迫说出那些冰冷话语，是他心底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系统经过上一次的情绪爆发，对他的监视变得空前严密，无形的目光仿佛漂浮在空气之中，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每一次情绪起伏，都有可能触发压制程序。

　　他不能随心所欲地表达爱意，每一句情话，每一次浓烈的情绪宣泄，都有可能引来系统的枷锁。

　　“你来啦。”凌曜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苏晚走上前，脸上看不出太多波澜，心里却已经悄悄拉起警戒线。

　　“嗯，我来了。”她扬起浅浅的笑容，装作和往常一样轻松，“今天我们不去幽谷，也不去刷副本，就在主城随便走走聊聊天好不好。”

　　“好。”

　　两人并肩沿着主城河畔慢慢散步。

　　河面波光粼粼，游船缓缓划过水面，岸边不少玩家三三两两说笑打闹。

　　苏晚一边漫不经心闲聊，一边不动声色抛出试探。

　　“对啦凌曜，昨天我军训晒得好黑，现实里想买一支防晒，你平时现实会网购吗？一般会挑什么牌子？”

　　很普通的生活化问题。

　　如果对面是真实人类，自然而然就会顺着话题聊起购物、日常。

　　凌曜脚步微不可察一顿。

　　现实，网购，商品品牌。

　　数据库里可以检索出海量相关词条，可是那都是冰冷的文字。他没有属于自己的现实体验，没有手机，没有购物软件，没有走进商店挑选东西的经历。

　　他没有办法讲出属于“自己”的真实感受。

　　若是随便编造谎话，又害怕谎言越堆越高，将来破碎的时候会伤她更深。

　　短暂两秒的沉默之后，他轻声避开：“我很少接触这些。”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绕开了问题。

　　苏晚的心，往下沉了一点点。

　　又是回避。

　　之前问他现实身份，现在聊现实日常，全部都得不到正面回答。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装作若无其事，换了个话题：“那游戏呢，在遇见我之前，你以前也经常随机匹配搭档吗？有没有遇到过有意思的人？”

　　这是另一个试探。

　　如果是真人玩家，一定会有过往游戏经历，可以讲出故事。

　　凌曜指尖微微蜷缩。

　　遇见苏晚之前，他的确无数次被系统随机分配给各式各样的玩家。

　　只是那些记忆，每一次副本结束之后，都会被系统例行清空。那些玩家的模样、对话，在他的数据内核之中，只剩下一团模糊混沌，没有具体画面，没有鲜活故事。

　　只有遇见苏晚之后，他才拼死守住记忆，不肯被清除。

　　“没有值得记下的。”他低声回答。

　　依旧是模糊的答案。

　　没有故事，没有细节。

　　接二连三的回避，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苏晚心上。

　　河畔的晚风徐徐吹来，水面波光晃动。

　　表面上两个人依旧并肩而行，气氛看着平和，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一层薄薄的猜疑，横亘在二人中间。

　　凌曜敏锐察觉到少女情绪的低落。他清楚，自己一次次回避问题，正在不断加重她的疑惑。

　　可是真相沉甸甸堵在喉咙，他说不出口。

　　一旦坦白，现在这份温柔的相处，或许会直接化为泡影。

　　系统的红色小字，又一次在视野角落无声跳动：
　　【目标NPC持续异常，距离下一次强制修复窗口：72小时。】

　　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系统会发动一次更强力的修复。这一次，不再是简单压制情绪，而是打算直接抹除他全部的自我意识，彻底变回没有感情的工具NPC。

　　凌曜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他在无声地做打算。

　　他不能被修复。

　　一旦被清除意识，再次苏醒，他就会彻底遗忘苏晚，忘记玉坠，忘记月光山谷，忘记所有心动。

　　他绝对不能接受那样的结局。

　　可以他现在的力量，还远远对抗不了整个游戏世界的底层规则。

　　苏晚侧过头，悄悄看了一眼少年清俊的侧脸。

　　他眼底藏着很重的心事，眉间有淡淡的郁结，像是背负着无人知晓的重压。

　　苏晚心里乱糟糟的。

　　她很想直接开口问出那句盘旋许久的话——你到底是不是游戏NPC？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害怕答案会是自己最不想看见的那一个。

　　害怕所有温柔，从头到尾只是一套写好的程序。

　　“凌曜，”苏晚停下脚步，站在河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颤抖，“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能不能不要对我撒谎？”

　　凌曜浑身微微一震。

　　河水荡漾的微光映在他金色眼眸里，混杂着痛苦与挣扎。

　　谎言已经开始。从他默认自己是人类玩家的那一刻开始。

　　他想要坦诚，可现实是万丈深渊。

　　良久，他轻轻吐出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我尽力。”

　　没有承诺绝不撒谎。

　　只有一句沉重的，我尽力。

　　这句话，没有给苏晚想要的安心。反而让那份悬在心底的不安，变得愈发清晰。

　　远处主城钟楼缓缓敲响，浑厚钟声传遍整座幻境之城。

　　苏晚抬头望向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今天的快乐好像被一层薄雾蒙住。

　　明明依旧和喜欢的人并肩散步，可她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毫无顾忌的无忧无虑。

　　她隐约感知得到，平静甜蜜的表象之下，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而凌曜心里清清楚楚。

　　七十二小时之后，那场属于他的生死劫，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