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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古铜镜2 我们一起回去 她没我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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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红影从灰白的尽头浮出来,盖头低垂,裙裾铺地,青白的指尖遥遥地伸向他:
“来城楼上吧。他们都在那儿等你呢。小满、阿远、大福……所有人。一个都没少。”
沈英瑞盯着那只手,瞳孔里的光在剧烈地晃。
沈英瑞站着,没动。有东西从下颌滑下来,砸在青砖上,一小点深色洇开,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站起来。膝盖已经不听使唤了,小腿在抖,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十分钟前。
江蒲明也看见了那道红衣新娘的虚影,眼前景物骤然扭曲,他同样坠入幻境。
铜城的腥锈气息瞬间消散,周遭换成熟悉的宅院回廊。廊下灯笼摇曳,满地落着细碎的海棠花瓣。
没有厮杀,没有铜人。
映入眼底的,是年少时的旧光景。
少年时代的旧事层层翻涌上来,那些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遗憾,正一点点浮上表层。他下意识攥紧手中铜杵,指节绷得发白,却发觉四肢沉重,连抬手挣脱都做不到。
耳边传来模糊的人声,听不真切,却字字都在勾扯他藏起来的心结。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被困在了属于自己的虚妄里。
江蒲明手指攥得太紧,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道月牙痕迹,疼痛使江蒲明的意识一点点,慢慢的回笼。
一遍遍的告诉自己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当他有自己意识时,眨了眨眼睛,看向自己的双手,左手还在紧握着短铜杵,而右手掌心留下了几道血痕,双手还在颤抖。
江蒲明慢慢抬起头,一眼便看见沈英瑞已然失神。
他眼神空洞,眸光涣散,脚步虚浮,一步步朝着露台那面凭空浮现的大铜镜挪去。
铜镜宽大冷亮,四周缠绕垂落层层艳红绸缎,绸幅软软托住镜沿,随风轻轻拂动。
红衣新娘脚下的红色绣花鞋轻点,静立在一道横悬的红绸之上,衣袂殷红如浸血,长发垂落,头上的红盖头上藏着一张鲜红地大嘴,微笑着沾满盖头。
嘴上的鲜红不知是鲜血还是胭脂,江蒲明压住反胃感,没有细看,红衣新娘便发出了骇人的声音,毛骨悚然。
“来这里,他们都在等你。”
此时,沈英瑞已经走到那面铜镜的边缘。他的意志正在极力的抵抗,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在靠近。然后他的左手动了一下——短刀从袖口滑出来,刀尖朝下,握紧了。像是还没完全陷进去,身体已经在找退路,想着进入镜面时将镜面击碎。
他明明已经忘记这些令他痛苦的事,明明知道自己在一个地方留不久却还要与别人产生情感,明明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不在意那个人为自己而活,明明已经忘记离别却还要让他在重温一遍。
这笔帐,沈英瑞他记下了。
沈英瑞本来已经打算要和红衣新娘打一场了,极力地克制自己,努力想唤回自己的意志。
他朝着那个巨大的铜镜镜面迈进一步——
身后却传来裂响。
整片灰白像被利爪撕开,铜镜碎片从裂隙中炸射进来,冷光劈头盖脸地砸落。那些幻象——小满、阿远、大福——在碎裂的边缘一闪而过,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一只手穿过裂隙伸了进来。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横亘着数道深可见肉的割伤,铜镜碎片割的,边缘发黑发青,铜锈正沿着掌纹蔓出蛛网一样的黑纹。血顺着指尖滴落,砸在地上,一小洼一小洼地洇开。
但那只手没有缩回去。
它穿过幻境的裂隙,穿过那片空荡荡的灰白,穿过那些缠绕沈英瑞整整百年的离别的影子——啪地一声,攥住了沈英瑞的手腕。
烫的。血的温度。
沈英瑞猛地回头。
江蒲明站在那道裂隙里,身后是钟楼阳台和红绸缎。他自己撕开的镜面,徒手。
唇色发白,面色灰败,掌心的伤口深得能看见底下的肌肉纹理,铜锈黑纹正沿着手腕往上爬,密密麻麻像藤蔓缠上了骨。
他整个人都在轻微发抖,可攥着沈英瑞手腕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出奇,指节发白,五根手指箍得死死的,像怕一松开人就被潮水卷走。
他张嘴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带着细碎的颤音,显然疼极了。但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稳的——
"假的。"
沈英瑞看着他。
江蒲明的眼睛很干净,没有幻境里那些人的哀怨、不舍、责备,也没有那些"你为什么不回头""你为什么不回来""你又要走吗"的质问。
他只是看着沈英瑞,瞳孔里映着铜镜碎片的冷光,和沈英瑞自己那张苍白失神的脸。
"你看到那些——"江蒲明又喘了一口气,掌心的血顺着两人交握的地方渗进沈英瑞的袖口,温热地洇开一片,"他们是幻境。他们都不在这儿。"
他顿了顿,虎牙没有露出来,嘴角没有弧度,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些:
"他们在你记着他们的地方。不在那座城楼上。"
沈英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冻了一百年的河面,被一只手按上去,掌心的温度从冰层上一寸一寸地化开。
"别信它。"江蒲明说了第三遍。他的声音还是轻的,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敲进沈英瑞耳朵里。
沈英瑞缓慢地、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腕间那只手的力道忽然变得无比清晰。血的温度、铜锈侵蚀的刺痛、指骨的硬度——全部真实的、不容辩驳的贴在他的皮肤上。
沈英瑞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的血,又看了看他手掌里翻卷的肉和蔓延的铜锈。
"……你的手。"
"还知道关心我的伤,说明脑子回来了。"江蒲明松开他,退后半步,又龇了一下牙,虎牙沾着嘴角的血,"我们一起回去吧。"
幻境的裂口从江蒲明身后扩大。灰白褪去,城楼的虚影在碎裂中挣扎了最后一瞬,然后碎成漫天暗红色的铜粉,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沈英瑞重新踩在了钟楼阳台潮湿的青砖地面上。
膝盖一软,差点栽下去。江蒲明一把拽住了他——那只受伤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血顺着两人交握的地方淌下来,滴在地上。
江蒲明自己也站不太稳,两个人就那么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刮歪了又勉强撑住的树。
沈英瑞低头又看了一眼江蒲明的手。
掌心的伤已经不像样了。铜镜碎片的割口外翻,边缘发黑,铜锈纹路蔓延到了小臂,在冷白的皮肤上盘虬成一片狰狞的青色藤网。血还在渗,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红得刺目。
"……你的手。"沈英瑞的声音还是哑的。
江蒲明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露出一个"好像确实有点糟糕"的表情。然后他抬起头来,嘴角牵了一下——很轻,很勉强,但确实是个弧度:
"我以为感染后流出来的血会是青色的。"
沈英瑞盯着他看了两秒。
两人在确认红衣新娘消失,周围暂时安全,就暂时在间房里休息。
沈英瑞坐在了江蒲明旁边。
他抬手,握住江蒲明的手腕,将那只伤手轻轻地托起来。指尖触到铜锈侵蚀的皮肤时,江蒲明几不可见地缩了一下,但没躲。
沈英瑞蹲下身,从自己身上的外套撕下一块布条。一句话没说,低头开始包扎。他的动作极快极稳,布条绕过掌心、压住伤口、绕过指缝、在腕背打了一个结——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
只是他垂着眼的时候,睫毛在微微地颤。
江蒲明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刚刚那个红衣女鬼新娘……"
沈英瑞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没我好看。"
沈英瑞的指尖顿了一下。布条绕到一半,悬在半空中停了半息。
然后他继续扎紧,声音低低的、哑哑的,但隐约有一丝被从很深处捞起来的东西:
"……闭嘴。"
江蒲明看着他发顶那缕被血蹭红了的碎发,闭上了嘴。但他没有收回手。
包扎完伤口沈英瑞便坐到江蒲明身边。
隔了一小会儿,江蒲明偏过头,用肩膀碰了他一下:
"你说你知道地下宫在哪儿?"
沈英瑞沉默了片刻,偏头看他。江蒲明嘴唇都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根本没觉得自己刚刚干了件多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