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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沙龙 巴黎的冬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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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的冬夜，寒风在拉莫尔府邸雕花大理石窗外呼啸，而沙龙内却温暖如春。
这里是巴黎社交界的中心，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龙涎香与浆洗礼服的微甜气味。于连·索雷尔穿着那身由拉莫尔侯爵亲自赐予的蓝色礼服，静静地站在壁炉旁。
他已经不再是几个月前那个初来乍到、连鞠躬都会发抖的外省青年。他替侯爵赢得了复杂的领地诉讼，甚至在深夜的书房里，记录过关乎复辟王朝命运的保王党绝密会议。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掌握着连客厅里这些小侯爵们都无法触及的权力核心。
然而，这种政治上的傲慢，却依然无法完全填补他骨子里对平民出身的敏感。
尤其是这几天，玛特尔小姐正在用一种冷酷的无视对待他。
明明在不久前的深夜，他才刚刚顺着摇晃的木梯爬上她的阳台，在她的卧室里得到了这位贵族千金的委身与温存。那晚的玛特尔哭泣着、抗拒着，却又热烈地向他臣服。可一转眼，这个高傲的女孩就反悔了。
她无法忍受自己竟然对一个木匠的儿子产生了依恋，更无法接受自己在这场情感博弈中失去了掌控权。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慌，也为了重新确立两人之间的身份鸿沟，她开始用冷漠作为武器。在白天，她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他，反而刻意在克鲁瓦泽诺瓦侯爵面前展露笑颜。
玛特尔试图用这种方式逼迫于连低头，逼他像个乞求恩赐的仆从一样，重新卑微地向她哀求，以此来证明她依然是这段关系里发号施令的主宰。
这种被当成消遣的屈辱，像毒药一样腐蚀着于连的自尊。他看着不远处与人调笑的玛特尔，心中翻涌着不甘的狂怒，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难堪的痛苦。他痛恨自己此刻的目光依然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这种不受理智控制的迷恋，比贵族们的嘲笑更让他觉得挫败。他发现自己哪怕得到了她的□□，在这些拥有古老姓氏的人眼里，依然只是一个随时可以用来调剂生活的玩物。
“索雷尔先生，”克鲁瓦泽诺瓦侯爵端着精致的描金瓷杯，带着几个年轻的贵族子弟走了过来。因为玛特尔近日的“青睐”，这位小侯爵的语调里透着胜利者的傲慢，“听闻您在处理侯爵大人的法律文书时游刃有余。不过，刚才我们在讨论宫廷纹章学时，您似乎一言不发。难道神学院的导师没有教导过您，辨认法兰西古老家族的徽记，才是真正融入上流社会的基石吗？”
周围传来几声心照不宣的轻笑。
这群年轻的贵族子弟嫉妒于连。他们嫉妒侯爵对这个平民的器重，更嫉妒玛特尔曾经投向这个黑眼睛青年的异样目光。既然在政治头脑和办事能力上无法与于连抗衡，他们只能搬出“血统”和“繁琐的旧礼仪”，试图在社交场上将他的尊严击得粉碎。
于连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波澜。他交叠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陷入掌心，但他早就在神学院和侯爵的书房里学会了如何戴好那副名为恭顺的面具。他用一种近乎死板的完美礼节微微欠身，将眼底足以将这些人燃烧殆尽的阴郁死死锁住。
就在克鲁瓦泽诺瓦准备发出下一声戏谑时，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了过来：
“这些繁琐的纹章和礼仪，不过是某些人饱食终日、无所事事之余，专门造出来的一道门槛。你们急切地用这些死板的规矩来区分‘我们’和平民，无非是因为心虚。若不这么做，你们又该如何掩饰自己在真正的才华与手腕面前，显得如此黯然失色呢？”
沙龙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端着酒杯看热闹的贵族们纷纷转过头去。
于连也循声望去。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夺走了。
站在人群外围的，是一位穿着栗色丝绒长裙的年轻女士。在这个被紧身束腰和僵硬礼仪统治的沙龙里，她显得分外特殊——她没有用那些折磨人的钢圈将自己束缚起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转身，都带着一种舒展而自由的律动。
她有一头如瀑布般张扬的栗色长卷发，在壁炉的火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泽。而那双灰绿色的眼眸明亮炽热，不满地看着那几个脸色铁青的贵族青年。
于连感到了强烈的冲击。
在拉莫尔府邸，他见惯了如大理石雕像般冰冷死板的贵族妇人，也正承受着玛特尔那种带着扭曲与算计的傲慢。而眼前的女子，却像是一股强行闯入的野外春风，带着无比鲜活的生命力。
她的美不是静止的陈设，而是正在燃烧的火焰，亮得刺眼。那种蓬勃的、不受拘束的生命力，瞬间击中了他，让他那颗在屈辱中紧缩的心产生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悸动。
克鲁瓦泽诺瓦侯爵的脸色变了又变。如果这番话出自任何一个男人口中，此刻空气中早就弥漫起决斗的硝烟了。然而，说话的是她。
于连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关于这位小姐的资料——那是他从侯爵的机密信件中看到的：卢娜·德·蒙特克莱尔。他只知道这个家族十分富有，在北方拥有庞大的产业，但具体的政治与经济分量，此时的他还无法完全评估。
但于连知道他们名下的银行时常给旧贵族们提供宽厚的低息贷款，因此对于卢娜的特立独行，巴黎的社交界总是表现出惊人的包容。
面对卢娜毫不留情的嘲讽，克鲁瓦泽诺瓦侯爵最终还是将怒火咽了下去。他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微笑，微微欠身：“蒙特克莱尔小姐，您这番话未免有些偏激……”
“如果高贵需要靠记住几个盾牌的画法来维持，那这高贵未免也太廉价了。”卢娜轻笑了一声，眼睛里盛满了讥讽，“各位与其在这里苛求一位替拉莫尔侯爵处理核心政务的秘书，不如回去多读两本书。平白让人觉得你们是在嫉妒他的才能。”
她直接撕破了这群贵族青年“礼仪探讨”的伪装，将他们心底的嫉妒血淋淋地挑明了。
卢娜懒得理会那些人苍白的脸色，直接转过身，裙摆在空中划过一个洒脱的弧度，走到了于连的面前。
她没有像其他贵族小姐那样用折扇半遮着脸，而是大大方方地平视着他。
“他们很怕你。”卢娜微微歪了歪头，语气轻松，“我能看出来，他们看你的眼神里，除了傲慢，更多的是恐慌。你一定是个相当聪明，又十分危险的人。”
于连浑身的肌肉依然紧绷着，但表面上，他那副谦卑温和的面具却没有丝毫裂痕。他习惯了在侯爵面前扮演恭顺的秘书，也习惯了在玛特尔面前进行痛苦的心理博弈。他那生性多疑的神经立刻竖起了防备，下意识地用审视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少女，试图从她脸上找出贵族阶层惯用的消遣与嘲弄。
“蒙特克莱尔小姐，我叫于连·索雷尔。”于连微微欠身，语调温和得近乎刻板，带着无懈可击的恭顺，“或者说，在这间客厅里，他们更愿意称呼我为‘索雷尔骑士’。一个没有古老纹章的平民，竟然能碰巧处理几件他们不愿费心的公文，对那些拥有纯正血统的先生们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卢娜的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她向前迈了一小步，打破了安全的社交距离。
“哇哦，”卢娜惊叹了一声，“没有任何背景，却能越过无数门槛，成为拉莫尔侯爵的左膀右臂，甚至能站在这里让那群除了姓氏一无是处的少爷们感到如芒在背——这恰恰证明了你拥有远超常人的头脑与力量。”
于连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隐秘而强烈的喜悦瞬间击中了他。
他试图寻找的伪装并不存在。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里只有坦荡和纯粹的欣赏。于连并没有立刻放松。在这个充斥着谎言的客厅里，贵族们的善意往往比恶意更加伤人。他盯着那双灰绿色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属于上流社会的戏谑或施舍，却什么也没找到。
这种坦荡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无措，同时也极大地满足了他那颗备受煎熬的自尊心。从来没有人，如此直白地肯定他作为一个“人”的野心与力量。在那些自诩尊贵的目光中，他只是个好用的工具或是消遣的玩物，而眼前的少女，却看穿了他蛰伏在平民外衣下的锋芒。
于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能闻到她身上属于旷野的清爽气息，这让他在习惯了龙涎香的沙龙里感到一丝异样。
“您过誉了，小姐。”他垂下那双深邃的黑眼睛，声音低哑。他完美地收敛了眼底的锋芒，换上了一副温和而略带忧郁的神情。既然这位特立独行的小姐想要一场有趣的谈话，他并不介意奉陪。
就在不远处的丝绒沙发上，玛特尔·德·拉莫尔‘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象牙折扇。
于连敏锐地捕捉到了玛特尔投来的冰冷视线。换作平时，这目光会让他感到刺痛，但此刻，听着那声失态的脆响，他的心底不可抑制地涌起了一阵痛快的报复感。他备受煎熬的自尊心，终于抓住了反击的利刃。他没有躲避那道冰冷的视线。相反，他微微调整了站姿，将全部的注意力倾注在眼前的卢娜身上。他那双原本冷硬的黑眼睛里，恰到好处地浮现专注而迷恋的光芒。他知道玛特尔在看着，他就是要让她看到——她弃之如敝屣的东西，在别的贵族小姐眼中依然是珍宝。这种带着毒液的快意，终于让他连日来备受煎熬的自尊心得到了一丝喘息。
卢娜没有察觉到这股涌动的暗流。
“既然我们都同意那些陈腐的纹章学毫无意义，”卢娜微微倾身，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轻快音量问道，“那么，索雷尔先生，当您不为侯爵大人的政务操劳时，您真正喜欢读些什么呢？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巴黎。”
于连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心底那份被压抑的狂妄悄然探出了头。他原本只打算用几本神学书籍的名字来敷衍，顺便继续这场用来刺激玛特尔的戏码。但眼前的贵族小姐太过敏锐，敏锐到让他产生了想要试探她底线的危险冲动。
他微微压低了声音，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被克制住的锋芒，那里面掺杂着三分精明的算计，却也有着七分致命的真诚：
“我喜欢读恺撒的《高卢战记》，小姐。”于连顿了顿，观察着她的神情，用优雅却暗藏锋芒的语调继续说道，“毕竟……比起欣赏那些印在羊皮纸上、已经褪色的古老家谱，我更着迷于了解，那些伟大的姓氏最初是如何在泥泞的战场上，用剑与头脑开创出属于他们的时代的。”
听到这个回答，卢娜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听懂了。
她原本带着几分随意的笑容在唇边停顿了片刻，取而代之的是被击中的震撼。她注视着于连那双深邃的黑眼睛，仿佛被里面跳跃的野心之火烫了一下。
在这个瞬间，周围嘈杂的沙龙仿佛远去了。卢娜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她没有试图去掩饰自己眼底的心动。她看着眼前的青年，目光热烈而专注，仿佛发现了一块蒙尘的无价之宝。
“真是一个……”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一丝难以平复的悸动，连语调都变得有些绵软，“诚实的答案。”
她深深地看了于连一眼，随后优雅地提起裙摆，向他微微致意：“期待下次与您的交谈，索雷尔先生。希望那时候，您不用再把精力浪费在应付这些无聊的嫉妒上。”
说完，她转身步入人群，留给于连一个洒脱的背影。
而在大厅的另一侧，一根大理石柱的阴影旁。
年轻的蒙特克莱尔伯爵——卢西恩，正静静地端着一杯香槟。他那双眼眸在看人时，有着与卢娜相似的弧度，只是底色更加沉静。
卢西恩看着那个依然站在原地，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着卢娜背影的青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真是有趣啊……”他在心底低声呢喃。
他轻轻摇了摇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一尽。看来，把这个被旧贵族政治阴谋裹挟的天才拉进蒙特克莱尔家族的阵营，会是一件相当令人期待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