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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霞古村   一夜阴 ...

  •   一夜阴雨缠绵,直到拂晓时分,连绵的雨丝才渐渐收了势头。铅灰色的云层依旧厚厚铺在青槐市上空,没有放晴的迹象,空气里湿漉漉的寒意半点没有消散,反倒混杂着泥土与枯枝腐烂的味道,一路跟着裴予寒与宋叙安二人的脚步,朝着城郊的落霞古村蔓延而去。
      裴予寒提前收拾好了行囊,将符咒、罗盘、驱邪法器一一妥善收好,又特意多备了几件厚实的外衫,尽数塞进背包侧边的夹层里。他心里清清楚楚,宋叙安体质先天偏弱,极易沾染阴气寒气,落霞古村荒废多年,阴邪之气盘踞百年,寻常衣物根本抵挡不住里面的阴冷,多做准备,才能最大限度护住身边的人。
      宋叙安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坐在堂屋的木桌旁,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块从阴阳渡口带回的铜铃碎片。碎片表面布满斑驳的锈迹,纹路残缺不全,可只要周遭阴气稍稍浓重一点,碎片内部就会漾开淡淡的青芒,还会飘出若有若无的铃音,细碎低沉,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倾诉。
      他一整夜睡得并不安稳,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渡口水魂临死前展现的画面,数十年前那场残酷的集体冥婚献祭,无数无辜村民被强行掳走,活生生葬送在河底古祠阵法之中,死后魂魄还要被幕后之人禁锢操控,不得转世轮回。每每想起那些绝望的脸庞,宋叙安的心就沉甸甸地发闷,心底的柔软被狠狠牵动,连眼底都萦绕着化不开的郁色。
      “别想太多,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了结这桩陈年旧怨。”裴予寒走到他身侧,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他伸手轻轻合上宋叙安攥紧碎片的手掌,温热的掌心包裹住对方冰凉的手背,一点点驱散渗入宋叙安指尖的寒气,“记住,不要随意共情怨灵的怨念,一旦心神被怨气侵染,很容易迷失心智,陷入幻境之中,我护得住你一次,未必能时时刻刻护住你的心神。”
      宋叙安缓缓抬起头,望向裴予寒。晨光透过老旧木窗的缝隙落进来,恰好落在裴予寒的眉眼之间,冲淡了他平日里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他点点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悯与难过。
      “我明白,只是一想到那些人本可以安稳过完一生,最后却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心里实在难以平静。”宋叙安低声说道。
      二人昨夜暂住的宅院是本地一位老风水师临时借给他们落脚的居所,临行之前,老风水师特意赶来叮嘱,站在院门处,神色带着几分凝重:“落霞古村已经荒废近三十年,早些年还有探险博主、风水先生进去探寻怪事,最后要么疯疯癫癫逃出村落,要么彻底消失在村子里,再也没有音讯。村子外围被人布下了迷魂阵,寻常人走进去,只会一直在林间打转,永远找不到真正的村口。我年纪大了,身子扛不住古村内的阴气,就不跟着你们进去了,切记万事小心。”
      裴予寒早已提前推演过方位路线,将一张手绘地形图拿了出来,平铺在木桌上。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阵法节点、安全通路以及几处阴气最重的禁地,每一处标记都做得细致周全。
      “迷魂阵靠着周遭山林的地势打造,阵眼在村口老槐树的树根之下,我已经算出破解之法,跟着我的路线走,不会被困在阵法之中。进入村落之后,切记三点,第一,不要随意触碰村内遗留的旧物件,桌椅、首饰、旧鞋全都不能碰,大多附着亡魂执念;第二,不要回应任何呼唤我们名字的声音,哪怕听见熟悉的人声,也绝对不能回头;第三,天黑之前必须找到临时落脚的宅院,古村入夜之后,阴气浓度会暴涨数倍,到时候就算有结界护身,也会十分凶险。”裴予寒逐条叮嘱,目光重点落在宋叙安身上,再三确认对方将这些规矩记在心里。
      宋叙安认真点头,将这些告诫牢牢刻在心里,把铜铃碎片小心翼翼装进贴身的布袋之中,系在脖颈处,紧贴心口位置。一来可以随时感应周边阴气强弱,二来碎片自带微弱净化之力,能够帮他抵挡一部分浅层阴气侵扰。
      二人简单吃过早饭,和老风水师道别,关上宅院大门,驱车朝着落霞古村的方向驶去。离开城镇范围之后,柏油马路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车子颠簸摇晃,窗外的景致也慢慢发生变化,连片的农田渐渐褪去,入目只剩下连绵幽深的山林,树木长得极为繁茂,枝叶交错缠绕,几乎将整片天空遮挡大半,林间光线昏暗,明明还是上午,却像是步入了黄昏,处处透着压抑阴森的氛围。
      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车子再也无法继续向前开,前方被倒塌的土石与丛生的荆棘彻底堵住。二人只好停下车,徒步朝着山林深处行进。刚踏入山林范围,周遭的温度骤然下降好几度,阴冷的风穿过树叶缝隙吹来,刮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林间十分安静,听不到飞鸟走兽的声响,安静得过分,只剩下二人的脚步声,还有风吹枝叶的簌簌响动。
      走在最前方开路的是裴予寒,他手持罗盘,时不时停下脚步校对方位,随手折断挡路的荆棘,将尖锐的枝桠清理干净,避免后方的宋叙安被划伤。
      他始终刻意放慢脚步,维持着和宋叙安平齐的行进速度,时不时侧过头留意身后人的状态,一旦发现宋叙安脸色发白,立刻停下脚步,让他稍作歇息,递上温水与厚外套。
      “你的体质扛不住这里的阴气,要是觉得头晕胸闷,立刻告诉我,不要硬撑。”裴予寒停下脚步,抬手探了探宋叙安的额头,确认没有寒气入体的迹象,才稍稍放下心来。
      宋叙安靠着一棵树干稍作休息,深呼吸平复略微急促的呼吸,摇了摇头:“我还好,只是这里太安静了,让人心里有点发慌。”
      周遭山林死气太重,方圆数里没有活物,常年被阵法禁锢,生机早就被阴气吞噬干净了。幕后布置阵法的人,道行绝对不浅,绝非寻常的邪道术士,仅仅站在山林外围,裴予寒便已经大致摸清了对方的实力水准,心底的警惕又加重了几分。
      二人短暂休整过后,继续朝着古村方向前行。按照裴予寒推演的路线,很快抵达了迷魂阵的外围。放眼望去,前方几条林间小道看起来一模一样,植被分布、石块摆放毫无差别,若是随便选一条路往前走,不出半个时辰,就会陷入无尽循环,永远困在阵法之内。
      裴予寒从背包里取出两枚引路铜钱,递给宋叙安一枚:“攥在手心,铜钱会指引正确方向,跟着铜钱指引的方位走,不要被周边的幻象迷惑。”说完,他指尖凝起灵力,一道金色符文打入村口老槐树的树根处,原本萦绕在林间的淡淡白雾缓缓散开,那条通往落霞古村真正入口的道路,缓缓显露出来。
      踏入村口的那一刻,一股浓重的腐朽阴气扑面而来,远比渡口的阴冷更加厚重,像是瞬间坠入冰窖。村口矗立着一座残破的石牌坊,牌坊上雕刻的花鸟纹样早已风化模糊,横梁上还挂着几截早已褪色腐烂的红绸,正是当年冥婚仪式遗留下来的物件,红绸被阴气浸染,变成暗沉的黑红色,随风轻轻晃动,看着格外诡异。
      牌坊下方散落着不少老旧布鞋、孩童玩具、破损的瓷碗,都是当年村民仓皇逃离,或是被强行掳走时遗落的东西。宋叙安下意识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双小小的绣花布鞋上,鞋面上绣的孩童纹样早已发黑,他仿佛一瞬间看到多年前一个年幼的孩子,慌乱奔跑寻找家人,最后却难逃被献祭的命运,心底又是一阵酸涩。
      “不要细看,别被物件附带的执念缠上心神。”裴予寒立刻拉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到自己身侧,隔绝了那股附着在旧物上的微弱怨念,“我们还有正事要做,不能在这里耽搁时间。”
      宋叙安回过神,连忙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的唏嘘,紧紧跟在裴予寒身侧,走进了落霞古村内部。整个村子彻底荒废,一排排土坯房、青砖宅院大多墙体坍塌,屋顶破了大洞,院内杂草长得比院墙还要高,枯树歪倒在院落中央,门窗腐烂碎裂,随意歪斜在一旁。街道上铺满枯枝败叶与厚厚的尘土,一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闷响,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周边空宅里传来若有若无的细碎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窃窃私语。
      罗盘在裴予寒手中不停转动,指针大半时间指向村子最深处的古祠方向,那里阴气浓郁到极致,正是铜铃另一块残片的藏匿之地,也是百年阴契阵法的核心所在。
      “古祠在村落最北端,穿过中心老街,绕过废弃的晒谷场就能抵达。我们沿路尽量不要进入两侧宅院,很多院落都被设下了迷幻小阵,专门引诱闯入者。”裴予寒低声叮嘱,目光警惕扫视四周每一处角落,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观察。
      二人沿着主街稳步向前行进,一路上随处可见当年冥婚仪式留下的痕迹,废弃的喜轿骨架丢在街边、褪色的喜字贴纸粘在残破的墙壁上、祭祀用的香炉倒扣在地,里面堆满污泥。越往村子深处走,铃音就越发清晰,宋叙安胸口布袋里的铜铃碎片开始发烫,青芒不断闪烁,和古祠方向传来的气息遥遥呼应。
      走到半途,街边一间保存相对完整的大宅院内,忽然传来女子轻柔的呼唤声,声声喊着宋叙安的名字,语调温柔,像是许久未见的故人在招呼他进门。
      宋叙安脚步下意识一顿,脑海瞬间出现片刻恍惚,险些就要朝着宅院院门走去。下一秒,手腕传来一阵温热的力道,裴予寒牢牢攥住他,指尖灵力轻轻点在他的眉心,驱散了刚刚侵入脑海的幻境。
      “别听,是幻音阵法。”裴予寒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将宋叙安从恍惚之中拉回现实。
      【千万不要听!】与此同时,红衣女鬼的声音也在他耳边响起。
      宋叙安猛地回过神,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心有余悸地看向那座宅院,院内依旧不断传出呼唤声,可院落上空盘旋着一团浓郁的黑雾,里面蛰伏着数只低阶怨灵,靠着幻音引诱路人踏入陷阱。
      裴予寒抬手打出几道驱邪符,符纸飞入宅院,燃起淡金色火光,院内的呼唤声戛然而止,黑雾发出凄厉的嘶鸣,迅速缩回院落深处,暂时隐匿了踪迹。
      “看来幕后之人早就料到我们会来,沿路布下层层陷阱,想要阻拦我们抵达古祠。接下来只会越来越危险,千万不能松懈。”裴予寒眉头微蹙,语气多了几分严肃。
      裴予寒将宋叙安护在自己身侧,周身铺开一层淡淡的防护结界,将周遭零散的阴气隔绝在外:“加快步伐,我们尽快拿到铃片,破解外层阵法,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二人加快脚步穿过荒废的晒谷场。晒谷场中央立着一根老旧石柱,石柱上密密麻麻刻满符文,都是当年用来禁锢亡魂的阴咒,石柱底部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渗入石缝之中,哪怕历经数十年,依旧散发着害人的煞气。宋叙安只是多看了一眼,就感觉脑袋一阵昏沉,心口闷闷的,裴予寒立刻抬手挡住他的视线,带着他快步离开这片区域。
      终于,村落北端的百年古祠出现在视野之中。古祠院墙高大厚重,大门紧闭,通体由黑石修筑而成,常年吸纳阴气,整体泛着暗沉的灰黑色,祠堂顶端的屋脊兽面目狰狞,静静俯瞰着整个古村,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祠堂四周环绕着一圈老柏树,树木早已枯死,枝干漆黑扭曲,如同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爪。
      还未靠近古祠大门,一股强悍的阴气迎面袭来,结界都微微泛起涟漪。裴予寒眉头紧锁,将宋叙安护在身后,缓步朝着祠堂大门走去。祠堂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紧紧锁死,门锁早已锈蚀,上面缠绕着数道阴气凝成的锁链,锁链之上,不断萦绕着无数亡魂虚影,死死守在这里,阻拦外人进入。
      “这些是镇守古祠的守祠怨魂,被阴契牢牢绑定,没有自主意识,只会听从阵法指令,击退闯入者。”裴予寒一边解说,一边从背包取出数道强力灭煞符,“你站在石阶外侧,待在结界范围里不要乱动,我来破开锁链。”
      话音落下,他纵身向前,灵力灌注符纸,一张张符咒飞射而出,贴在阴气锁链之上。金色火光不断炸开,锁链发出刺耳的崩裂声响,上面的亡魂虚影不断嘶吼消散。短短片刻,阴气锁链寸寸断裂,锈蚀的门锁应声脱落,沉重的祠堂大门,缓缓向内敞开,一股更为浓郁的阴冷之气,夹杂着久远的悲戚之感,从祠堂内部汹涌而出。
      祠堂内部十分宽敞,正中央摆放着一座巨大的石质祭坛,祭坛四周立着八根刻满阴咒的石柱,阵法纹路在地面蜿蜒铺开,如同一张巨大的牢笼。祭坛正中央的石台上,静静躺着另一块铜铃残片,残片周身被一层淡淡的黑雾包裹,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第二块铃片。
      可还没等二人上前取走碎片,祭坛四周的石柱忽然亮起漆黑的光芒,地面阵法纹路飞速流转,数十道怨灵从石柱缝隙之中钻了出来,形态各异,有的是当年被献祭的村民,有的是常年被阵法滋养的邪灵,密密麻麻,将整个祠堂大厅团团围住。
      “既然你们执意找死,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一道阴冷沙哑的男声,凭空在祠堂上空响起,回荡在梁柱之间,“多年来不少术士前来打扰,最后全都沦为阵法的养料,你们也不会例外。”
      是幕后操控之人的声音,对方并未现身,只是隔着阵法远程操控怨灵,想要将二人彻底困死在古祠之中。
      宋叙安下意识攥紧胸口的碎片,脸色微微发白,却没有慌乱退缩,他紧紧靠在裴予寒身后,眼神十分坚定。他清楚,只要和裴予寒并肩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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