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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冰冷浑 ...

  •   冰冷浑浊的潭水在身侧翻涌,宋叙安半扶半揽着裴予寒,拼尽全力向着上方那一点渺茫的天光游动。

      三块铜铃碎片藏在衣襟内侧,持续向外散出一层淡淡的银辉,将沿途围拢过来的零星溺魂尽数逼退。

      若是没有铃片的威慑,无数怨魂绝不会轻易放他们安然离开沉墟。可这份庇护同样是一把枷锁,那道自宋叙安降生起,便烙印在魂魄深处的阴契咒纹,正随着三块残片的共鸣,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击着他的神魂。

      裴予寒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宋叙安的手臂上。他左肩之上那片漆黑的阴毒印记,已经蔓延到了锁骨下方,乌黑色的纹路如同无数细小扭曲的藤蔓,顺着皮肉不断向内攀爬。

      水下阴冷的寒气顺着伤口钻进经脉,体内残存的灵力正在飞速溃散,四肢渐渐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麻木。他死死咬紧牙关,竭力维持着残存的意识,不愿意成为宋叙安的拖累,视线已经开始一阵阵变得模糊。

      四周的黑水越来越浅,远处的光亮一点点扩大。耳畔溺魂凄厉的哀嚎慢慢被隔绝在幽深潭底,唯有那幽幽沉沉的铃音,依旧萦绕在二人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终于,哗啦一声巨响。

      两个人冲破水面,狼狈地浮出了黑水潭。

      山间的冷风迎面狠狠吹过来,裹挟着浓重的白雾。新鲜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宋叙安大口大口地喘息,浑身的力气几乎快要被抽空。

      他手臂发酸,却丝毫不敢松懈,架住裴予寒的身体,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布满青苔的潭边滩涂挪动。冰冷的潭水顺着两个人湿透的衣料不停往下流淌,滴滴答答落在黑色的山石之上。

      好不容易踏上坚实的陆地,裴予寒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跌倒在潮湿的泥土之上。

      他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浑身湿透,额前的黑发紧紧贴在苍白的额角。

      左肩那一片乌黑色阴痕格外刺目,那是黑水潭万千溺魂积攒的煞气相融而成的阴毒,不同于普通的外伤,毒素会顺着经络向内侵蚀,一点点损耗修士的本源灵力。若是不能够尽快压制化解,阴毒会侵入心脉,后果不堪设想。

      宋叙安连忙蹲下身,伸手探向裴予寒的脉搏。指尖触碰到对方手腕的皮肤,只觉得一片冰寒刺骨,脉象紊乱飘忽,时强时弱。

      三块铜铃碎片还在他衣襟里面轻轻震颤,胸口那片银灰色的印痕依旧滚烫,方才在地室所见的那一幕婴孩幻影,还在他脑海之中反复回放。

      原来一切从最初就已经注定。

      不是偶遇,不是巧合。当他尚在襁褓之中,沈临渊就已经将阴契咒纹烙进了他的魂魄。之后数十年的梦境、幻听、对铜铃本能的感应,全部都是那道咒纹在悄然催动。

      他以为自己是追寻真相的局中人,到头来,自降生那一刻起,便是这盘百年棋局之中,一枚早已定好的棋子。

      巨大的寒意,不止来自山间的冷风,更是从心底深处缓缓升起。

      “叙安……”

      裴予寒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嘴唇冻得泛出青紫,声音沙哑微弱。

      他看出宋叙安眼底深处翻涌的绝望与震荡,即使自身正被阴毒折磨,依旧第一时间记挂着宋叙安的状态。在地室之中看到的那一段记忆幻影,裴予寒同样尽收眼底。

      那残酷的真相,对宋叙安而言,无疑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宋叙安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把那些刺骨的真相暂时强行压进意识的最深处。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先压制住裴予寒身上扩散的阴毒。

      “别说话,保存力气。”宋叙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迅速解开早已被潭水浸透的油布包。

      里面的符箓大半已经泡得软烂,纸张糊成一团,几乎全部作废。万幸几瓶密封在瓷瓶之中的丹药还完好无损。他快速找出一瓶专门化解阴煞的丹丸,倒出两颗,扶起裴予寒的后背,将丹药送入他的口中。

      山间没有热水,只能依靠口中津液缓缓将丹药咽下。丹药入喉,化作一缕微弱温热的药力,缓缓游走在裴予寒的经脉之中,短暂延缓了阴毒继续蔓延的势头,却无法彻底根除这来自万千溺魂怨念凝聚而成的煞毒。

      乌黑色的藤蔓纹路,仅仅只是稍稍停下扩张,并没有就此消退。

      潭边雾气浓重,不宜久留。此地距离黑水潭太近,浓重的阴气四处弥漫,会持续滋养身上的阴毒,甚至还会有被潭底亡魂追随上岸的风险。

      宋叙安搀扶起浑身虚软无力的裴予寒,用尽全身力气,一步一步艰难离开黑水潭的岸边,向着他们之前暂住的山间小客栈走去。

      山林间的寒风呼啸而过,浸透冷水的衣物贴在皮肤上,冻得人浑身发抖。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过多交谈。

      宋叙安的脑海之中反复盘旋着在地室见到的幻影,沈临渊那一场跨越百年的谋划,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裴予寒半靠在他的肩头,忍受着经脉之中阴毒啃噬的剧痛,默默思索着破局的出路。

      一路跋涉,等终于推开小客栈那扇老旧的木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沉沉暮色笼罩连绵群山,窗外山林风声簌簌。

      宋叙安将裴予寒安置在屋内的木板床之上。他找来干布,替裴予寒擦去脸上、脖颈之上的水渍,小心翼翼剪开左肩已经被冷水泡透的衣衫。

      那一片漆黑狰狞的阴痕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之下,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肩颈,皮肤之下的血脉隐隐泛出乌青。油灯昏黄摇曳,将那片阴痕映照得愈发可怖。

      客栈条件简陋,没有专门炼丹驱煞的器物。宋叙安取出仅剩的几张没有被水泡坏的朱砂符纸,指尖凝起自身微薄的神魂力量,一笔一划,重新绘制驱煞符咒。

      胸口衣襟之内,三块铜铃碎片时不时发出一声细碎的铃响,胸口银灰色的印痕伴随着他调动神魂,一阵阵灼烧刺痛。每绘制一道符咒,都在无形之中消耗他本就已经受损的魂魄。

      一张又一张金黄色的符纸绘制完成。宋叙安将符咒贴在裴予寒的肩颈、胸口几处关键穴位,点燃艾草,以艾草烟气配合丹药药力,一点点逼出渗入经脉的阴煞毒气。

      艾草的青烟袅袅升起,弥漫整间小屋。

      裴予寒躺在床上,额角不断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牙关紧紧咬住,强忍着阴毒在体内窜动带来的撕裂般痛楚。乌黑的雾气,顺着他左肩的皮肤丝丝缕缕缓缓向外蒸腾,被艾草的青烟慢慢消解。

      可那大片黑色印记,依旧牢牢盘踞在皮肉之上,只能被压制,无法彻底祛除。

      整整折腾了大半宿,窗外的夜色越发深沉。

      阴毒扩张的势头终于被强行遏制住,暂时不再向着心脉进犯。

      但是毒素深深扎根在经脉深处,只要一接触浓重阴气,随时都有可能再度爆发。想要彻底清除,必须寻找到特殊的药材,或是借助法器的力量。

      宋叙安身心俱疲,脱力一般,缓缓坐到床边的木凳上。浑身衣衫依旧潮湿,他却全然顾不上更换。屋内油灯灯火摇曳,把两道影子拉长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剩下艾草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响。

      “你都看见了,在地室里面。”许久,宋叙安率先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空洞的疲惫,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沈临渊早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已经把咒纹刻进我的魂魄。我和铜铃之间的羁绊,根本不是天生。是他亲手造就的。”

      过往二十余年,那些反复纠缠的噩梦,夜半耳边隐约响起的铃音,冥冥之中指引他寻找铜铃残片的直觉。

      原来全部都是那道潜藏在魂魄深处的咒纹在作祟。他以为自己是偶然卷入这场百年秘事,殊不知,从生命伊始,他便已经落入圈套。

      裴予寒侧过身,肩头的剧痛还在持续,他全然不顾身上的伤痛,眼神沉沉地望着宋叙安的背影。

      “我看见了。”裴予寒的声音还有些许虚弱,“沈临渊布局百年,心机太过深沉。他并不需要强行控制你的身体,那道咒纹,仅仅只是诱导,放大你与铜铃之间的感应。做选择的人,自始至终依旧是你自己。”

      “是吗。”宋叙安低声苦笑,抬手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衣襟之下,三块铜铃碎片静静蛰伏,冰凉的寒意透过布料传来,“可倘若没有这道咒纹,我根本不会被铜铃吸引,不会一步步走到今天。他算准了我会被梦境驱使,算准我会去追寻真相,算准我为了保全神魂,一定会主动前去寻找一块又一块碎片。”

      集齐三块,还剩下第四、第五。沈临渊不急不躁,不需要亲自动手厮杀抢夺,借由他这一枚棋子,就可以把散落世间的五块铜铃碎片,一一收拢。

      等到五片合一,百年阴契铜铃重铸完成,便是沈临渊的计划大功告成之时。

      “现在我们手握三块碎片。摆在我们面前依旧只有两条老路。”宋叙安缓缓继续往下说,眼底一片灰暗,“继续寻找剩下两块,等于顺着他的棋局往前走,帮助他重铸阴铃;就此放弃,铜铃碎片会不断透过咒纹蚕食我的魂魄,最终我会神魂俱灭。”

      当初裴予寒提起过那一条渺茫的第三条路——集齐全部碎片之后,寻找古卷记载的仪式,将铜铃彻底销毁。

      可古卷残缺不全,仪式记载语焉不详,销毁法器所要付出的惨烈代价,至今依旧是一个未知数。那一点微弱的希望,如同风里飘摇的烛火,随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

      裴予寒慢慢撑着身体,强忍着肩颈传来的剧痛,勉强坐起身。床沿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窗外山风呼啸,拍打破旧的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在窗外低声呜咽。

      “我们不能就此认输。”裴予寒看向宋叙安,目光坚定,“沈临渊可以布局百年,可以预先在你的魂魄种下咒纹,但是他永远无法预料所有变数。他算得到碎片的诱惑,算得到你的处境,却算不到,我们会想要将铜铃彻底摧毁。”

      他顿了顿,脑海之中又浮现出庆春戏楼之中,少年陆砚那一缕岌岌可危的残魂。

      “还有陆砚。”裴予寒的声音放轻,却格外清晰,“当初我们迫于局势,从戏楼离开。少年只剩下一缕残魂,被戏楼的阵法牢牢禁锢。戏楼之内的伶人怨魂日夜折磨,再拖延下去,他的残魂终会被怨气消磨殆尽,彻底消散于世间。”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宋叙安心底深埋的愧疚。

      黑水潭九死一生,他们拿到了第三块碎片,步步踏入沈临渊的圈套,可那个为他们仗义相助,不顾一切的少年,依旧被困在那座阴森死寂的旧戏楼之中。

      每当深夜安静下来,宋叙安总会不由自主想起陆砚明亮的笑容。一想到那一缕单薄残魂正在无尽痛苦之中苦苦煎熬,一股尖锐的愧疚便紧紧攥住他的心脏。

      “我们必须回去救他。”宋叙安猛地抬起头,眼底空洞的灰暗之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不管戏楼的阵法有多凶险,我们一定要回去,把陆砚的残魂带出来。”

      只是现在,时机尚未成熟。

      裴予寒肩颈的阴毒还没有清除,一旦重返阴气极重的庆春戏楼,周遭浓重的怨煞之气,会瞬间激化体内的毒素,后果不堪设想。而宋叙安连续数次强行催动神魂调动铜铃碎片的力量,魂魄也已经遭受不轻的损耗,状态同样不佳。

      “我们需要休整。”裴予寒冷静地分析局势,“我身上的阴毒必须尽量压制,你也要休养受损的神魂。同时,我们还要翻阅古籍,查找两件事:其一,彻底化解这溺魂煞毒的办法;其二,集齐五片铜铃之后,销毁阴铃仪式完整的记载。”

      沈临渊只想要他们收集碎片,他绝对不会将销毁铜铃的仪式留给世人。相关的记载,极有可能散落在各地的古老道观,或是失传的残卷之中。寻找这些线索,会是一条无比艰难的道路。

      宋叙安缓缓点头。油灯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胸口那三块铜铃碎片,又一次传来一阵细微悠远的铃响。

      五片铜铃,已得其三。余下两块,依旧散落在世间不知名的角落。沈临渊的目光,跨越遥远距离,始终牢牢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百年的棋局依旧还在运转,无数的危机埋伏前路。

      但是此刻,他们不再仅仅只是被动被命运驱赶。

      救出陆砚,寻找销毁铜铃的方法,打破沈临渊布下的百年死局。

      哪怕前路遍布荆棘陷阱,哪怕结局早已被对方预先书写,他们也要拼尽全力,撕开这早已写定的命运。

      夜色沉沉,山间的风依旧不停呼啸。屋内的艾草青烟缓缓飘散,油灯的火光,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之中,固执地摇曳,不曾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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