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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漆黑的夜色如同浸了墨的布匹,沉沉压在老城的屋脊之上。离开庆春戏楼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冰冷的晨雾漫过荒芜的街巷,沾湿了裴予寒与宋叙安二人的衣摆。

      宋叙安走在前面半步,双手下意识按住自己的衣襟,两块铜铃碎片安安静静地藏在衣内,隔着布料,源源不断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碎片不会再肆意灼烧他的神魂,可那份寒意却顺着皮肤,一点点渗透进骨头缝里,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他们已经落入沈临渊布下的棋局。

      裴予寒走在他身侧,手臂上被阴力灼伤的暗色伤痕还没有完全消退,阵阵钝痛顺着经脉不断传来。方才在戏楼之中,直面幕后黑手那压倒性的力量,那种无力感,依旧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他将桃木短剑收于腰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古纸,那是他们离开戏楼之前,在戏台角落捡到的,是沈临渊刻意留下的线索。

      纸上字迹潦草,只寥寥数语,记载着黑水潭的方位。百年之前,一场滔天洪水席卷了整座平溪古镇,整座城镇尽数被大水吞没,沉入深潭水底。第三块铜铃碎片,就沉睡在那片幽暗的潭水之下。

      “陆砚还被困在戏楼。”宋叙安停下脚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他只剩下一缕残魂,我们不能就这样直接离开。”

      只要一闭上眼,他脑海之中就会浮现少年背着布囊,笑容明亮的模样。陆砚一路跟着他们,不顾凶险,数次出手相助,最后却落得这般下场。若是就这样一走了之,任凭那一缕微弱残魂被戏楼的怨气慢慢消磨直至消散,宋叙安无论如何都无法心安。

      裴予寒眉头紧紧蹙起,抬眼望向身后那片隐在晨雾深处的庆春台。戏楼黑沉沉的屋檐在薄雾之中若隐若现,里面依旧盘踞着无数伶人怨灵。方才沈临渊现身之后,那些亡魂虽然不再主动出击,可整座戏楼的阴气丝毫没有减弱半分。他们二人刚刚经历一场恶战,灵力损耗严重,如果现在折返,贸然再次闯入戏楼,不仅未必能够救出陆砚,甚至极有可能把自己也一并困死其中。

      “我明白。”裴予寒的声音低沉,“可是现在回去,风险太大。沈临渊已经离开,戏楼之中的阵法并没有完全消散。我们如今的状态,不足以进去搜救一缕残魂。”

      宋叙安的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漫上一层浓重的无力。道理他全都懂,可心中的愧疚如同细密的冰针,一下下刺着心口。沈临渊算准了一切,他笃定他们二人绝对不会放任铜铃碎片的力量持续侵蚀神魂,终究会动身前往黑水潭。至于陆砚,不过是一枚用来刺痛他们的弃子。

      “难道我们就只能置之不理吗?”宋叙安低声说道。

      “不是置之不理。”裴予寒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尽量放得平和,“等我们稍微休整,恢复灵力之后,再另寻办法。现在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沈临渊虽然暂时消散,可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留下别的眼线监视我们。”

      晨风吹过巷弄,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宋叙安沉默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二人没有在老城多做停留,寻了城郊一处偏僻的山间小客栈暂时落脚。客栈老旧,客人稀少,墙壁斑驳,窗外便是连绵无尽的山林。关上房门之后,裴予寒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分出一半递给宋叙安。

      屋内油灯昏黄,跳跃的灯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之上。宋叙安坐在木凳上,缓缓解开衣襟,胸口的皮肤之上,浮现出两片淡淡的银灰色印痕,那是长期被铜铃碎片浸染神魂留下的印记。印痕不痛,却时时刻刻都在发烫,与怀中铃片的频率相互呼应。

      “沈临渊说,我的神魂和铜铃天生相吸。”宋叙安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胸口的印记上,语气带着一丝茫然,“从前我一直以为,那些脑海里面零碎的幻听、梦境,只是我的幻觉。现在我才知道,那是铜铃一直在呼唤我。从很早很早之前,我就已经被他盯上了。”

      回想从前无数过往,那些无意中寻获的古籍残页,那些冥冥之中指引方向的梦境,一切根本就不是偶然。他自以为自己是追寻真相的局外人,殊不知,自始至终,他都只是别人棋盘当中一枚早早选定的棋子。

      裴予寒坐在他的身旁,眼神里满是疼惜。他伸出手,却又顿了顿,最终只是将手掌轻轻放在宋叙安的肩头。

      “那又如何。”裴予寒一字一顿,声音格外坚定,“他可以布下棋局,可以设计线索,可以算计过往。可是他控制不了我们的选择。他以为我们会顺着他的意愿,替他找齐五块碎片,但我们未必一定要顺着他安排的路往下走。”

      宋叙安抬起头望向他。油灯的微光映在他澄澈的眼眸之中,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可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宋叙安缓缓说道,“不去寻找剩下的碎片,铜铃的力量会一点点蚕食我的神魂,到最后我会神魂俱灭。若是前去黑水潭,拿到第三块碎片,就是正中沈临渊的圈套,一步步帮他完成重铸阴契铜铃的计划。无论怎么选,好像全都是死局。”

      这便是沈临渊最为狠辣的地方。他不必亲自动手逼迫,只需要把两难的抉择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自己在绝境之中苦苦挣扎。

      裴予寒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冰凉的桃木剑柄。

      “或许,还存在第三条路。”他缓缓开口,“我们可以拿到碎片,但是绝不将碎片拱手交给他。五片铜铃若是全部集齐,除了重铸阴契,理论之上,也存在彻底将铜铃销毁的办法。只是这个办法记载于失传的古卷,我只零星见过只言片语,并不清楚具体的仪式。”

      “销毁?”宋叙安微微一怔。

      “对。”裴予寒点头,“铸造铜铃依靠活人魂魄与阴煞怨气,同样,想要彻底毁掉它,也需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古卷残缺,记载模糊,我们并不知道代价究竟是什么。这只是一条渺茫到几乎看不见希望的出路。”

      希望十分微弱,可在这无边无际的绝境里面,这一点点微光,已经弥足珍贵。

      那一晚,两个人几乎都没有合眼。裴予寒摊开那张沈临渊留下的古纸,翻阅随身携带的道家古籍,查阅一切和平溪黑水潭相关的记载。宋叙安盘膝坐在一旁调息休养,怀中两块铜铃碎片时不时发出一声细微、几乎难以听见的叮铃轻响。响声很低,幽幽沉沉,仿佛来自幽深的水底。

      根据古籍记载,平溪古镇沉没距今已经整整九十七年。当年连续数月暴雨,山洪爆发,山体崩塌,滚滚泥水裹挟着洪水,一夜之间将整座古镇掩埋于潭底。洪水退去之后,此地形成了一处幽深无底的黑水潭。潭水终年漆黑,不见天光,水下遍布古镇的残垣断壁。无数来不及逃离的镇民葬身洪水,万千溺死的亡魂就此被困在了漆黑的水底,百年不得解脱。

      也正是因为这滔天无尽的怨气,沈临渊才会将第三块铜铃碎片埋藏于此地,借万千溺魂的阴气,滋养残片。

      一日之后,二人休养完毕,伤势稍稍平复。简单收拾行装,带上符箓、糯米、桃木短剑、罗盘等一应法器,动身向着黑水潭出发。

      黑水潭坐落于群山深处,远离城镇,道路崎岖难行。山间林木参天,枝叶交错,几乎遮蔽住整片天空,林间终日不见多少阳光,四处弥漫着潮湿阴冷的雾气。脚下只有一条被草木半掩的荒芜山道,路旁遍地丛生齐膝的野草。越是向着大山深处靠近,周遭的空气就愈发寒凉。罗盘之上的指针,开始不受控制,疯狂左右旋转抖动,预示前方阴气正在急剧攀升。

      越往前走,周遭的环境越发死寂。山林之中听不见飞鸟鸣叫,也听不见虫兽嘶鸣,整片山林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个人踩在落叶之上的沙沙脚步声。浓重的白雾缓缓飘荡,树木的枝桠在浓雾之中伸出,如同一只只枯瘦惨白的鬼手。

      “快要到了。”裴予寒低头看向手中疯狂乱转的罗盘,神色愈发凝重。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一片巨大开阔的水面骤然出现在二人眼前。

      那便是黑水潭。

      整片潭水漆黑如墨,看不见一丝水底的光景,水面异常平静,没有半点波纹,仿佛一整块巨大漆黑的镜面。潭面之上笼罩着一层终年不散的灰白色浓雾,浓雾沉沉,将远方的潭岸彻底遮掩。站在潭边,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浓重的水腥与腐朽泥土的气息。即使站在岸边,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水面之下那股浩瀚无边、汹涌翻涌的滔天怨气。

      水下,便是已经沉睡了九十七年的平溪古镇。断壁残垣、街巷屋舍,全部静静埋葬在数十米深的黑水之下,无数溺亡亡魂,在幽暗水底日复一日地徘徊游荡。第三块铜铃碎片,就沉在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水之中。

      宋叙安衣襟之内的两块铜铃碎片骤然剧烈震颤起来,清脆急促的铃音穿透衣料,在空气之中轻轻震荡。银灰色的微光,隐隐从布料缝隙之中向外透出。隔着厚厚的潭水,另外一块碎片,正在与他们产生遥远的共鸣。

      “它已经感应到我们了。”宋叙安低声说道,胸口的银灰色印痕,此刻正在微微发烫。

      裴予寒抬手从布包之中取出几叠黄符,分出一半交到宋叙安手上。符纸用朱砂绘制,在这片浓重的阴气环境之下,朱砂的鲜红色都仿佛变得黯淡几分。

      “水下不比陆地。潭底怨气极重,那些溺死的亡魂,会被铜铃的气息吸引,疯狂向我们袭来。水下符咒力量会大打折扣,桃木剑的威力也会受到水的压制,一定要万分小心。”裴予寒郑重叮嘱,“一旦察觉到神魂被阴气侵扰,立刻呼唤我,千万不要硬撑。”

      宋叙安接过那一叠符咒,紧紧握在掌心,重重地点了点头。

      潭边的地面湿滑,到处都覆盖着厚厚的青苔。脚下的泥土时不时往下小块小块地坍塌,坠入漆黑幽深的潭水之中,连一点水花响声都几乎听不见。浓雾在他们身周缓缓流转,恍惚之间,宋叙安仿佛听见,浓雾深处传来许多模糊不清的人声。男女老少的叹息、哭泣、哀嚎,许许多多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若有若无,飘飘荡荡,从黑水潭的深处缓缓浮上来。

      那是九十七年前,被洪水吞噬的古镇百姓。

      那些声音并不清晰,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在耳边反反复复萦绕。有孩童的呜咽,妇人的啜泣,还有男人绝望的呐喊。宋叙安只觉得脑袋一阵昏沉,神魂微微晃动,胸口铜铃碎片的温度忽冷忽热,几乎要引诱着他一步步向着漆黑的潭水走过去。

      “不要听!”

      裴予寒立刻察觉到宋叙安状态不对,迅速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一声清喝如同惊雷,将宋叙安从那股迷幻的状态当中猛地拽了出来。宋叙安浑身一个哆嗦,猛然回过神,额头上已经布满一层冰冷的冷汗。

      “刚刚……我差一点就不受控制,想要往潭水里面走。”宋叙安心有余悸,大口地轻轻喘息。仅仅只是站在岸边,潭底亡魂的幻音就已经能够轻易扰乱他的心神。若是潜入深潭水底,直面万千怨魂,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裴予寒的神色更加严峻。他抬手取出一张清心符咒,“唰”的一声点燃。橘红色的火苗在阴冷的空气之中跳动,符纸燃烧化作缕缕青烟,青烟缭绕在二人周围,稍稍隔绝了一部分来自黑水潭的幻音蛊惑。

      “清心符只能够短暂抵挡,撑不了太久。”裴予寒目光望向那片漆黑死寂的潭面,“我们必须速战速决,找到第三块铃片之后,立刻上岸,绝对不可在潭底过多逗留。”

      浓雾翻涌,漆黑的潭水静静横亘在二人面前。水下的古镇废墟,未知的亡魂,沈临渊布下的无形陷阱,全部都潜藏在那一片望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宋叙安抬手按住胸口,两块铜铃碎片依旧在不停嗡鸣,一声声铃响,正在回应着来自深渊的呼唤。前路危机四伏,进退两难,可他们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裴予寒收好罗盘,握紧腰间的桃木短剑,转头看向身侧的宋叙安,眼底带着一份无声的守护。山间的冷雾吹起二人的衣袂,黑水潭的水面,依旧一片死寂。无数潜藏在水底的危险,正在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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