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青云》玉南诀

1、怜悯——你柔情哄我乖乖交出武器 满腔爱

　　满腔爱意生无述，化为恨意绕肠生。情丝树下约白首，却是杜鸟索我命。凤楠华，对不起。
　　沐清阎，你是爱我，还是愧疚？你自己分得清吗？
　　“沐清朔，枫烨哥哥根本就不喜欢你，你不要再纠缠他了！”
　　沐清朔眸中惊诧一瞬，随即沉了下去。不喜欢？那情丝树下十指相扣的余温算什么，那根缠上他腕间的红绳算什么，那句轻不可闻却字字分明的“白首不相离”又算什么？
　　他不理解。
　　白鸣愿继续冷笑：“沐清朔，你还不知道吧，徐枫烨根本不喜欢男子——与你相约白首的另有其人。我们改了你全部的记忆，让你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
　　沐清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剑，剑尖穿进去的时候，他记得那个人没有躲。
　　那个人的血是烫的，溅在他脸上，当时他以为那是恨意烧出来的温度。
　　后来才知道，那是心疼。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挣开周身束缚，双手结印。白光从他指间漫出来，照亮他那张苍白而阴冷的脸。他越过白鸣愿，越过她身后那个一声不吭的徐枫烨，勾起唇角，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既然如此，你们便以命相偿吧。”
　　“我沐清朔，愿以清阎神尊之名，引楠华神尊之灵。”
　　“我发誓：欠汝之情，吾必偿还；害汝之人，吾必杀之。命情相结，永不遗忘。”
　　早在剑尖没入凤楠华胸口的那一刻，他的记忆便已经冲破了封印。但他没有撤去伪装——他等得太久了。
　　他要亲眼看这两个人把真相嚼烂了吐出来，再亲眼看着他们跪下去。
　　沐清朔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既然你们自揭身份，那我也不装了。”
　　他抬眸，眼尾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像狐狸收拢尾巴前最后一口笑。
　　“我不叫沐清朔。我叫沐清阎。”
　　响指脆生生地一打。
　　天雷应声而降，毫无预兆地劈在那两人身上，白鸣愿的尖叫和徐枫烨的闷哼被雷声吞没，两具肉身当场崩碎，残灰被风一卷，散了个干净。
　　沐清阎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瓶身薄如蝉翼，里头隐约跳着一簇金红色的火——凤凰神火，焚魂炼魄的东西。他将两道残魂收进去，封口，随手把瓶子丢进身后的玉髓池。
　　“唔，泡着吧。” 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等我想起来了再回来收拾你们。”
　　然后他转身，面朝洗神池，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后一仰。
　　白袍翻飞如折翼的鸟。他坠下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终于交完了一份拖了太久的差事。
　　没入水中的那一刻，往昔的记忆碎片从四面八方涌来，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那是一个春天。
　　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压在枝头，风一过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软绸。一个少年坐在杏林深处，一袭白衣，膝盖上横着一张琴，指尖拨过琴弦，悠扬的琴音便从指缝间淌出来，惊起风里的花瓣，荡开一地细碎的涟漪。
　　一朵花瓣落在他的肩头，给那清冷的侧影添了几分暖意。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少年停下抚琴的手，微微偏头，目光落在远处一棵杏树的枝桠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纵容：“清阎神尊，你为何一直赖在我这小小的杏林内？”
　　枝桠上传来一声轻笑。
　　沐清阎放下手中的酒坛，翻身坐直。杏花落了他满头满肩，他也不拍，只笑眯眯地从树上跃下，落地时衣摆轻轻一掀，带起几片花瓣。他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花粉，施施然走向凤楠华，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歪了歪头，笑得人畜无害。
　　“楠华神尊有所不知啊，”他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意味，“陛下那个人吧，面上什么都不管，底下人做什么他都装看不见——唯独酒。我藏哪儿他都能翻出来，跟长了狗鼻子似的。再让他抄下去，我这点家底可就干干净净了。整个神界，也就你这里最清净、最隐秘、最——” 他环顾了一圈杏林，满意地点了点头，“——最适合藏酒了。”
　　他转回来，朝凤楠华拱了拱手，笑得更深了：“楠华神尊大人有大量，并不会与在下计较的，对吧？”
　　凤楠华那双波澜不惊的眸中终于浮起一丝无奈。他收起琴，撑着膝头起身——然后一脚踩住了自己的衣摆。
　　身子一晃。
　　沐清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忍得肩膀都在抖。
　　凤楠华稳住身形，低头拍掉襟前沾的杏花瓣，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甚至带着点认命的味道。他抬手，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沐清阎的额头。
　　“想笑便笑，”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风吹过杏林，“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沐清阎闻言，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眼尾弯弯的，像偷到了鱼的狐狸。
　　凤楠华垂着眼没看他，但两人挨得太近了。沐清阎身上的酒香混着杏花的清苦，一缕一缕地往他鼻腔里钻，绵密的、温热的，像一只不老实的手。凤楠华偏了偏头，眉心微动：“你喝醉了？”
　　“没醉，”沐清阎摇头，语气坚定得像在宣誓，“我清醒得很。”
　　凤楠华面不改色，心里却已经开始倒数了。
　　二十四神尊由天地灵气孕育而生，彼此之间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修的道法不同，根却是一样的——换个角度看，跟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也没什么分别。所以沐清阎醉没醉，凤楠华比谁都清楚。
　　三。
　　沐清阎还在笑，笑得脸颊泛红。
　　二。
　　沐清阎的笑声变慢了，眼神开始发直。
　　一。
　　沐清阎身子一软，径直往前倒了下来。
　　凤楠华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伸手稳稳接住，打横抱起，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回。杏花落在沐清阎的睫毛上，凤楠华低头看了一眼，没替他拂去。
　　他只是抱着他，转身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杏林里安静下来，只剩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那张没来得及收的琴还搁在原地，弦上落了几片花瓣，像刚刚弹完最后一个音。
　　他把沐清阎放到自己床上，掖好被角。按前几日的经验来看，这人应当在晚饭时分自动醒来，不早不晚，精准得像上了发条。
　　凤楠华带上房门，进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的油滋滋地响，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菜码，整整齐齐。他挽起袖口，动作利落得很——切菜、下锅、翻炒，一气呵成。厨房里很快腾起白茫茫的雾气，烟火气裹着肉香，顺着门缝一丝一缕地往卧房里钻。
　　睡梦中的沐清阎吸了吸鼻子，眉头动了动。
　　又吸了一下。
　　咂了咂嘴。
　　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子已经精准地锁定了方向。
　　凤楠华在厨房里听着那动静，不用看都知道这人此刻什么表情。他颠了颠锅，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今天做的菜：土豆炖肉，玉米炒肉丁，尖椒鸡丁，酸菜鱼——用的还是沐清阎上回念叨过的那种没刺的鱼。他记得当时沐清阎吧唧着嘴说“如果有那种不用吐刺的鱼就好了”，说完又补了一句“算了，我随便说说的”。
　　他没随便听听。
　　门外传来赤脚踩在地上的啪嗒声，凤楠华头也不回：“鞋穿上。”
　　“来不及了，”沐清阎扒在厨房门口，眼睛亮晶晶的，“先让我看一眼。”
　　他做什么菜，全是因为一个不爱吐骨头、更不爱吐刺的人。
　　凤楠华最初只是客气地留他吃了一顿饭。结果这人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到第四天已经默认晚饭有他一份了。不光蹭饭，他还娇气——骨头多的不吃，刺多的不碰，咸了要皱眉淡了要咂嘴，偏偏每次都能精准地说出“如果多放半勺糖就好了”这种话。
　　凤楠华试过不理他。但那天晚上沐清阎真的没来，他在厨房里对着锅发了半个时辰的呆，最后端着一碗没放糖的红烧肉，站在杏林里吹了半宿的风。
　　第二天沐清阎又来蹭饭了，笑嘻嘻地扒在门口说“昨天有事耽搁了”。凤楠华没问他什么事，只是把碗推过去，说：“今天的不咸。”
　　从那以后他就没再试过不理他。
　　不光蹭饭娇气提意见，这人还抢床。每次喝醉了往床上一倒，就跟生了根似的，拽都拽不起来。凤楠华试过把他搬去偏厅，沐清阎闭着眼精准地抓住他的袖子，迷迷糊糊地说：“你床上有杏花的味道。”
　　凤楠华就没再搬了。
　　他自己去偏厅睡了。
　　凤楠华今年一千八百岁，按人间的算法不过十八出头，正是一个“善于听取意见”的年纪。换了旁人，怕是早把这只挑三拣四的狐狸连人带酒坛扔出去了。
　　也就他受得了。
　　他把菜端上桌，沐清阎已经自己摆好了碗筷，坐得端端正正的，下巴搁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看着他。
　　凤楠华坐下来，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他碗里：“没刺的。”
　　沐清阎埋头扒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唔。”
　　杏花从窗外飘进来一片，落在汤碗边缘，浮在油花上，像一小瓣白帆。
　　凤楠华没拂走。
　　他低头吃饭，嘴角弯了那么一丁点，没让对面的人看见。
　　一日，月老手上的红线随意一扔，落到了杏林深处。他掐指一算，偌大杏林里只住着凤楠华一人，顶多就是让他对着自己的影子自恋几日，又出不了什么乱子，便没去管。
　　殊不知红线落地的那一瞬，杏花无风自动，满林花香蓦然浓了三分。
　　那日沐清阎正窝在树上喝酒，凤楠华在树下煮茶。红线无声无息地缠上两个人的小指，一牵一扯间，沐清阎手里的酒坛滑了，凤楠华抬头去接，两个人在杏花雨中四目相对。
　　酒坛碎了。茶也凉了。
　　但他们谁都顾不上。
　　本就互生情愫的两个人，趁此机会，把那些藏了太久的话一次说尽了。当夜，杏林小院的灯火亮了整宿，窗外杏花落了满地，窗内烛影摇曳了彻夜。
　　翌日清晨，沐清阎裹着被子窝在床角，整个人缩成一小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正在穿外袍的凤楠华，小声嘀咕了一句：
　　“原来传闻中龙有……不是假的啊。”
　　凤楠华系腰带的手顿了顿，耳尖红透了，却还是转过来看了他一眼：“……你再说一遍？”
　　沐清阎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的声音从被团里传出来：“不说了不说了。”
　　凤楠华走到床边，隔着被子拍了拍那一团：“起来。去情丝树。”
　　沐清阎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去做什么？”
　　凤楠华低头看他，晨光从窗外落进来，映得他眉眼温柔得像化开的雪。
　　“去锁同心牌。”
　　情丝树下，两个人并排站着，各执一笔，在同一边木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凤楠华的字敛着锋，清隽干净；沐清阎的字带点潦草，尾钩总是往上扬，像他这个人。
　　写好，合上，同心锁咔嚓一声扣紧，钥匙被凤楠华顺手丢进了身后的溪水里，水花溅起一点，旋即便被冲走了。
　　沐清阎看着那把钥匙沉下去，忽然说：“你丢钥匙之前问过我吗？”
　　凤楠华：“不丢留着做什么？”
　　沐清阎：“万一哪天你想反悔呢？”
　　凤楠华偏头看他，伸手把他肩上落的一片叶子摘掉：“锁都锁了，反什么悔。”
　　他顿了顿，垂下眼，声音轻了几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锁在这了。”
　　沐清阎没再说话。他只是把那只刚锁上同心牌的手伸过去，小指勾住了凤楠华的小指。
　　像那根红线还在一样。
　　同心牌挂在最高的枝桠上，风一吹，轻轻转了个圈。一面写着楠华，一面写着清阎。
　　锁扣得紧紧的，钥匙沉在溪底，被泥沙盖住，谁也捡不回来了。
　　幸福短暂，爱意长久。爱比恨多，意比情长。
　　那段杏花林里的日子，沐清阎后来想起来，觉得像一场梦。梦里有酒有茶有鱼没刺，有九条尾巴缠着一条龙，有十二个时辰的荒唐和第二天早上的热粥。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凤楠华会一直坐在杏林里煮茶，他会一直挂在树上喝酒，春天来了就落花，春天走了就等下一个春天。
　　然后凤楠华接到了神谕。上古战场，神界召唤。二十四神尊之首，没理由不去，没理由推脱，没理由活着回来。
　　凤楠华很清楚这一点。他的裂天痕撑不了那样规模的神战，去了就是死。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他死了，沐清阎会怎么样。
　　他不愿让沐清阎活在痛苦中。那个连鱼刺都不会自己挑的人，那个喝醉了会往他床上钻的人，那个嘴上骂他"龙"但尾巴一直缠着他的人——他舍不得让沐清阎看着他死。
　　所以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事。
　　他用尽浑身解数，在沐清阎神志不清醒的时候，喂他喝下了那壶忘情水。
　　沐清阎当时醉了。杏花落在杯沿，酒香混着龙井的味道，他闭着眼含含糊糊地笑："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还给我倒酒……"
　　凤楠华看着他把那杯水喝下去。一滴都没剩。
　　他伸手把沐清阎嘴角的水渍擦掉，低头在他眉心落了一个吻。
　　"忘了也好。"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战甲，提起长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杏林。
　　那天的杏花落了他一身，他一朵都没拂。
　　后来就是战场，就是剑锋相对。
　　沐清阎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剑，眼神里全是陌生的恨。那双曾经勾人魂魄的狐狸眼，此刻像结了冰，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凤楠华看着那双眼睛。他曾经在这双眼睛里看见过春天、看见过酒意、看见过涣散和迷离，看见过眼泪和失焦的瞳孔最后一次聚回他的脸。
　　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恨。
　　恨吗？
　　凤楠华不恨。他心里只有疼。
　　疼到骨头缝里，疼到裂天痕都没这么疼过。
　　他往前踏了一步，把自己的胸口迎向沐清阎的剑尖。
　　那剑穿进去的时候，他伸手，剜出心头血，递到沐清阎嘴边。
　　他想的是同一件事：你不能散。你的修为不能散。你的命不能丢。
　　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
　　忘得好。忘得好。
　　然后他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沐清阎闭上双眼，去轮回吧，去赎罪吧，他没了凤楠华，是真的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