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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个写信的 ...


  •   那个写信的人,此刻正困在那片无尽极寒里,独自熬过漫长雪季,独自面对无边长夜。

      我嘴上说着不知他是谁,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却清清楚楚藏着答案。只是我不敢承认,不愿戳破,不敢唤醒那段尘封多年的记忆。我怕一旦确认,所有隐忍多年的思念,所有克制已久的牵挂,所有压在心底的遗憾,都会轰然坍塌,汹涌而出,将我彻底淹没,让我无从招架。

      我轻轻握着那页单薄的信纸,仿佛稳稳握住了他当下所有的孤独。他在万里之外的极北孤城,被冰雪围困,被长夜裹挟,独自承受无人知晓的困顿与荒芜。他看过无尽白雪,历经极致寒凉,熬过无数孤寂长夜,所以才会遥遥回望,深深怀念曾经温热的,有季风,有暖意,有烟火,有相伴的时光。

      我起身披上厚重的外套,推开落地窗,缓步走到阳台。

      天色依旧暗沉,黎明迟迟未抵达,整座城市依旧陷在沉睡的寂静里。远处的海面灰蒙蒙一片,天海相接,雾霭沉沉,边界模糊不清,像一幅褪色陈旧的水墨画,朦胧又颓丧。冷风迎面扑来,瞬间灌满衣领,顺着脖颈蔓延至全身,冻得皮肤发紧,肌理发僵。我抬手紧紧拢住衣襟,竭力锁住身上仅存的温热,抵御这无边寒凉。

      楼下街道空旷冷清,行人寥寥无几,只有零星早起的路人。有人孤身沿着路边慢跑,脚步沉稳单调,重复着机械的步伐。每一次呼吸,都吐出一团团洁白的雾气,白雾悬在冷空气中,短暂浮沉,转瞬消散无声,像从未存在过,像那些短暂的温柔与相遇,终究留不下半点痕迹。

      我静静倚在栏杆上,立于冷风之中,望着沉寂的城市与灰蒙的海面。心底没有剧烈的悲喜,没有汹涌的思念,没有尖锐的疼痛,只剩一种绵长,清淡,无边无际的空茫。像被风雪彻底扫过的荒原,干净利落,却荒芜贫瘠,无处落脚,无从慰藉。

      立了许久,寒意彻底浸透衣衫,渗骨微凉,我才缓缓转身,走回温暖的房间,关上窗,彻底隔绝外界的寒凉与寂静。可心底的冷,却始终无法驱散,久久盘踞不散。

      那一整日,我心神不宁,落落寡欢。无论静坐,踱步,喝水,放空,所有思绪都会不由自主飘回那封遥远的信上。那句简短的独白,那枚清冷的邮戳,那段无人知晓的孤独,那个漂泊远方的人,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缠缠绵绵,牵绊着所有心绪。

      午后天光稍稍清亮,灰蒙的天际透出一点稀薄的白,我出门步行去往街角的书店。街巷清冷安静,行人稀疏,寒风依旧微凉,吹得路边枯枝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响。我穿过安静的街巷,一步步走进暖黄灯光笼罩的书店。店内温柔静谧,隔绝了外界所有寒凉,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低低浅浅,温柔治愈,是尘世最安稳的一隅清净。

      我径直走到旅行画册的书架前,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规整的书籍,最终抽出一本冰岛主题画册。封面是无垠雪原,纯白辽阔,孤静辽阔,一眼望去,满目荒芜,自带极北之地的清冷与孤寂。

      我站在书架旁,静静翻阅整本画册。书页翻动间,雷克雅未克的模样缓缓铺展,和我想象中别无二致,却比想象里更孤独,更寥落。低矮的房屋错落排布,被细细漆上热烈缤纷的色彩,红的明艳,黄的温暖,蓝的清澈,本该是鲜活明媚的景致,可落在无边无际的皑皑雪原里,不仅无半分暖意,反倒愈发孤凄。像雪原上散落的一地糖果,鲜艳夺目,渺小孤绝,无人捡拾,无人欣赏,在极寒之中独自明媚,独自荒芜。

      港口的海面是沉沉的铅灰色,冰冷死寂,无波无澜,像凝固的寒渊。零星几艘渔船静静停泊在岸边,桅杆笔直挺拔,刺破灰白厚重的天际,杆身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凌,冷硬冰凉,自带岁月与风雪的苍凉。海风无声掠过港口,带着深海的寒凉与孤寂,掠过船身,掠过冰层,掠过整片寂静的港湾,不留痕迹。

      城市中央的教堂孤然挺立,细长锋利的尖顶直直刺破厚重云层,立于茫茫天地之间,无依无靠,无伴无援,独自承受风雪与长夜。整座城市安静得可怖,无喧嚣,无烟火,无热烈,只剩雪,冰,风,长夜,和无边无尽的沉默,荒芜得让人心底发空。

      我一页一页翻完整本画册,看完雷克雅未克的白昼与黄昏,看过雪原与港湾,看过冰海与长空,看过那座孤城所有的温柔与荒芜,明媚与苍凉。每一幅画面,都精准契合我心底对他处境的想象。

      最后,我轻轻合上画册,稳稳放回原位。

      我没有买。

      有些风景,不必占有,不必留存。有些模样,知晓便足矣。就像有些人,不必再见,不必追问,不必强求归期,不必执念重逢。知晓他的处境,懂得他的孤独,明白他的怅然,已是世间仅剩的缘分。多余的留存与执念,只会徒增牵绊,徒添怅惘,让心底的荒芜愈发沉重。

      傍晚归家,天色迅速沉落,黑夜早早笼罩整座城市。房间里慢慢暗下来,光影层层褪去,我没有开灯,任由浓稠暮色漫满房间,静静吞噬所有光亮。我独坐书桌前,对着抽屉的方向枯坐良久,心事沉沉,无声堆叠,不悲不喜,不哀不怨,只是久久不散,萦绕心头。

      当夜,我再度梦见落雪。

      这一次的梦境,更为荒芜,更为清冷,更为窒息。我孤身立于一间空旷无边的房间中央,四面墙壁皆是纯粹的纯白,干净得没有一丝纹路,一点瑕疵,半分烟火痕迹。房间无窗无门,无出口无光源,空气冰冷凝滞,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心跳声。我被彻底困在这片纯白的荒芜里,无处可逃,无处可去,无人相伴,无人救赎。

      死寂盘踞良久,空旷的房间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推门声,细碎轻柔,打破了满室沉寂。

      有人推门缓步走进来。

      来人的面容一片模糊,眉眼,轮廓,神情尽数被白雾笼罩,朦胧遥远,无从辨认。可我心底清清楚楚知晓,我认识他,我曾无比熟悉他的眉眼,他的温柔,他的气息,他曾是我年少岁月里最亲近,最惦念的人。

      他的掌心,轻轻捧着一朵玫瑰。

      他慢慢朝我走近,步伐极轻极缓,带着跨越时光,跨越风雪的温柔与虔诚。周遭刺骨的寒意仿佛被他的脚步轻轻冲淡,死寂凝滞的房间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动静,一丝鲜活的气息。

      行至我面前,他抬手,将那朵玫瑰稳稳递到我的掌心。

      我伸手承接,指尖触到花瓣的刹那,彻骨凉意瞬间席卷全身,浸透骨血。那不是草木鲜花的温润柔软,是寒冰独有的,凛冽干净的凉。

      那是一朵冰雕的玫瑰。

      通体澄澈透明,纹路精致细腻,形态完美无瑕,像凝结了一整个寒冬的月光,清冷绝美,剔透动人,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温度,冰冷得疏离。

      我静静托着这朵冰玫瑰,不敢用力,不敢触碰,生怕稍一用力,这份易碎的美好便会骤然碎裂,消散无踪。掌心的寒凉层层蔓延,浸透四肢百骸,可我终究舍不得松开,舍不得放弃这场短暂又虚幻的相逢。

      就在我凝神凝望的瞬间,冰玫瑰开始缓缓消融。

      没有声响,没有碎裂,没有坍塌,只是一点一点,温柔又残忍地消融。透明的水珠顺着精致的花瓣缓缓滑落,滴在掌心,凉得人心头发颤,酸涩翻涌。极致的美好向来短暂,极致的温柔终究抵不过寒凉与时光,转瞬即逝,无从挽留。

      最后,整朵玫瑰彻底消融殆尽,掌心空空如也,不留半点痕迹。唯有一丝残余的微凉,浅浅停留在指尖,证明这场虚幻的相逢曾经存在。

      梦境骤然破碎,戛然而止。

      我猛地惊醒,胸口微微发闷,呼吸轻颤。下意识蜷起手指,掌心空旷微凉,一无所有。可那朵冰玫瑰的刺骨凉意,剔透模样,依旧清晰残留在感官里,挥之不去,真切得如同真实发生过一般。

      天光破晓,清晨来临,我出门去往邮局。

      心底藏着一丝微弱,执拗,近乎不自量力的期许。我奢望能查到这封信更详尽的寄件地址,奢望顺着那枚遥远的邮戳,摸到一点关于他的细碎踪迹,奢望知晓,他在那座极北孤城,究竟过得如何,是否安好,是否依旧被风雪与孤独围困。

      邮局大厅明亮空旷,人声嘈杂,烟火鼎盛,来往行人步履匆匆,满是俗世热闹。这份鲜活喧嚣,和我心底的荒芜孤寂截然不同,格格不入。我走到服务窗口,轻声询问工作人员,能否根据邮戳查询具体寄件地址与寄件人信息。

      工作人员低头查阅系统,片刻后抬头,语气平淡温和地告知我,跨境信件的邮戳仅能显示所属城市,无法查询更细致的街道,门牌号与寄件人信息。系统记录里,只能确认这封信,确确实实发自冰岛雷克雅未克。

      仅此而已。再无半点踪迹可寻。

      我站在邮局门口,望着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路人步履匆匆,奔赴各自的生活,鲜活热烈,烟火绵长。唯有我,停在原地,困在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里,守着一封无主的信,执念一场无果的重逢,荒唐又执拗,孤独又可笑。

      那一刻,我忽然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笨拙与徒劳。

      我满心想要回信,心底翻涌着无数想说的话语。我想问他极寒雪季是否难熬,想问他长夜孤寂如何自渡,想问他为何忽然回望过往,想问他是否还残留半分旧日念想,想问他,是否也曾在风雪漫天的夜里,短暂想起过我。

      可我提笔无门,落笔无处。

      我不知道确切的地址,不知道投递的方向,不知道收信人的模样与归处。世间辽阔,山海迢迢,万里风雪阻隔,我连一丝奔赴与回应的途径,都无从寻觅。

      折返家中,我再次拉开抽屉。那封冰岛来信依旧静静躺在原处,安稳沉默,不惊不扰。像一块恒温的寒玉,不融化,不晃动,不喧嚣,日复一日静静停驻,无声提醒我,万里之外,有人曾跨越风雪山海,悄悄寄来一句孤独的独白,悄悄回望一段尘封的过往。

      此后的日子,愈发规整荒芜,平淡寡然。我晨起,三餐,入夜,安睡,循规蹈矩,日复一日,无波澜,无惊喜,无牵绊。唯一的细碎执念,是我每日都会拉开一次抽屉,认认真真,逐字逐句再看一遍那封信。

      信上的每一个字,每一笔潦草的笔画,每一处留白,每一丝情绪,我都早已烂熟于心,倒背如流。可越是熟悉文字,我就越看不清那个人的模样。

      他的轮廓,眉眼,笑容,声音,曾经清晰刻骨,深深镌刻在我的骨血记忆里,是我年少最鲜明的印记。如今却在日复一日的凝望与思念里,慢慢褪色,模糊,消散,像被层层新雪慢慢覆盖的旧脚印,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只剩一片朦胧的空白。

      十二月悄然而至,凛冬正式降临。

      远方朋友发来消息,说沈阳已然落了今冬第一场大雪,白雪覆城,天地皆白,寒意凛冽,满目苍茫。我倚着阳台栏杆望向大连的天空,依旧一片灰蒙蒙的暗沉,像蒙了一层陈旧褪色的粗布,沉闷压抑,迟迟不肯落雪,连冬天都过得这般温吞寡淡。

      风比十一月更冷更烈,穿窗而过,吹得窗棂微微作响,细碎风声萦绕耳畔。我静静伫立,忽然想起信里那句被我短暂忽略的话,那句藏在纸页角落,沉默颓丧,满是茫然的追问:

      「当初有一种怎样的理由才可以让人生充实起来。我现在渐渐地忘记了。」

      我望着灰蒙无光的天际,心底一片空茫,无人应答。

      我也忘了。

      年少时的热忱,期许,执念,奔赴,赤诚,那些支撑我们熬过荒芜,填满人生,抵御孤独的理由,那些热烈鲜活,滚烫真挚的热爱与信仰,都在岁月流转里,慢慢被冲淡,被消磨,被遗忘。

      我们一路往前走,一路丢失,一路遗忘。忘了为何出发,忘了曾经的执念,忘了年少的赤诚,只剩平淡麻木的日常,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消磨心性,荒芜岁月。

      可人间总有一些东西,是时光无法彻底抹去的。

      就像雪地里深深踩过的脚印,即便被层层新雪覆盖,表面平整无痕,看似一无所有,可雪层之下,依旧是当初那个深刻笃定的形状,稳稳沉在原地,永不消散,静静蛰伏。

      那些被我们遗忘的人与事,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爱意与遗憾,从不是真正的消失。它们只是沉在了心底最深处,安静蛰伏,无声沉淀,在每一个寂静无眠的深夜,悄悄翻涌,轻轻刺痛,提醒我们曾经拥有,也曾失去。

      又是一个无星无月的深夜,夜色浓稠如墨,万物沉寂。

      我再次坠入梦境。这一次的梦格外清晰,清晰得不像虚幻,像一场真实奔赴,真切发生的重逢。

      我孤身站在雷克雅未克的港口。

      漫天飞雪,无声坠落,一片片轻轻落在我的发间,肩头,衣襟上,微凉轻柔,不疾不徐,温柔包裹周身。整片港口寂静无人,天海冰封,万物素白,天地间只剩风雪流转,只剩无边荒芜。我静静伫立原地,不躲不避,不颤不畏,任由落雪层层堆积,覆满衣衫。

      海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澄澈透亮,温润清冷。幽暗的冰层之下,隐隐透出幽幽的蓝绿光,细碎温柔,空灵缥缈,像深海藏匿的星光,在无边寒夜里静静发亮,微弱却坚定。

      风雪尽头,有人缓缓向我走来。

      步伐缓慢沉稳,不急不躁,穿过漫天风雪,穿过无边荒芜,穿过岁月阻隔,一步步朝我缓缓靠近。

      待他行至近处,我终于看清他的模样。是个清瘦的男人,脖颈围着厚实的围巾,遮挡住大半面容,鼻尖被极地凛冽寒风冻得通红,眉眼依旧是我记忆深处的模样,温柔内敛,又自带满身孤寂。岁月与风雪在他身上留下了浅浅痕迹,却未曾磨灭他眼底的熟悉。

      他在我面前静静站定,隔着漫天落雪,隔着时光距离,默默凝望着我,沉默不语。

      下一瞬,他轻轻扬唇浅笑。唇角扬起温柔浅淡的弧度,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笑容很轻很淡,带着极地风雪打磨过的疲惫沧桑,也带着跨越万里山海,奔赴重逢的温柔缱绻,复杂又动人。

      他轻声开口,字句温柔,落雪一般轻软:“你来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铺垫,没有寒暄,没有思念,没有遗憾,却温柔得瞬间击溃我所有的克制与坚强,瓦解我数年的隐忍与淡然。

      我喉间堵满千言万语,积攒了数年的思念,遗憾,牵挂,想问,尽数淤积在胸口,翻涌沸腾。可我的嘴唇被极地彻骨严寒彻底冻僵,僵硬麻木,无论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无声凝望,徒留怅然。

      我只能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漂泊万里,身陷极寒,独自熬过无数长夜的故人,看着这场迟了太久,等了太久的短暂重逢。

      他未曾等我回应,只是缓缓抬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早已预想过极致寒凉,预想过他的掌心会被风雪冻得冰冷刺骨。可指尖相触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是滚烫的暖意。他的掌心温热炽热,稳稳包裹住我常年冰凉的指尖,一点点驱散我经年累月的寒凉,抚平我心底无尽的荒芜。

      我们就这样并肩伫立在冰封的港口,不言不语,不诉离别,不问归期,不谈过往。雪花无声坠落,落在肩头,融在掌心,温柔安静,岁月绵长。天地寂寥,万物无声,世间仿佛只剩我们二人,和这片无边的雪原。

      遥远灰白的天边,忽然浮起一线极淡的绿光,轻柔缥缈,转瞬即逝。是极光。

      微弱空灵的绿光铺洒在苍茫天际,温柔笼罩整片雪原,笼罩着并肩而立的我们,美得虚幻,得不真切,像一场偷来的,短暂的,转瞬即逝的圆满,珍贵又易碎。

      没有离别,没有争吵,没有拉扯,没有遗憾。只有风雪静默,极光温柔,故人相伴,刹那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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