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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没有听见的来电声   第三章 ...

  •   第三章没听见的来电铃声

      二零一四年四月十六日,金顺爱这辈子最后悔的一天。

      那天早上出门前,恩熙比她起得早,已经洗漱完毕,穿着校服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吐司抹了草莓酱,旁边放着一杯牛奶,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妈妈,我今天出发啦。”恩熙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顺爱正在厨房里翻找今天要带的午饭,头也没抬:“知道了,到了给妈妈发个消息。”

      “嗯。”

      她记得恩熙那天穿了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十七岁的女孩子,眉眼长开了,越来越像她爸爸年轻时的样子,秀气,温和,笑起来让人心里软软的。

      顺爱匆匆扒了几口饭,拎起包就往外走。工厂八点开工,迟到了要扣钱,她一路小跑到公交站台,连回头跟女儿说声再见都忘了。

      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女儿活生生的样子。

      上午九点多,她的手机震动了。

      她在车间里,缝纫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一排排电动缝纫机同时运转,针尖刺穿布料的声音、马达转动的嗡嗡声、工人交谈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像一台巨大的搅拌机,把所有细微的声响都吞没了。

      手机在工装右侧的口袋里震动,贴着大腿外侧,她能感觉到。

      她当时正在车一条裤子的侧缝,布料在针板下滑动,针脚均匀地向前推进。这条裤子做完,今天的任务就完成了三分之一。她想着赶紧把手上的活干完,再掏出手机看一眼。

      震动停了。

      过了几分钟,又响了。

      她又感觉到了,但还是没有停下来。工厂规定工作时间不能接私人电话,组长看见了要说闲话。更重要的是,这批货赶得急,老板说了今天必须全部出完,做不完的要扣工钱。一件成衣的工钱是几千韩元,她多做一件,就能多赚一点。

      恩熙想买一套新的彩色绣线,她看过价格,要一万多韩元。她打算攒够了钱,等女儿修学旅行回来给她一个惊喜。

      所以她继续踩着踏板,针脚继续向前。

      手机又震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中午十二点,午休铃响了。顺爱关掉缝纫机,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

      恩熙。

      她愣了一下,心想这孩子怎么打了这么多电话。可能是到了目的地报平安吧,也可能是想问她要什么东西。她正准备回拨过去,旁边的工友大姐凑过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

      “顺爱啊,你看新闻了吗?去济州岛的那艘船……出事了。”

      顺爱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

      “什么船?”

      “就是那个……那个世越号!”工友大姐的声音尖了起来,“电视上在播,说是沉了!好多学生都在上面!”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朝下。

      她没有捡。

      她转身冲向车间尽头那台挂在墙上的小电视,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电视屏幕前已经围了一圈人,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个不断重复的画面——一艘巨大的客轮正在倾斜,海水从一侧涌入甲板,救生艇散落在海面上,像被打翻的玩具。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字幕:“檀园高中修学旅行客轮世越号在珍岛郡附近海域沉没……”

      檀园高中。

      恩熙的学校。

      顺爱觉得脚下的地板消失了。她往下坠,一直在往下坠,耳边是海水灌进来的声音,咕噜咕噜,像有人在水底哭泣。她想抓住什么,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什么也没有抓住。

      周围有人扶住了她,有人在大喊她的名字,有人把手机塞回她手里。她低头看着屏幕,那十几个未接来电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排墓碑。

      最早的一通电话是上午八点五十八分打的。

      那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在车那条裤子的侧缝。她感觉到了手机震动,但没有接。

      八点五十八分,船还没有沉。也许恩熙只是想告诉她,妈妈我到了,船上很好,海很蓝。也许恩熙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想跟她分享。也许恩熙只是单纯地想听听她的声音,就像平时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喊一声“妈妈我回来了”一样。

      八点五十八分,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没有接。

      九点半左右,船开始倾斜。恩熙又打了几个电话。那个时候顺爱还在踩缝纫机,还在想着多赚几千韩元,还在盘算着给女儿买彩色绣线的事。

      九点半,船在沉,女儿在叫她。

      她没有接。

      十点过后,船已经严重倾斜,乘客开始穿上救生衣,混乱中到处都是哭声和喊叫声。恩熙又打了几个电话。那个时候顺爱刚刚完成第二条裤子,正在换布料,准备开始第三条。

      十点,女儿在恐惧中给她打电话。

      她没有接。

      再后来的通话记录显示,信号中断了。也许是手机进水了,也许是基站被淹没了,也许是恩熙已经没有力气再按下拨号键了。

      顺爱蹲在车间的角落里,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一遍遍地听那段空洞的嘟嘟声。好像只要她听得够久,那头就会传来女儿的声音,说一声“妈妈,我跟你开玩笑的呢”。

      可是没有。

      只有嘟嘟声。

      漫长的、冰冷的、永不停止的嘟嘟声。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页面。李钟硕拄着拐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吃点东西吧。”

      她没有回答。

      她盯着那串号码,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恩熙有一次放学回来,手机掉在地上摔碎了屏幕。拿去修要花钱,恩熙说算了,还能用,就是裂了一道缝,不影响。顺爱看着那道裂缝,心里难受,嘴上却说:“下次小心点,换个屏幕要好几万呢。”

      恩熙点点头,笑着说:“知道了妈妈,我会小心的。”

      从那以后,恩熙的手机屏幕一直带着那道裂缝。有时候接电话,手指会不小心被玻璃碴划到,她就甩甩手,继续讲。

      顺爱后来想,如果当时她舍得花钱给女儿换一块新屏幕,女儿用起来会不会更方便一些?打电话的时候会不会更顺利一些?会不会在船上的时候,能更快地拨出那通求救电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女儿的手机屏幕是裂的,就像她们家所有东西一样——裂了缝的碗继续用,脱了线的衣服继续穿,坏了屏幕的手机继续打。

      将就将就,凑合凑合,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有些东西,是不能将就的。

      比如告别。

      比如那最后一通电话。

      事故发生后的第三天,顺爱去了一趟学校。老师们忙着处理善后事宜,办公室里人来人,电话响个不停。她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该问什么。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认出了她,走过来,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

      “这是恩熙的……遗物之一。昨天潜水员在船舱里找到的。”

      顺爱接过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屏幕碎了。

      那道裂缝还在,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女儿最后的世界。

      她试着开机,按了好几次,屏幕始终是黑的。海水泡了太久,电路板已经彻底损坏了。

      她不知道女儿最后用这部手机做了什么。是打了电话,发了消息,还是只是紧紧攥在手里,像小时候攥着那根旧线轴一样?

      她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回到家里,她把恩熙的手机和自己的手机并排放在桌上。一部屏幕碎了,一部完好无损。一部再也打不开了,一部还存着那十几个未接来电的记录。

      她坐在桌前,看着两部手机,从天黑坐到天亮。

      后来她换了一部新手机,旧的那部她一直留着。里面的通话记录没有删,那十几个未接来电还在,像是某种证据,证明她曾经有机会听到女儿最后的声音,却亲手放弃了那个机会。

      她经常打开那部旧手机,翻到那一天的通话记录,一个一个地数。

      八点五十八分,一通。

      九点十二分,两通。

      九点三十五分,三通。

      九点四十八分,四通。

      ……

      她数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在用刀子在心上划。但她停不下来,就像当年停不下那台缝纫机一样。

      她总是在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去上班呢?如果她请了一天假,在家送女儿出门,接起那通电话呢?如果她不是那么在乎那几千韩元的工钱呢?

      可是没有如果。

      她去了。

      她接了。

      她错过了。

      她余生都将在那个八点五十八分的早晨醒来,一次又一次地,听见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感觉到那股微弱的电流贴着大腿传递上来,然后选择无视它,继续踩下踏板。

      这就是她的惩罚。

      永远的,不可撤销的惩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没有听见的来电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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