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意偏爱》一只灯笼

124、纽约 天

　　天刚亮，东港半岛庄园的主卧里，顾清雨伸手摸了摸身旁，床是凉的。

　　她披上外套，刚走出卧室，就看到走廊尽头的书房门缝里透出灯光。

　　沈星澜坐在书桌前，手里是昨晚那封纽约来信，还有那枚棱角磨平的黑狐徽章。她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但背挺得很直。

　　顾清雨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一晚上没睡？”

　　“睡不着。”沈星澜把徽章扔在桌上，叮的一声，“这东西硌人。”

　　顾清雨给她倒了杯温水，推过去：“昨晚不是说好了？锁进抽屉，下辈子再算。”

　　沈星澜转过头看着她：“清雨，五十年前那个雪夜，我在布鲁克林的地下室里，以为自己要死了。那个孩子……我一眼都没看。”她声音发哑，“这五十年，他是怎么活的？”

　　顾清雨拿起座机，按下内线：“小陈，通知机组，申请飞纽约的航线，越快越好。”

　　她挂了电话，握住沈星澜的手把人拉起来，替她理了理睡衣领口：“走，换衣服，我们去接他。”

　　十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肯尼迪机场。两人没带随行，纽约正下着初雪。

　　顾清雨租了辆车，亲自开往布鲁克林。车窗外的高楼退去，换成了红砖旧楼。

　　威廉斯堡区，当年诊所所在的街区，如今是一座社区公园。园里有个人工湖，四周是光秃的枫树。

　　雪下大了，公园里没什么人。

　　沈星澜推门下车，风雪扑了她一脸。顾清雨撑开黑伞遮住两人，沿着石板路往里走。

　　湖边长椅上坐着个人。

　　他穿着黑色羊绒大衣，腿上盖着格子毛毯，戴着毛线帽。整个人陷在大衣里，只剩一把骨头。

　　听到踩雪声，那人没回头。

　　“我在信里写了，别来找我。”他的声音沙哑、虚弱。

　　沈星澜在长椅旁站定。顾清雨把伞倾斜，替他挡了些风。

　　“地址写得这么明白，不就是等我们来？”沈星澜问。

　　男人低笑一声，随即咳了起来。他转过头，脸上满是病气，蜡黄，眼窝深陷。他的眉眼有沈星澜的影子，下颌线条却像顾清雨。

　　男人靠着椅背喘气：“林若溪给我取名林渊。她说我生在深渊，这辈子的任务就是把你们也拖下来。”

　　沈星澜在长椅另一头坐下。顾清雨站在她身后，没出声。

　　“我五岁，林若溪给我看你们的照片。”林渊盯着湖面结的薄冰，“照片上，你们穿着礼服，在并购酒会上举杯。她指着照片告诉我，这两个女人，为了顾氏的权力和盛世资本的财富，在纽约的雪夜里把我卖给了黑市医生。”

　　“她骗了你。”顾清雨打断他。

　　“我知道。”林渊说，“三十年前，我拿GS的钱，在开曼群岛死磕顾念澜。我想把星澜集团搞垮，把你们逼上绝路，好站到你们面前问一句为什么。”

　　“结果你输了。”沈星澜接话。

　　“输得很惨。”林渊点头，“顾念澜是个疯子，比你们当年还疯。她断了我的资金链，顺藤摸瓜端了林若溪在欧洲的三个洗钱中心。那场仗打完，我带着剩下的钱逃亡。”

　　他又咳了两声：“后来林若溪在监狱病死，我看到新闻，觉得松了口气。”

　　沈星澜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黑狐徽章，递过去。

　　林渊没接，只是看着。

　　“五十年前那晚，雪比今天大。”沈星澜看着天上的雪，“我躺在地下室的手术台上，流了很多血。我没想过抛弃你，只是……没能力护住你。”

　　毛毯下，林渊的手指抖了一下。

　　“这五十年，我和清雨斗倒了很多人。”沈星澜把徽章放在他的手背上，“顾锦川、江晚晴、林若溪。我们把顾氏和星澜集团做到了顶峰。但对你，我们欠一句对不起。”

　　林渊盯着手背上的徽章。他恨了她们大半辈子，可现在，看着这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恨意却没了。

　　“我不恨你们了。”林渊开口，声音带了点哽咽。他把徽章攥进手心。

　　“三年前，我查出骨癌晚期，医生说我活不过半年。”林渊指了指脚下的石板路，“我把剩下的钱都拿出来，买下这块地，捐建了这个公园。这里，就是当年那个诊所的位置。”

　　他转头看着沈星澜：“我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挺好。”

　　雪更密了。

　　林渊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弱下去。

　　“回去吧。”他闭上眼，声音很轻，“念澜和念深把公司管得很好，你们俩……也该歇歇了。”

　　沈星澜站起身。

　　顾清雨走上前，脱下自己的羊绒围巾，一圈圈绕在林渊脖子上，替他拢紧大衣领口。

　　“睡一觉吧。”顾清雨拍拍他的肩膀，“醒了，就不疼了。”

　　林渊没睁眼，点了点头。

　　沈星澜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她没有哭，只是站着。

　　“走吧。”顾清雨撑起伞，揽住沈星澜的肩膀。

　　两人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出公园大门，沈星澜停步回头。

　　长椅上的人影落了层薄雪，一动不动。

　　顾清雨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屏幕上是顾念澜发来的信息。

　　【妈，清雨妈妈，晚上我让厨房包了饺子，念深和念雨也带孩子回来了。你们去哪儿了？快回家吃饭。】

　　顾清雨把手机揣回口袋，握紧了沈星澜的手。

　　“念澜催我们回家吃饭了。”

　　沈星澜收回视线，看向顾清雨。她反握住那只手，掌心温热。

　　“好，回家。”

　　两人撑着一把黑伞，并肩走进纽约的雪里。

　　身后的公园，风停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