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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相信雪是有身份的吗 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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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陆舒醒去了十六楼的实验室。
实验室是开放式的,几排工作台上摆着高性能计算工作站,墙上挂着一整面显示器矩阵,上面实时滚动着气象观测数据。靠里的位置是一台小型服务器机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
她坐到分配给自己的工作台前,开始跑数据清洗程序。缺失数据需要插补,NetCDF版本需要统一,元数据需要重新标注。这些工作虽然繁琐,但她做得驾轻就熟。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她没注意。
手机亮了一下。她没看。
清洗程序跑到第三遍的时候,她伸了个懒腰,随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躺着两条微信消息。
第一条是下午三点,来自温见微:
“阿醒阿醒阿醒!今天下雪了!B市初雪!你快看窗外!”
第二条是下午四点,还是温见微:
“阿醒你又不回我消息!算了,看到雪的时候拍张照片给我,就当你在看我了。”
陆舒醒愣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之前没有注意,但雪已经下了一整个下午。窗外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楼下的树、停着的车、远处的屋顶,都像被撒了一层细糖霜。
B市今冬的第一场雪。
她站在原地,等了片刻。
没有幻视。没有幻雪。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画面。
这是她八岁以来,第一次在第一场雪里看到干干净净的、只属于雪本身的白色。她应该觉得如释重负,但她此刻的感受很复杂——像丢了什么东西,又像找到了什么东西。
她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温见微。
“看到了。很美。”
发完,她正要关掉手机,手指忽然停住了。
在温见微的头像下面,是那个纯黑色的头像。
周砚行。
对话框里什么消息都没有。她没有给他发过什么,他也没有给她发过什么。
她盯着那个纯黑的头像看了三秒。三秒后,她想起会议室里他说“叫名字就可以”时,目光在她脸上停的那个瞬间;又想起自己问他“成本会增加多少”时他看她的眼神——专注,安静,像是在听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
她按掉了屏幕。
继续工作。
晚上十点,陆舒醒回到办公室。她没有去实验室继续工作,因为还有一些文档需要整理。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从十六楼的窗户看出去,整个B市的建筑和街道都覆在雪里。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种清冷的、银白色的光,把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座没有温度的雕塑。
她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和周砚行的对话框。
她打字很快,不到一分钟就写完了。
“周砚行先生,关于今天会议上的探空设备方案,我还有几个细节需要确认。微波辐射计和风廓线雷达的安装位置需要实地勘测楼顶的天台,要测量可用面积、遮挡角度、以及周边建筑对辐射亮温的影响范围。如果方便的话,我想约个时间上去看一遍。”
她读了一遍,确认措辞专业、正式、挑不出毛病。
点了发送。
半分钟不到,对话框里跳出一条回复。
“可以。明天下午三点,天台。”
陆舒醒看着那行字。片刻后,她打字回复:“好的,明天下午三点见。”
发完,她关掉手机,把它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外的月光照在积雪上,银白色的光映在她脸上。她想起今天早上在会议室里,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短短一秒;又想起他说“批了”的时候,那种不带任何犹豫的语气,就像她提出的方案是他一直在等的拼图。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发完工作消息之后,还反复回想对话的内容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陆舒醒准时上了天台。
昨天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在背阴的角落还残存着几片薄薄的白色。天台风大,风速大约在五到六米每秒,相当于四级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飞。她穿了一件厚羽绒服,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手持气象站和一份楼顶平面图纸。
周砚行已经在天台上了。
他站在天台的最东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围巾,没有手套,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就那么站在风里。他的背影和昨天在会议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沉静,笔直,像一棵在风里不动的树。
她朝他走过去。
他在她走到三步远的距离时转过身。
“陆博士很准时。”
“职业病,”她说,“气象观测最忌讳的就是时间误差。”
她没有说的是,常规气象观测的时次是全球统一的——世界时零时、六时、十二时、十八时。探空观测对时间的精度要求更高,因为高空气球升速大约是每秒五到六米,一分钟的时间误差意味着三百米的定位偏差。她整个职业生涯都在和时间精度打交道,准时对她来说不是礼貌,是本能。
“需要我怎么配合?”他问。
“不需要,”她走到天台的几个边角位置,先用激光测距仪对准天台北侧的一栋高层建筑,测量斜距和仰角,然后低头在纸上快速换算,“我只是需要测量天台的实际可用面积和遮挡角度。你的天台比建筑图纸上标注的小了大约百分之三,应该是外墙装修吃掉了一部分面积。”
“百分之三会影响精度吗?”
“影响不大,但需要写进校准参数里。”她在图纸上标注了一个数字,又走到下一个点位,“微波辐射计对安装环境有要求。它的工作原理是接收大气中水汽和氧气分子自然辐射的微波信号,通过不同频率通道的亮温反演大气温湿廓线。如果周边有强辐射源——比如大面积金属幕墙、或者高层建筑反射的微波信号——会污染亮温数据。我需要确认周边的反射环境。”
她一边说,一边在不同位置测量,快速记录。风时大时小,有一次吹得她差点没站稳,但她只是在图纸上继续写着。
“E点,”她蹲下,用测距仪对准远处一栋建筑,眯起眼睛读数,“距离北侧建筑水平距离八十七米,建筑高度目测约一百二十米,仰角大约在五十四度。这个角度在天顶方向的探测路径上,如果建筑表面是玻璃幕墙,反射信号可能会被辐射计的旁瓣接收到。”
“那栋楼是写字楼,”周砚行说,“南立面是玻璃幕墙。”
“那就需要换个位置。”她站起来,走到天台的西南角,“F点。距离最近建筑在两百米以上,周边没有明显的反射面。但F点离通风管道太近——那个通风口排出的热量会让局地温度偏高至少零点五度,对近地层温度反演有影响。”
她低头看着图纸,迅速做了标记,然后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写完,她才意识到对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而自己却顺着做了一整段专业分析。她抬眼看去,发现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打量,也不是那种审视。他的目光很静,静得像天台边缘还未融尽的残雪。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大衣下摆微微掀起,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没有变过。
“怎么?”她问。
“没有。”周砚行收回目光,“只是在想,陆博士做事很认真。”
她没有接这个话,继续测量。
测完了所有点位,她把仪器收进工具箱,合上图纸。“E点和F点各有利弊。E点的问题是建筑反射干扰,F点的问题是热源干扰。我需要回去跑一遍辐射传输模拟,算出两个点的亮温误差量级,再做最终选址。”
“好。”
风又大了一些,吹起天台上残留的一点雪屑,打在脸上有点凉。陆舒醒应该转身走了——数据采集完了,分析还需要时间,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但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那栋玻璃幕墙写字楼的反光,忽然开口。
“周先生,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相信雪是有身份的吗?”
她问得平静,但握着工具箱把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认识不到七十二小时的人面前问这个问题。她是一个连对温见微都没说过幻雪症的人。但此刻,在这个天台上,风吹过她的发梢,她忽然就想问——想确认这个荒谬的问题到底有多荒谬,想看看对面这个人会用什么样的语气回答。
周砚行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那种被问住的沉默。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落在远处某栋建筑的楼顶。那里还积着一层薄薄的雪,被午后的光照得有些刺眼。
“相信。”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高不低、不紧不慢的调子。
“每一片雪,都有它的来处。”
陆舒醒站在那里,身后的风忽然停了片刻。然后风又起来了,吹起天台上的最后几片残雪,有一片正好落在他的右肩上。她看见那片极小的白色六角冰晶在大衣的深灰色面料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融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那一瞬间,她的眼前没有任何幻觉。没有画面,没有轮廓,没有二十年如一日的幻雪。她的视野干干净净,只有真实的雪落在真实的他的肩上。
这是她八岁以来第一次,在第一场雪里,看到的全是真实。
她低下头,把测距仪放进工具箱。“E点和F点的模拟数据,我明天发你微信。”
“好。”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周砚行。”
她第一次没有叫他“周先生”,也没有叫“周总”。只是叫了他的名字,像他昨天在会议室里要求的那样。
他转过身。
“谢谢你的配合。”她说。
然后推开天台的门,走进楼梯间。身后那扇金属门缓缓合上,将风声和残雪的凉意隔在了另一边。
直到走回十六楼的实验室,她才发现自己忘了用工具箱里的手持气象站记录天台的实时气温、湿度和风速。这是她从业八年来第一次犯这种低级错误——做室外勘测却没有记录下当时的气象背景场数据。
她没有再上去。她坐在实验室的计算工作站前,把测距仪的数据导入系统,开始写辐射传输模拟的输入文件。
键盘敲得比平时更用力,也更专注。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残雪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温见微发来的消息:
“阿醒阿醒!快看我给你发的邮件!那个周砚行的资料我帮你整理好了!虽然是工作但你还是要了解一下甲方爸爸的基本情况——不是,这人简历也太干净了吧,连一张生活照都找不到???”
陆舒醒没有回。她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敲键盘。
模拟程序跑起来了。屏幕上的数字快速跳动,辐射传输方程正在计算不同点位、不同频率通道的亮温值。微波辐射计的选址是一个需要精确计算的技术问题——旁瓣干扰、近场效应、热源污染,每一个变量都要量化,不能凭感觉。
她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参数。
但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反复回放的不是数据,而是天台上他说的那句话。
“每一片雪,都有它的来处。”
模拟程序跑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不是因为程序出了bug。
是因为她想起今天在天台上,那场雪落在他肩上的时候——
她没有看到幻雪。
今年初雪的那天,也没有。
困扰了她二十年的幻雪症,在她来到B市、见到这个人的第一场雪里,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她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继续跑程序。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种干净的、不掺杂任何幻觉的白色。那层白色铺在城市所有的屋顶和树冠上,安静而完整。
她忽然想知道一件事——想知道他说的那句“每一片雪都有它的来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但眼下,她的工作是把这两个点位的数据跑完。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屏幕上。辐射传输模拟程序已经跑到了第五步,亮温误差正在收敛到一个稳定的数值范围内。
她开始写分析报告。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