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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九年前的怦然心动和九年后的失而复得,都是同一个名字。 白菁。 ...


  •   武婷冉语气淡淡的,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走了几步,远离了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和家长。

      吴虎搓了搓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这里不方便说话,去那边说吧。”

      见他指了指学校侧面的小巷子。

      武婷冉犹豫了一秒,跟着他走了过去。

      她对吴虎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但也没什么恶感,姐妹们当初帮他安排工作是做过背景调查的,这人在公司里口碑不错,老实本分,从不惹事,就是性格有些懦弱。

      她想不出来吴虎找她能有什么事,但既然人都来了,听听也无妨。

      等她走到巷子深处,吴虎确定周围没人了,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

      那层老实本分的外壳像是被人一把撕掉了,露出底下阴恻恻的东西。

      他盯着武婷冉,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扭曲的快意。

      “武婷冉,你是不是跟白菁在一起了?”

      见他变脸,武婷冉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是吧?”

      吴虎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哑,像是砂纸在金属上刮过,“我来就是想告诉你,你那个白菁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被她骗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你知道她有什么病吗?她隔三差五就跑医院,药当饭吃,不知道是什么脏病。而且她跟我的时候根本不是第一次,之前还有别的男人,早就被人玩烂了。我劝你赶紧把她甩了,别到时候染上什么不干净的毛病,再传染给别人——”

      话还没说完,一记重拳直接砸在了他的脸上。

      吴虎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鼻血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刚才还面无表情的女人,此刻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怒意。

      “你敢再说一个字试试。”

      武婷冉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往前走了一步,一把揪住吴虎的领子,直接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吴虎,你给我听清楚了,从今以后,你要是再敢说白菁一个字,我就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你那个工作,是我帮你找的,我也能让你明天就卷铺盖滚蛋。”

      “你信不信?!”

      吴虎的脸白了,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接触到武婷冉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又把话全咽了回去。

      他认识武婷冉这么久,见过她温柔和善的样子,见过她客气疏离的样子,但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像是狼,随时准备把威胁到她的人撕成碎片。

      “滚!”

      武婷冉松开手,吴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捂着流血的鼻子跑了,跑出巷子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武婷冉冰冷的视线,吓得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武婷冉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拳头攥得死紧,她的指节因为刚才那一拳已经泛红了,隐隐传来钝痛,但她浑然不觉。

      吴虎说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不是因为她有多了解白菁的过去——事实上,她对白菁的过去几乎...

      一无所知。

      白菁很少提起自己的事情,每次聊到过去都会轻描淡写地带过去,然后巧妙地把话题引向别处。

      武婷冉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她从来没有追问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不想触碰的过往,她想等白菁自己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白菁是什么样的人,她自己有眼睛会看。

      那个会在她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

      会在她生病时整夜不睡守在她床边,会因为她随口说了一句“想吃酸辣粉”就大半夜跑遍半个城市去买回来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吴虎口中那种人?

      但吴虎的话里有一个信息让她很在意——白菁经常去医院。

      不是怀疑吴虎说的那些污言秽语,而是担心白菁的身体真的有什么问题。

      白菁本来就瘦得不正常,吃得又少,脸色常常苍白,有时候武婷冉半夜醒来会发现白菁不在身边,一个人悄悄去了卫生间,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更差。

      她问过几次,白菁每次都说是肠胃不好,吃点药就好了。

      武婷冉让她去看医生,她就乖巧地点头答应,但从来没见她去过。

      这一次,武婷冉决定自己去看个究竟。

      第二天的下午,她特意请了半天假,掐着白菁平时出门的时间,悄悄跟在了后面。

      白菁出门前跟她说了要去超市买东西,但武婷冉看到她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在小区门口打了一辆车。

      武婷冉拦了另一辆车跟上,一路跟到了市中心的一家医院。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白菁轻车熟路地挂了号,去了消化内科。

      武婷冉远远地跟在后面,看着她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背影瘦小又孤单。

      那一刻武婷冉突然很想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她在。

      但她忍住了。

      毕竟,她在隐瞒,说明...她不想让她知道。

      等了大概半个小时,轮到白菁了。

      武婷冉等她进去之后才悄悄走到诊室门口,门没有关严,里面的对话隐隐约约传出来。

      “白菁是吧?又来了?”

      医生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这个情况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能再吃那些减肥药了,你的胃黏膜已经严重受损了,再这么下去会出大事的。”

      白菁的声音很小,武婷冉几乎听不清。

      “你家里人呢?上次不是让你叫家里人一起来吗?你这个情况需要有人看着你,你自己管不住自己。”

      白菁不知道说了什么,医生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再给你开一个月的药,记住,减肥药必须停,一口都不能再吃了。下次来复诊的时候,我希望看到你有好转,而不是更严重,明白吗?”

      武婷冉站在门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减肥药。

      胃黏膜严重受损。

      再这么下去会出大事。

      这些词句在武婷冉脑子里嗡嗡作响,拼凑出一个让她既心疼又生气的真相——白菁不是在节食,而是在吃减肥药,吃到了需要经常跑医院的地步。

      她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推开了诊室的门。

      白菁正低着头从医生手里接过药单,听见门响下意识地抬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倒映出武婷冉的身影,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毫无血色,像是所有的血液都从她身体里抽离了。

      “你是她家里人?”

      医生看了看武婷冉,又看了看白菁的反应:“朋友?”

      “...对,我是她朋友。”

      武婷冉说,走过去站在白菁身边,一只手稳稳地按在白菁的肩膀上,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医生,她的情况能跟我详细说一下吗?”

      白菁的肩膀在她手心里微微发抖,像是寒风中的树叶。

      医生推了推眼镜,把白菁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长期服用减肥药导致胃黏膜严重损伤,伴有慢性胃炎和轻度胃溃疡,营养严重不良,体质虚弱,如果不加以控制,发展下去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问题。

      武婷冉听完,道了谢,拿了药单,牵着白菁的手走出了诊室。

      白菁的手冰凉冰凉的,在她手心里微微蜷缩着,像是想抽回去又不敢。

      从医院到药房,从药房到车上,从车上到家,武婷冉一句话都没说。

      白菁也没有说话,坐在副驾驶上,低垂着头,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进了家门,武婷冉把手里的药袋子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白菁。

      “为什么吃减肥药?”

      白菁站在玄关那里,低着头不说话,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

      “你又不胖,为什么要吃这种东西?”

      武婷冉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你的胃已经伤成什么样了吗?医生说再这么下去会出大事,你听到了吗?”

      白菁还是不说话,嘴唇抿得死紧,肩膀微微发抖。

      “白菁,看着我。”

      武婷冉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吃减肥药了,好不好?”

      白菁的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武婷冉,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好。”

      武婷冉松了一口气,把她抱进怀里,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听话,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要跟我说,不要一个人扛着。”

      白菁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武婷冉以为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

      她把白菁家里所有的减肥药都翻了出来,当着白菁的面全部扔进了垃圾桶。

      白菁站在一边看着,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在武婷冉扔完最后一瓶之后笑了一下。

      露出小巧可爱的酒窝窝,说着:“扔干净了,放心了吧”。

      武婷冉放心了。

      但她放心得太早了。

      一个星期后,她在白菁的外套口袋里发现了一瓶新的减肥药。

      品牌和之前不一样,包装更隐蔽,但成分大同小异。她拿着那瓶药站在客厅里,指尖冰凉。

      白菁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见她手里的东西,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是什么?”

      武婷冉把药瓶举到白菁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白菁的脸白了,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吃了吗?”

      武婷冉往前走了一步:“你答应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转头就去买新的?你是在骗我吗?”

      “我没有骗你……”

      白菁的声音发颤:“我只是……”

      “只是什么?”

      控制不住情绪,武婷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吃这种东西?你明明已经很瘦了,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了?再瘦下去你就要进医院了你知不知道!”

      白菁被她的声音吓得肩膀一缩,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就那么低着头站在原地,像一个被审判的犯人。

      她的沉默让武婷冉更加烦躁。

      她宁愿白菁跟她吵、跟她闹、跟她解释,至少那样她还能知道白菁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但白菁什么都不说,永远都是这样,永远都将所有的情绪都往肚子里咽。

      而她...只能站在外面。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摸不着。

      像是一拳一拳都打在了棉花上。

      “你说话啊!”

      武婷冉把那瓶药用力摔在了地上,塑料瓶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沙发底下。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我对你不够好吗?你为什么要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

      白菁的眼眶像是终于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大颗大颗的泪水从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去,滴在地板上。

      但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无声地哭着,嘴唇被咬得发白,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武婷冉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又疼又气,两股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最后全都化成了一声无奈的怒吼。

      “行,你不说话是吧?那就别说了!”

      武婷冉转身走到玄关,一把抓起车钥匙,摔门而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啜泣声,像是被人死死捂在喉咙里,最后漏出来的一点点。

      武婷冉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

      她走得太快了,快到错过了身后那一眼——

      白菁抬起头,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里,翻滚着一种浓烈到近乎绝望的悲伤。

      武婷冉把车开到了蓝冉KTV,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但她顾不得在乎。

      她把车钥匙扔给前台的小姑娘,径直走进了她和姐妹们常聚的那个包间,关上门,打开酒柜,拎出一瓶威士忌,连杯子都没拿,对着瓶口就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烧得胃里一阵火辣辣的疼,但她觉得痛快。

      她又灌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白菁那张流泪的脸。

      她在气什么呢?

      气白菁骗她吗?

      是的,她确实生气白菁答应了又反悔。

      但更让她生气的,是白菁什么都不肯跟她说。

      她不知道白菁为什么要吃减肥药,不知道白菁为什么对自己的身体这么狠,不知道白菁心里到底藏着什么过不去的坎。

      她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墙,她走不出去,也找不到方向。

      白菁对她那么好,好到无可挑剔。

      但武婷冉有时候会觉得,那种好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随时准备被抛弃的人拼了命地对别人好,只求对方能多留一天。

      白菁...从来不跟她提要求,从来不说“不”,从来不表达任何负面情绪,好像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压平了,只剩下温柔和顺从。

      这让武婷冉觉得不安。

      她想要的是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一个完美的影子。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阿琳、小鹿和另外两个姐妹鱼贯而入。

      她们显然是收到了消息,过来看看情况。

      阿琳在武婷冉身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酒瓶,笑嘻嘻的询问:“婷姐,什么情况?一个人喝闷酒?”

      武婷冉没说话,又灌了一口。

      小鹿在她另一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的胳膊:“怎么啦?跟白菁吵架了?”

      武婷冉还是没说话。

      阿琳和小鹿对视了一眼,小鹿耸了耸肩,不再追问。

      几个姐妹默契地没有再提这个话题,开始自顾自地聊天喝酒,试图用轻松的氛围冲淡武婷冉身上的低气压。

      聊着聊着,话题不知道为什么转到了高中时候的事情。

      阿琳说起当年第一次见到武婷冉就被揍了的经历,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就在这时,那个叫小乔的姐妹突然歪了歪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若有所思地说:“说起来,我一直觉得白菁姐有点眼熟,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武婷冉喝酒的动作没有停,也没有接话。

      其他人倒是来了兴趣,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小乔皱着眉想了半天,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说了你们别骂我啊。我总觉得白菁姐长得有点像……像我高中时候跟着骂过的那个同桌。”

      包间里的笑声一下子小了。

      “你骂过的同桌?”

      阿琳皱了皱眉:“小乔你以前居然还欺负过人?”

      小乔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哎呀那时候不懂事嘛,早就改正了!我就是跟着同学骂了两下,就跟着骂了几句——”

      “然后你就被婷姐揍了。”

      阿琳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小乔讪讪地笑了一下,然后不服气地反驳:“我当时就在课间和旁人一起跟着说了一句,谁知道婷姐听到了直接揍我了。”

      “你们也别光说我呀!你们当初不也都是小太妹吗?不都是被婷姐打服的?咱谁也别说谁!”

      几个人顿时闹成一团,互相揭短,这个说你当年染的绿毛比我还丑,那个说你当年追男生追到人家翻墙跑。

      包间里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像菜市场。

      没有人注意到,武婷冉握着酒瓶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的思绪被小乔那几句话猛地拽回了九年前,拽回了那个闷热的黄昏,拽回了那条狭窄逼仄的小巷子。

      那年她高二,十六岁。

      放学后为了抄近路去书店,走了一条平时不怎么走的小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斑驳脱落,地上铺着坑坑洼洼的水泥砖,武婷冉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听到了前面传来的叫骂声。

      她放慢了脚步,转过拐角,看到了那个场景。

      一个胖胖的女孩靠着墙站着,低着头,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书包带子,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她的面前站着一个瘦瘦的女孩,染着棕色的头发,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胖女孩的鼻子,嘴里不停地骂着。

      “长这么胖还有脸出门?你看看你那个样子,肥得像头猪一样,我们班的平均体重都被你拉高了,你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你看看你那个脸,全是肉,眼睛都快挤没了,笑死人了。”

      “你这种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浪费粮食浪费空气。”

      恶毒的词语像刀子一样一把一把地往外甩,武婷冉站在拐角处听着,心里的火气蹭蹭地往上窜。

      她书包往地上一扔,大步走了过去,在那个瘦高女孩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记直拳砸在了她的脸颊上。

      女孩整个人被打得转了半圈,踉跄着撞在墙上,捂着脸惊恐地看着她。

      武婷冉没给她反应的时间,一把揪住她的领子,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给人家道歉。”

      女孩的嘴唇抖了抖,眼睛里满是恐惧。

      她认出了武婷冉——隔壁班的武婷冉,比她低一年级,空手道黑带,连同年级的都不敢惹。

      几乎是立刻就怂了,她哆哆嗦嗦地转过身,对着那个胖女孩鞠了一躬:“对、对不起……”

      “大点声!”

      “对不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武婷冉松了手,女孩连滚带爬地跑了,连书包都顾不上捡。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那个胖女孩两个人。

      武婷冉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你没事吧?”

      胖女孩慢慢地抬起头。

      她的脸上确实有很多肉,圆嘟嘟的,把五官都挤得有些模糊了。

      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盛着将落未落的泪水。

      她看了武婷冉一眼,嘴唇动了动,然后抿着嘴,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带着感激...带着羞怯,还带着一种武婷冉当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注意到女孩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嵌在圆圆的脸上,居然意外的可爱。

      武婷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来得猝不及防,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的心尖上轻轻地拨了一下。

      她愣在原地,看着那双含笑带泪的眼睛和那两个甜甜的酒窝,十六年来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陌生又强烈的悸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

      又怎么走出那条巷子的。

      她只记得自己那天晚上约了朋友吃饭,坐在学校旁边的小餐馆里,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她却一口都吃不下。

      “你怎么了?”

      朋友奇怪地看着她:“魂不守舍的。”

      武婷冉沉默了很久,久到朋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犹疑。

      “我……可能是个同性恋?”

      朋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喜欢女生就喜欢女生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武婷冉没说话。

      朋友又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什么样的?”

      武婷冉张了张嘴,余光忽然瞥到了什么。

      那个胖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进了同一家餐馆,就坐在离她三四张桌子远的地方,面前放着一碗素面,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羞耻感涌上心头,把所有到嘴边的话都堵了回去。

      她有些不敢承认,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此刻心里翻涌的,有关于那个胖女孩的一切。

      “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嘛,你说说看!”

      朋友不依不饶地追问。

      武婷冉的目光在餐馆里慌乱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自己面前的这个朋友身上——很清瘦,长发及腰,和刚才巷子里那个胖胖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

      她深吸了一口气,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喜欢……喜欢你这样的。”

      朋友翻了个白眼,把筷子上的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敷衍,一看就是敷衍。”

      武婷冉笑了笑,没有否认。

      她的余光一直追随着那个角落里低头吃面的身影,直到对方吃完面...结了账,背着书包离开了餐馆,才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肩膀缓缓地松了下来。

      那个背影消失在了夜色里,消失在了十六岁的夏天的尾巴上,也消失在了武婷冉的记忆深处。

      那场短暂的心动,被十六岁的羞耻和胆怯压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盖上厚厚的尘土,从此再没有被翻出来过。

      直到今天。

      “好像姓白吧?”

      “我记得当时高三下半学期就不在了,好像是父母突然车祸去世了……”

      “嗯...应该叫白、白菁……对,白菁!”

      小乔打电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耳朵里,包间里的嬉闹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武婷冉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那个酒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虚空,瞳孔微微放大,像是灵魂在这一刻被抽离了身体,飘回了九年前。

      白菁。

      高三。

      小巷子里的胖女孩。

      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不是“好像”姓白。

      不是“应该”叫白菁。

      就是白菁。

      就是当年那个靠着墙,被人用最恶毒的话语羞辱,却在她伸出手的时候抿着嘴对她笑的胖女孩。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合在了一起,拼出了一幅完整而残忍的图画。

      白菁说对她一见钟情——

      不是在吴虎的手机屏保上,不是在什么莫名其妙的地方,是在那条巷子里,在九年前那个闷热的黄昏。

      那个胖女孩抬起头的时候,在看着她的那一刻,和她心跳漏拍的那一刻,是同一个时刻。

      白菁说她迫不得已...无法接近,才选择了吴虎作为替身——

      是因为白菁不再是当年那个胖女孩了,她变瘦了,变漂亮了,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而她已经结婚。

      她以为武婷冉认不出她,她以为武婷冉早就忘了她。

      而她最开始的告白里说的那句“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从来都不是什么花言巧语,而是九年前就已经种下的...被时间和沉默掩埋的种子。

      还有她说的那一句“对她一见钟情”——

      武婷冉想起白菁最初告白时眼底的那一丝失望和自嘲,想起她说“虽然你都不记得我”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哀戚。

      白菁以为她不记得了。

      白菁以为,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记得。

      武婷冉猛地站了起来。

      酒瓶从她手里滑落,在沙发垫上无声地滚了一圈。

      包间里所有人都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齐齐看向她。

      “婷姐?”阿琳叫了一声。

      武婷冉没有理会,像一阵风一样冲出了包间。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现在。

      立刻。

      马上。

      她开车的时候手在发抖,十指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掠过,照亮她绷紧的侧脸。

      把油门踩到底,引擎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发出咆哮般的轰鸣,但她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九年前巷子里的风声和十六岁那年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想起白菁第一次对她笑的时候,那两个甜甜的酒窝。

      她想起白菁每次陪她熬夜后第二天早上困得睁不开眼的样子。

      她想起白菁吃下那口拌了肉沫的饭时捂着嘴冲进卫生间的背影。

      她想起白菁在医院里被医生训斥时低垂的头颅。

      她想起白菁被她质问时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的样子。

      她想起摔门离开时身后那声被死死捂在喉咙里的啜泣。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那天在小餐馆里,她为什么不敢说真话。

      因为那个胖女孩就坐在不远处,因为她害怕被听见,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又陌生的让她手足无措的情感。

      所以她找了一个最安全的借口——她说她喜欢朋友那个类型,瘦,长发,完全不像巷子里那个圆圆的...

      带着酒窝的女孩。

      她用一句话,否认了自己的心动,也否认了那个胖女孩的存在。

      而这句话,被不远处的白菁听得清清楚楚。

      白菁一定是听到了。

      她一定坐在那里,听到了自己喜欢的人用“瘦”和“长发”这两个词,把她完完全全地排除在外。

      所以她才开始吃减肥药,所以她才要把自己变成“那个类型”,所以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不肯停下来——

      因为那场自虐式的改变,从来都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武婷冉十六岁那年漫不经心说出口的一句话。

      武婷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前方的路。

      她把车停在楼下,连车门都没关就冲进了楼道。

      电梯太慢,她直接跑了楼梯,三步并作两步地往上冲,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她跑到家门口,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手抖得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

      白菁坐在沙发上,还是她离开时的那个姿势,只是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眶红得像是渗了血。

      她的膝盖蜷起来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猫。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看见武婷冉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武婷冉就冲到了她面前。

      “你是什么时候对我一见钟情的?”

      武婷冉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盯着白菁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像是在自问自答。

      “是不是,你高三,我高二的时候?”

      白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然后,那双已经被泪水泡得红肿的眼睛里,再次涌出了泪水。

      这一次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汹涌的哭泣。

      白菁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胸膛剧烈地起伏,她看着武婷冉,眼神里写满了不敢置信,写满了被岁月封存了九年的委屈和痛苦。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软软地往前倒去。

      武婷冉一把抱住了她。

      “白菁,白菁,你听我说。”

      把白菁紧紧地搂在怀里,用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声音也哑了:“我那时候就喜欢你了。”

      白菁在她怀里僵住了。

      “你记得那个小餐馆吗?我跟朋友在一起,她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我本来想说的,我本来想说我下午在巷子里遇到了一个女孩,她笑起来有酒窝,我觉得我喜欢她。”

      武婷冉的语速很快,像是想将当年没说出口的话全都说完:“但是你当时就坐在旁边,我看见你了,我害羞了。”

      “我十六岁,什么都不懂,我害羞了,我不敢说。”

      白菁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声从武婷冉的胸口传出来。

      “所以我才说我喜欢我朋友那个类型,因为我当时脑子里只想找一个跟你完全不一样的人,我怕你听出来我说的是你。”

      “我那时候太蠢了,太胆小了,我用一句话把你也否定了。”

      武婷冉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但我喜欢的人是你,从始至终都是你。”

      白菁猛地推开了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她,拼命地摇头。

      她的嘴唇发白,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小兽受伤时才会有的呜咽声:“你骗我,你骗我,你根本不记得我,你连我的名字都忘了,你看到我的时候一点都没认出来——”

      “我认出来了,”

      武婷冉捧住她的脸,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但新的泪水马上又涌了出来:“只是我把它忘了。我把那条巷子忘掉了,把你忘掉了,藏到了心里最深的角落里,藏了九年。但是你一出现,那些东西就全都跑出来了,只是我没有意识到。”

      武婷冉看着白菁的眼睛,认真而郑重地说:“我喜欢你。十六岁就喜欢了。”

      “那时候你胖胖的,脸上有酒窝,笑起来很好看。”

      “现在你瘦了,但酒窝还在,笑起来还是很好看。”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和你的样子没有关系。”

      白菁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压抑的又咬着嘴唇不敢出声的哭,而是像一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气都喘不上来。

      她把脸埋在武婷冉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攥着她的衣服,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

      九年的思念,九年的自卑,九年的自虐,九年的求而不得,全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泪水,汹涌而出。

      武婷冉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没有去擦,只是把白菁抱得更紧了一点,低声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忘了。我在这里,我不会再走了,我不会再忘记你了。”

      武婷冉低下头,嘴唇轻轻贴着白菁的头发,声音沙哑而温柔:“所以,不要再吃减肥药了,好不好?你不需要再变成谁的样子,你本来的样子,就是我喜欢的。”

      白菁在她怀里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地点头,泪水打湿了武婷冉胸前一大片的衣料。

      那天晚上,她们终于打破了那道一直存在却从未被戳破的墙。

      白菁的身体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像是瓷器一样细腻而易碎。

      当武婷冉的手触及她的小腹时,她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弹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去遮。

      “别……”

      她的声音又细又小,带着哭腔。

      武婷冉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拿开了。

      借着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她看到了白菁肚子上那些细密的疤痕——是抽脂手术留下的痕迹,浅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白色纹路,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怎么也恢复不了最初的光滑。

      白菁闭上了眼睛,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两行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散在枕头上的长发里。

      她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因为羞耻和自卑而蜷缩起来。

      武婷冉终于知道,之前为什么白菁不愿意。

      她俯下身,嘴唇轻轻地...

      虔诚地吻在了那些疤痕上。

      白菁的身体猛地一颤。

      “不丑的,”

      武婷冉的声音低低的,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梦:“一点也不丑。”

      白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一夜,武婷冉的动作前所未有的温柔,像是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在白菁的耳边反复不厌其烦地说着“好看”“喜欢”“爱”。

      用嘴唇和手指描摹过每一寸肌肤,直到那些因为自卑而僵硬的身体终于在她怀里软下来。

      当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白菁蜷缩在武婷冉的怀里,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嘴角却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武婷冉没有睡。

      她靠在床头,一只手搂着白菁,另一只手轻轻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深深的一吻。

      她的嘴唇贴着白菁的皮肤,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我爱你。”

      她顿了顿,闭了闭眼,又睁开。

      目光落在那张安静的睡颜上,落在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上,落在那些被遮掩了九年的疤痕上。

      “谢谢你回来。”

      九年前,她在那条逼仄的小巷子里弄丢了一个胖胖的,有着可爱酒窝的女孩。

      她以为只是生命里一个无足轻重的插曲,却不知道那个女孩用了九年的时间,忍受了无数次的抽脂和整夜的呕吐,把自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只是为了再一次走到她的面前,对她说——“我喜欢你”。

      而她差点又一次错过了她。

      武婷冉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晨光穿透窗帘,落在交缠的发丝上,落在相贴的肌肤上,落在两双终于不再分离的手上。

      武婷冉在晨光里笑了笑。

      九年前的怦然心动和九年后的失而复得,都是同一个名字。

      白菁。

      白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九年前的怦然心动和九年后的失而复得,都是同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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