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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杳无生厌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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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泠站在李朔家门口,犹豫了快三分钟才敲门。
门牌号是对的。三楼,走廊尽头这间。老旧小区的采光并不好,才下午三点的光景,楼道里就已经暗了下来,声控灯年久失修,她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
灰绿色的防盗门框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只剩半截,“平安”两个字孤零零地挂着,像是好久没人在意。
她来之前打过电话。李朔接起来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在说什么,“不用来”三个字说了一半就开始咳,后来又莫名挂断了。
对于李朔的病,温泠有些愧疚。
如果不是她和他蹭一把伞,他或许就不会感冒了。
在她的印象里,李朔一直是一个内向又有些冷漠的人,成绩中等,话很少,存在感低到有些班级活动都会忘记叫他。
所以在李朔主动提出送她时,她是真的有些惊讶。
那个雨天,他好像一直在往她旁边让,让着让着,整把伞几乎都偏到了她头上。她提醒过一句,他点点头,却没怎么动。
后来没想到他淋透了半个身子,请了快一周的病假。
温泠低下头,看向手中提着的保温桶。
里面装着粥。她不太会做饭,熬了好久,米粒几乎化开。
她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喝粥,但感冒的人喝点热的总是好的。或许他不习惯别人打扰,但要是真的不来,她也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李朔——”
温泠又敲了两下门,还是没人应。
她咬了咬嘴唇,试着按了按门把手。
没锁。门一下开了。
“李朔。”她又轻声喊了一句,“我进来啦?”
屋子里很暗,窗帘严严实实地拉着,每往里走一步,木质地板就吱呀作响。
她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回应。
卧室门开着一条缝。
床上被子团成一团,里面应该躺着李朔。
这么快就睡了呀?
温泠放轻脚步声,退回到客厅,从书包里拿出学习笔记放在桌上。
这几天他都没来上课,老师讲的东西还挺多,细细碎碎的,很容易就弄乱。
这样想着,她又想写个便签提醒,可翻了翻笔记本,竟然已经写满了。
温泠扫了扫桌面,想着有没有什么便签类的东西。左右巡视一眼,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日记本。
温泠不是故意看到的。
皱巴巴的扉页上,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
“温泠,我完了。”
————————————————————
(一)
她今天往我桌上放了一盒纯牛奶,很花哨的包装,就像她的名字一样。
温泠。温泠。
我很早就知道她的名字了。
温泠。
这两个字总在教室里回荡,像一只缥缈的蝴蝶。
她回应每一个,都带着一声笑。
或许有时候太多的外部因素会在很大程度上催发内部因素显现。
听了太多遍,鬼使神差地,我也喊了一声。
叫她,温泠。
她回头看我,眼睛像一颗琥珀色的玻璃珠。
她问我:“怎么了?”
(二)
她吃糖。
口袋里永远有糖,水果味的硬糖,口袋里总塞得满满的,分给所有人。
她自己吃的时候含在腮帮里,鼓出一个小小的包,说话含含糊糊的。
她总在我旁边叽叽喳喳的,说的要么是食堂里上了什么菜,要么是学校里发生的什么八卦。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那些事毫无意义。
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她一直说?
靠近我到底有什么好处?
(三)
风很大。
她站在走廊里,头发被吹得乱飞,旁边人说了什么笑话,她压不住,笑得蹲在地上。
嘴角勾起,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我忽然想靠近点。
想知道为什么她会笑。
想看清她卷翘的睫毛和红润的脸颊。
她好像默许所有人的靠近。
……所有人都可以离她这么近吗。
(四)
她给所有东西起名字。
笔叫小黑,橡皮叫小白,她说那是天生一对。
今天她拿了一支新的红笔,举在眼前端详了半天,最后说:“你以后叫……小红红。”
她转身把笔递给后排的男生,摆摆手说:“好好对它哦。”
好好对它?
你给一支笔起名字,然后送给别人。你对我的好也是这样的吗。
暂存,编号,随时可以移交?
(五)
她给别人讲题的时候,会凑得很近。
近到额头几乎贴着对方的肩膀,手指在草稿纸上点来点去,嘴里说“你看这里”,“再看这里”,“明白了吗”。
这个时候,她的语速会放慢很多。
那些数学公式被她拆开,揉碎再揉碎。
联立,韦达,消参。
她讲了一遍又一遍。吵得头疼。
我想……我明明比他要聪明多了。
(六)
临近运动会,她问我要报什么项目。
或许只有她会那么一遍又一遍地问了。
她夹着笔,双手合十,说如果人数报不够的话,或许会取消。
是很可怜的表情。
我说,那报八百米好了。
如果你站在终点线的话……
我会经过你两次。
看到你的时候,你也会看我吗?
(七)
上课铃响的时候她猛地抬起头,脸颊上还有一小块压出来的红印。
她迷迷糊糊地揉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温泠,你真的很可爱。
(八)
她问我为什么不开心。
我看着她,忽然很想把实话全说出来。
因为你对我的好和对别人的好都是一样的,只是廉价的施舍。
可我低下头,只是说,没睡好。
她居然信了。捧着我的脸说“那你中午要午休哦”。
……温泠,你知不知道你离我这么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抓住你的手腕,你还会不会用那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我。
再靠近一点,我会忍不住……
害怕吗?
(九)
凑那么近。
头发碰到别人的肩膀。
手指擦过别人的手背。
笑着捶别人的胳膊。
……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那我是谁?
我排第几?
你那些特殊里,我占了百分之几?
(十)
她说得对。
我写出来的字,每一个都是真的。
我写她的名字,每一遍也是真的。
划掉也是真的。
揉掉也是真的。
这张纸我回去会展开、压平、夹进日记本里。
她永远不会知道,我写过她多少次。
又划掉她多少次。
(十一)
我是比不过别人的。从小到大,无论哪里都是不出挑的。
我本来以为,我以后也不会在意了的。
可是第一次感受到了狼狈。
如果我再厉害一点,是不是就好了?
要怎么样,才能离你更近一点呢?
(十二)
每次放学的时候,你都会对我说,明天见。
明天见。
但如果明天你见到别人也这样挥手。
如果我看到你对别人也露出那种笑。
我会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
(十三)
你凭什么让我变成现在这样。
写了一整本日记,全是你的名字,你的习惯,全是你那些不值钱的,给所有人的,虚伪的温柔。
撕了一页又一页,全是你。
可明天还会见到你。
你咬笔杆。数地砖。转笔。讲题。分糖。摸耳垂。
我接着写,想,到底什么时候,我才能停止对你的恨?
是不是死才罢休?
温泠,我恨你。
更恨你让我分不清我到底想保护你还是想毁掉你。
(十四)
今天下雨,她没带伞。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在屋檐下等,书包抱在胸前,缩成一团。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现在所有人都走光,只剩我和她,她会不会求我?
求我送她回去。求我别丢下她。
然后我可以慢慢地说:“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
我可以看着她睫毛上挂的雨水,看她嘴唇发白,看她终于收起那副普度众生的笑容,露出一点真实的,脆弱的,只属于我的神情。
我撑开伞,她钻进来,肩膀挨着我的胳膊。她的头发上有雨水的气味,淡淡的。
我把伞往她那边倾,右边肩膀湿了。
她伸手来推伞柄:“你别往我这边偏呀,你会淋湿的!”
我说,你也会淋湿。
她说:
“我淋湿没关系呀,我有你撑伞嘛。”
(十五)
你总是说,我才不会让人觉得讨厌。
可是你能保证一点都不讨厌我吗?
一点都不吗?
你从始至终,都没有感到一丝不耐烦吗?
就算我一遍又一遍地问,你也都不会有一丝讨厌吗?
就算我忽冷忽热,你也都不会有一丝讨厌吗?
你理所应当讨厌的。讨厌我吧?
别再骗我了。
你爱我吗?
爱我吗?
就算这样,也不会讨厌我吗?
(十六)
她要来了。
如果她醒来看到了——
如果她看到了还对我笑——
如果她看到了还对我说“没关系,我帮你”——
我会疯的。
因为那样的话,她就真的看过我最烂的样子了。
看过还留下的人。
才是真的不走了。对吧?
……对吗?
我不知道。
我等她看到。
等她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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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泠蹲在茶几旁,膝盖抵着冰凉的地砖,一页一页往后翻。
她的手开始抖了。
她往后翻,纸张哗哗作响。
第三十五页、第四十页、第五十二页。每一页都有她的名字。
每一页都在说她今天做了什么、穿了什么、跟谁说了话,笑了几次。
每一页的结尾都是一句“我恨她“,但隔两三行就会补一句:
“我爱你。“
温泠猛地合上了日记本。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到茶几角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把日记本放回原处,恢复成原来的角度。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
东西送到了。纸条不用留了。他睡着了正好。她可以走。她可以当什么都没看见。她可以明天到学校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转身往玄关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很轻的一个声音从卧室的方向传来。
是脚步声。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
她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她回头看,卧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全部敞开了。
门框里站着一个人。李朔穿着灰色上衣,头发凌乱,脸上泛着病态的红晕。
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
温泠颤着肩膀,脑海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一直在。他看着她进了门,看着她翻了茶几,看着她看了日记。从头到尾。全部。他全看见了。
李朔往前迈了一步。
他看着她,嘴角颤了一下,像是兴奋到了极致。
“看完了?“他问。
温泠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朔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比她高了半个头。他低头看着她,长长的影子罩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
“你看到的那本日记。“他说,“最后一页,你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
她摇头。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最后几行字。她记得他说他故意放在那里的。
她记得他说他等她发现。她记得他说——
“我等她看到之后,还敢不敢靠近我。“
她现在知道了。
她不敢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退到玄关的时候,她的后背碰到了门板。她伸手去摸门把手。拧了一下,门却没有开。
她转过头又拧了一下。
还是没开。
她进来的时候门没锁。她清楚地记得,她拧了一下就开了。
那这把锁是什么时候——
耳边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她慢慢抬起头。
李朔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步远。
他看着她,眼睛还是那样黑,但嘴角终于翘起来了。
“温泠。“他叫着她,尾音发颤,眼睫上挂着泪珠,视线却贪婪地黏在她脸上。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后背窜起一阵凉。
“你看了我的日记。“他说,“你看了我写的东西。你看完了。“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在哄小孩。
“你看到了,我是怎么恨你的。“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她退无可退,后背抵上冰冷的门板,“那你知不知道——“
他低下头。
微烫的唇一步步逼近,他的呼吸落在她耳廓上,就像烈火燎原。
“——我是怎么爱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