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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哥本哈根见(上) “我看得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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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第一个星期六,柏林从傍晚六点开始下雨。
雨来得很快。Pia还站在短租房窗边给马蒂发消息,街对面的树冠已经被风压向一边。第一批雨点猛地砸向窗台铁皮,声响盖过风扇转动。楼下两名抱着纸袋的人正沿人行道奔跑,其中一个踩进积水,另一人停下来笑,几秒后两个人都湿透了。
Pia原本订好了一场露天电影。她把电子票截图发进聊天框,问马蒂是否愿意穿雨衣坐两个小时。
他回复:
“主办方已经取消活动。”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天气雷达图,彩色降雨带正横过整座城市。
Pia放大那片深红色:“你可以假装不知道。”
“票上写着恶劣天气会取消活动。”
“规则也可以偶尔失去约束力。”
“雷不会听你的。”
十五分钟后,马蒂问她家里有没有吃的。Pia打开冰箱,拍下一瓶芥末、半盒鸡蛋、原租客留下的三种酱料和一只边缘发皱的柠檬。
马蒂回复:
“我带晚饭来。”
露天影院随后发来退款通知,邮件附了一张被雨幕遮掉半边的银幕照片,仿佛整场取消本身也值得留下纪念。Pia把票款退回银行卡,又把截图存进相册。她原先列好的路线因此少了两段:骑车去公园,散场以后沿河回家。空出的晚上忽然宽得没边,连房间里那些暂借来的家具都显出一种等待使用的耐心。
她把窗边的折叠椅推回墙下,将茶几上散着的发圈、硬币和超市收据拢进空碗里。做这些事时,她并不承认自己是在等谁。直到楼下门铃响起,她才发现风扇已被刻意调低,餐桌也多放了一只水杯。
他到达时,黑色防水外套的肩部被雨浸湿一块,深金棕色头发贴住额角,牛仔裤从膝盖以下几乎湿透。骑车头盔挂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提着两盒外带食物和一袋超市买来的爆米花。楼道里暖而闷,雨水从外套下摆滴到他鞋边。
Pia穿着亮粉色棉质背心和一条很宽的灰色家居裤,黑发用抓夹盘在头顶。开门后,她先接过食物,再靠着门框看他脱湿外套。
“你这样站在这里,很像一项我签收以后才发现的超重货物。”
马蒂把头盔放到鞋柜上,故意调侃:“你可以拒收。”
Pia伸手勾住他湿冷的T恤领口,把人拉进门内:“包装已经拆了。”
他的嘴唇也带着室外的凉意,Pia吻到一半,手掌碰上他后颈,潮湿的短发从指缝间滑过去。马蒂托住她的腰,向前走了一步,鞋底的雨水在木地板留下两个完整的脚印。
Pia低头看见,立刻推开他:“先擦地。”
“是你把我拉进来的。”
“我只负责制造问题。”
“这一点很稳定。”
马蒂去浴室拿拖把。Pia站在玄关拆食物袋,闻到烤茄子、香料和热面包混在一起的气味,笑意留在脸上。过去一个星期,哥本哈根公司的推荐信已经正式发到她邮箱,退款金额也得到了确认;舒文的聊天框停在那张桃子照片上,三天里只在群聊里回复过两次。
他们在餐桌边吃晚饭。马蒂脱掉湿T恤,换上留在这里的旧海军蓝上衣,头发用毛巾擦过以后向不同方向翘起。Pia盘腿坐在椅子上,从他餐盒里挑走烤得最焦的一块茄子;马蒂把她不吃的生洋葱夹回自己那边,又发现两套餐具里只有一把叉子。
“你用筷子。” Pia说。
马蒂抬眼:“为什么?”
“星期三练过了。”
“练习效果不足以支持今晚的分配。”
“所以更需要继续练习。”
最后Pia拿筷子,马蒂用叉。她夹第三块茄子时没抓稳,酱汁落在桌面,马蒂抽纸去擦,Pia趁他低头又从他盒里拿走一块。
“我看见了。” 他说。
“你不是在擦桌子吗?”
“余光。”
雨不断撞上窗玻璃。风扇仍开着最低档,微微吹动窗边晾到一半的白衬衫,下摆那块洗过的酸奶痕已经变淡,湿布每转回来一次便贴上墙面。马蒂看见后问是不是漏水又严重了。
Pia沿他的视线看过去:“酸奶。星期三袋子破了沾上的。”
“衬衫和酸奶放在同一个袋子里?”
“它原本在包上面。”
“所以更容易碰到。”
“现在还在‘纠正时段’的环节?”
马蒂看了一眼腕表:“七点四十一分。已经持续二十九分钟。”
Pia将最后一块面包塞进他嘴里,试图结束这项记录。
电影从八点开始。露天场取消以后,Pia在流媒体里选了一部十年前的爱情喜剧:两个住在不同城市的人因一封寄错的邮件相识,误会持续了九十分钟,海报已经提前泄露他们会在火车站接吻。
平台给它的评分低得刺眼,评论区前几条都在抱怨人物有嘴却不用。Pia反而因此感到更放心——她今天不想看需要回味的结尾,也不想在灯亮以后深入讨论导演究竟相信爱情还是讽刺爱情。最好每个人都能在第十分钟犯错,在第八十分钟追赶,然后在列车发车以前得到一次明白无误的原谅。
马蒂替她把德语字幕换成英文,又问需不需要中文。Pia说不用,她并不打算错过任何台词,只打算随时批评它们。他于是把遥控器交给她。
马蒂坐到沙发上,先把茶几向外推了几厘米,确认伸腿时不会撞翻水杯。Pia抱着原租客留下的灰色薄毯,把大半盖在自己身上,只给他留下一条窄边。
“这不对称。” 马蒂说。
“先到先得。”
“毯子是我从柜子里拿出来的。”
“但是我先盖上的。”
马蒂抓住毯角向自己拉,Pia连人一起挪过去,膝盖横在他大腿上,两只手死死攥住布料。沙发太窄,马蒂向后靠进扶手,仍有半条腿落在外面。他看了她几秒,忽然松手。
Pia失去反向的力,抱着毯子倒进他怀里。
“作弊。” 她说。
“这是个意外。”
“你明知道会发生什么。”
马蒂一只手绕过她腹部,重新握住毯角:“现在对称了。”
实际分配依然毫无对称可言。Pia占了沙发正中间、两只靠垫和大部分毯子,马蒂得到靠墙的一小块位置,还要负责在她每次换姿势时挪开水杯。可他没再提出异议,只把露在外面的那条毯边折回来,盖住她的脚踝。
Pia把这当作一种胜利。她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额头抵着那件海军蓝上衣,闻见洗衣液和刚淋过雨的潮气。电影的配乐响得夸张,房间却因两人共同挤在一张旧沙发上,慢慢有了并不属于原租客的生活痕迹。
电影开场的邮件被寄错以后,Pia就猜中第三幕会在哪里发生。她每次提前说出情节,马蒂都会暂停影片,问她是否已经看过。Pia说这种电影不需要看过,剧情简单老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那你为什么选这部?” 马蒂问。
“至少结局不会让我生气。”
“你已经说了四次它很蠢。”
“蠢但是很圆满。”
“目前只有误会。”
“误会是为了填满九十分钟。”
马蒂按下继续播放。Pia枕在他胸前,能感觉到他每次笑时先从呼吸里漏出一点震动。他不觉得电影好看,却会认真追踪每一处因果:女主角为何不直接打电话,男主角为什么只看邮件标题,火车票上的日期究竟是否合理。Pia听到第三个问题时伸手摘掉他的薄框眼镜,折好镜腿放到茶几最远处。
“现在你看不清细节了。”
“字幕也看不清。”
“字幕会限制想象力。”
马蒂低头,抬手碰住她下唇旁那颗颜色很淡的小痣,拇指在皮肤上停了停:“我看得清这个。”
Pia原本准备好的笑话卡在舌尖。窗外又响起一阵更重的雨,风从没关严的窗缝挤进来,白衬衫在墙边猛地扬起。马蒂的目光留在她脸上,Pia却先垂下眼,伸手将播放键按下去。
“男主角快错过火车了。” 她说。
影片继续。马蒂把眼镜拿回来戴好,手臂仍圈在她腰间。
九点过后,雷声向远处移动。主角在屏幕里进行第二次错误告白时,Pia已经在马蒂胸前睡着。她只睡了十几分钟,醒来时影片仍在播放,薄毯从肩头滑到腰间,马蒂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将音量调低。雨声穿过窗子,落进角色尚未说完的对白里。
Pia动了动手指,马蒂低头:“醒了?”
“现在到哪了?”
“他发现邮件寄错了。”
“才发现?”
“二十三分钟前你已经说过这句话。”
她翻身坐起来,头发从抓夹里散掉大半。马蒂暂停影片,问她要不要继续,Pia说先找东西吃。厨房只剩爆米花,他们把纸袋放进微波炉,听着玉米粒在里面接连炸开,最后有几秒声音太密,Pia怀疑袋子会破。
马蒂按规定时间关掉机器。袋底仍有一层没爆开的硬粒,Pia伸手翻找,被他拍开手背。
“很烫。”
“我只拿上面的。”
“蒸汽都在里面。”
Pia改为把整袋递给他:“那你负责。”
马蒂从柜子里取出大碗,沿纸袋背面的开口方向撕开,把爆米花倒进去。几颗越过碗沿落到料理台,他逐一捡起,Pia站在旁边吃掉已经安全的部分。
他的手机在餐桌上亮起来。日历提醒显示下周要确认汉堡预装人员名单。马蒂擦干手,打开日程,将屏幕转向Pia。
“日期基本定了。”
屏幕上的日程排得有条不紊,蓝色代表装台,红色代表演出,灰色是列车与酒店。Pia盯着那些色块,忽然意识到马蒂正把未来有条理地拆成一格又一格,而她这里有一件已经发生的大事,至今仍没有在那其中占据一个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