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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铸魂剑 小狐狸心疼 ...
花招山青烟薄雾依旧,亭台楼阁林立,里面住了个灵。
他曾铸器炼器无数,也曾千百年忏悔过一件心结。
雨毫无预兆地下了起来,轻雾拢盖了故事,雨露洗刷出故人,路过的山客听闻旧事,心里埋了恨。
苍桐为自己所造出的千丝红线忏悔至今,轻雾里若隐若现着残铜废铁,他站在雨里发愣。
千丝红线初成后,见卿也渐渐长大。他手持千丝红线救过不少生灵,杀过不少恶煞,以身净化过不少怨气。
苍桐每日见他,都会心忧世间恶意给他带来的影响,每每仔细观察,都没有发现什么。只是那少年脸上神色总是淡薄的,也不喜欢说话。
直到见卿带一身黑气进入妖姬花榭,以寒气洗魂魄。
苍桐见他坐在积水里,水漫过他的身体,寒气像一根根细针扎入魂魄,顺着血液往五脏六腑里钻,贯穿他的每一寸肌肤,黑气被什么力量从体内一寸寸牵引出来,盘旋着、缠绕着,一口一口啃噬他的骨血与心肺。
他疼得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小脸皱得看不出表情,嘴唇紧紧抿着,指尖死死抠进掌心,掐出四道血痕。
可他始终没有哭。
也没有喊一声疼。
他就那样蜷在冰冷的积水里,安安静静地,把世间所有恶意一口吞下去。
苍桐不知道那个孩子是如何生扛下来的。
洗魂的疼,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更无人敢轻易尝试。
他还见过见卿从很小开始,就孤身一人往无尽深渊中走,是罕见少有稚子心。
每一次去都视死如归,每一次回来都面无表情。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个时候苍桐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大一件错事。他开始胆怯,开始逃避,动了一走了之的念头。可梦魇日夜缠身,他死都得不到安宁。
他本身为灵,死后却化作了煞。
而净化他的人,刚好是见卿。
那一晚,千丝红线缠绕在苍桐身上。见卿银发垂腰,盈盈似雪,那双浅色的花眸里波澜不惊,读不出半分悲喜,可指尖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认出了他。
“师叔?为何……”
苍桐到死都害怕面对他,口中一声一声重复“对不起”,除此之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见卿从不是铁石心肠的人。那些年洗魂剥骨的痛他都咬牙扛过来了,可此刻,要他亲手化解师叔残留世间的怨念,他抬起手,迟迟落不下去。
“若是世间肯予我一丝私念,我只愿千丝之下,能留下一个人,缘分不断。”
“见卿,对不起,若是世间没有我,没有千丝红线,总该还你逍遥自在。”苍桐终于抬起了头,眼底的光彻底涣散,迷茫看了眼世间。
话音落下,千丝红线簌簌垂落在地上,红光碎了一地化成了一片片花瓣,见卿看见了苍桐的过往,亦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他没有化那抹煞,转身去往另一个红尘。
苍桐愣在原地,沉默地望着见卿那道仙白渺茫、淡薄孤独的背影。原来,这个世间终究也有见卿心之所系的人,他也会为了谁而蹙眉,为了谁而动容。
狂风肆无忌惮地打在苍桐脸上,地上落的红色花瓣被卷起,下了一场飞花雨,见卿残留了一道话。
“师叔,我从来没有怨过任何人,这生来就是我的使命。”
苍桐静静地愣在了那里。
世间总说使命、使命,可又有谁是从一开始注定要承担那些说不清摸不着的使命。
又是谁凭什么要去担下使命?
因为他天生多一点本事,所以要去接过别人不敢接的东西?
因为他天生至纯,非要走进一条绝路?
青遇眼眶又酸又胀,生疼得厉害。他胡乱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泪淌了满脸,手指攥成拳头,过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来,哑声开口:
“千丝红线既然是你所造,毁不了,那……如何夺?”
“我的怨念在世间游荡了一千年,或许真有一丝机会能夺了千丝红线,可离体的千丝红线又要寄托在谁身上?”
“我。”青遇毫不犹豫道,他坚定地语气不可让人反驳。
“你……”苍桐则有些犹豫,他并不想有下一个忏悔的千年。
青遇上前一步,脚底骤然涌出浓稠的黑气,红袍猎猎翻卷。他身后十二条玄青色尾巴骤然浮现,体型巨大却非实体,暗芒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法力催动的同时,沉睡了许久的死灵恶煞气息也随之苏醒,蠢蠢欲动。那些煞气每冲出一分,五脏六腑便如同被刀锋绞过,疼得他脊背绷紧。他死死捂住心口,弓身吐出一口淤血。
青遇上前一步,脚底流露出浓稠的黑气,红袍飒飒,他背后显露十二条玄青色尾巴,暗芒乍现,体型巨大却非实体。
青遇抹了抹嘴角,丝毫不在意道:“你猜出来我是谁了吧,按辈分我得唤你一声师叔。不过还是算了吧。我一身混沌气息,加上恶煞已经侵入三魂七魄,便是扛上千丝红线里所有怨恶,也不一定会死。再者我本来就活不了多久。”
“青遇,你又是为何?”苍桐微显震撼,若是他是因为忏悔,那青遇又是为何。
青遇苦笑一声,没有隐瞒什么:“他曾救我一命,于我有恩。如今我……我想用这一命换他平安喜乐,这世间欠他的,太多太多了。”
他说完,掌心凝聚出一柄透明的黑剑,剑身暗藏混沌之息,幽沉如深渊。他握紧剑柄,反手朝自己身后凌厉挥下!
暗光一闪,一条玄青色尾巴应声而落,坠在地上却不见半滴血迹。
断尾之痛如潮水般涌来,青遇闷哼一声,半跪下去,将剑狠狠楔入地里,双手死死攥住剑柄才勉强撑住身体。
他衣襟早被冷雨浸透,紧贴在身上,背后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渗,凉意与痛意交织着。身后断尾处疼得发木,像被人剜走了一块,久久回不过神来。
苍桐突然瞪大眼,不可置信朝他喊道:“青遇,你疯了不成?十二尾天狐,一毛一发世间难求,你砍下实体尾巴就罢了,你何必去砍魂魄?魂魄无了,生生世世不再生!!”
生砍魂魄。
苍桐再没有见过比他疯的人。
青遇脸上血色褪尽,如同一张白纸,紧咬着牙,没让自己喊出声来,耳边声音越来越模糊不清。
只是青遇心想,当年见卿割筋断骨是不是有他这般疼,每年洗魂时在寒潭里坐上一天一夜是不是有他这般疼。
那个人,那么多年,如何撑过来的?
“我以魂魄铸剑,比骨血更加完美,夺取了千丝红线,我重新赠他一把法器。而我,送给他的东西,一定要世间最好的。”他咬牙强撑,撑过昏天黑地,撑过蚀骨噬魂,重新等待一片光明。
似乎怕自己晕过去,睁眼不能再见到苍桐,他挺着口气继续问:“他额间花印,可是你所雕刻?”
“非也,他本灵圣,花印天生而来。”
“你可知花印缘由?”
“花名六欲,其他一律不知。”
而远在另一边的见卿,正被恶煞层层围困之时,左手腕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红线忽然剧烈颤动起来。他心头一凛,还没来得及细看,一股钻心的痛便从腕间猛地窜上来,直冲心口。
本就在苦战之中,这一瞬的分神让他猝然落入下风。一只煞趁机扑上来,死死咬住他的小臂,獠牙嵌入血肉,鲜血淋漓却仍不松口。见卿咬牙劈出一道强劲掌风将那煞震开,却已失了战意,只得趁隙慌忙脱身。
逃到一处空旷地,见卿再也撑不住,跌坐在地,喉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他顾不得擦,目光径直落在手腕上红线上,若隐若现地指向千里之外的方向。
他望着红线延展的尽头,隔着山川河流、重峦叠嶂,心口猛地一收。
见卿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一齐扯痛,将他生生按了回去。他咳了两声,气息不稳,声音沙哑地喃喃道:“青遇……你怎么了?”
青遇在那日疼得晕了过去,也不知时间过了多长,等他在亭台里醒来时,早已经到了白天。
雨已经停了,苍青的天雾渐渐化做伊始的模样,松林里裸露着废铜烂铁,再也不见苍桐留下的怨魂。
而他身边多了一封信纸和一把长剑。
长剑蔽在亭台阴处,似玄铁所铸,薄剑锐刃,可刺破天穹,割断流水,可泯灭焰火,探破风烟。泛起寒光,望而生颤。
剑柄所雕青玉狐尾,精致不失端庄。
青遇望着剑出一会神,似乎没想到苍桐一缕魂魄能将剑打造得如此完美。
于是翻开了那封纸信。
纸信上写着:
【以魂铸剑,平生第一次见,剑本身随万物、随心境所化,不可保证精致,但绝对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不过,此剑依旧与死灵恶煞有渊源,若是以此剑化解世间怨念,不会伤其本身。
如今我终于明白,万物凡心有善,也可护世间安宁。
当初我们四人的做法完全与世道背道而驰,害了见卿,也照样害了你,混沌之元本就不该视为恶念之源。
以你心头血,渗入他五脏六腑,以你心头血豢养千丝红线,滴血千日。切记日日要在十二地支时,以血入他体,以血灌养千丝红线。千日之后,有夺取千丝红线的机会。
回去吧,若是可以不要让见卿知道你要夺千丝红线。】
青遇将纸信看完,信封随风沙消散,松云显露,已经没有了青烟薄雾,故土里魂魄终于散去。
他自行在剑身前写下一首诗文,以作剑鞘之身。
“朝霞花落惊蝶舞,夕阳败叶念秋悲,清风明月叹依旧,苍渊灵泽怀故人。怀故人,你就叫念青吧。”
他展颜轻笑,这才将剑收了去,下山回妖姬花榭。
花榭里早早站了一个人,青遇头一次见他穿墨色长袍,银发冷光几缕遗落到身前,他面色很冷淡,白皙的皮肤裹着黯淡的光,眯着眼一声不吭地打量青遇。
见青遇停下步伐,见卿指尖轻抬,千丝红线如灵蛇般甩出,先绕上青遇的手腕,又顺势缠过他的腰身。
他步步逼近,危险的气息在空中无声弥漫,嗓音暗哑低沉:“你去哪了?”
青遇属实没料到见卿比自己先回来,此刻千丝红线不怀好意地缠紧身躯,他心里微微一颤,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心虚。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没去外面偷情,怕什么?便悄无声息地压下那点慌乱,装出一脸无辜:“集市里寻茶买酒,供你回来品,不然我还能去哪?”
话音未落,千丝红线已泛起幽幽红光,如有生命一般,探向他的掌心,攀上他的颈侧,又轻轻跳动在他肩头,像在丈量什么、试探什么,带着不肯轻易放过他的意味。
一瞬间青遇身体紧绷了一下,担心真被见卿发现什么。
可见卿只是指尖极轻地颤了颤,望向他的眸色倏然浅了几分,什么也没说,缓缓收了千丝红线,扭头便要走。
青遇眉心一皱,快步追上去,伸手想去抓他的手腕,见卿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
青遇的手落了空,怔在原地:“你怎么了?”
见卿脚步一顿,那些铺天盖地、凛冽至极的话已经涌到了嘴边,最后却又被他一一咽了回去。他垂下眼帘,眸底暗暗掠过一丝寒光,声音凉得像掺了霜:“无事,我去歇息会。”
青遇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跟上去。断尾处还在隐隐作痛,他怕再走几步便藏不住,也怕被见卿看出破绽,只好停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
凤凰火木边的石桌上,青遇歪着头靠着手心,思索纸信上留下的话,十二地支,日日滴血,太有规律了很难不让见卿起疑,该想个怎样的办法。
他的眉头轻微一皱,一天都没再展开过,原来这个过程如此难。
晚上见卿从北处轻步走了过来,悄然在他对面坐下,指骨极轻地敲了敲桌子才让青遇回神。
青遇抬了一下眼,见着他一瞬间阴霾尽散,眼睛微光,一脸讨好似的凑上前:“来讨茶?我今日没沏,不如明日?”
“不讨茶,来讨你。”见卿薄眸盯着他看,有些出神道。
青遇一愣,又是一笑:“讨我作甚?”
见卿垂了一下眼,他并没有说下去,他来这里像是求一份心安理得。
青遇并没喝酒,只是今日的夜雾很浓,醇厚的花香似是酿制的酒,他在沉默的黑幕下极轻微地怔忪着。
忽然青遇心尖里冒出很早之前便想问的问题,于是借着慵人的夜色,他嗓音低哑,无端带出几分难过。
“见卿。倘若,我们的因果本就不得善终呢?”
见卿倏然抬眼。没有烛火摇曳的浊红,没有冷月倾洒的银辉,天地间只剩夜色将他层层裹住,眸光被这无边的暗惊扰,渐次沉了下去,变得幽邃难测。
他平日开口,声音总是清淡随意的,像一缕风过了便过了,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可此刻,他一动不动地望着青遇,低沉的声线里褪去了所有轻慢,格外认真:“用我三生三世,还你我一个好的因果。”
微凉的风拂过了凤凰火木的树梢,簌簌落了很多花瓣,浓雾在三月天萦绕,勾起雾夜的神秘。
因为没有光亮,一切都显得那么不清晰,因为没有光亮,一切又那么虚假。
石桌面前的沉默十分漫长,如花叶在半空翩翩起舞,怎么也不肯坠地,像是在一瞬间已然过了万年。
他们像是隔着万年的浓雾对视,虚假与真实总是触摸不到边缘。
“千丝很重,红线很沉。”
见卿突然动了一下唇角,神色晦暗,他将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微微垂头埋没了半张脸。
黑夜似要将他吞噬,凝视他仿佛凝视深渊。
青遇嘴角一动刚想说什么,就听见卿道:“很累。”
石桌边赤色的花瓣落了一地,有一朵吹落在见卿发丝间,很动人。
青遇起身走到他身侧,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见卿猛地一惊,倏地抬头,双手仓促抵上青遇的手臂,做出抗拒的姿态。他没想到青遇会忽然靠过来,更没料到是以这样不由分说的方式。
青遇没有退。见卿依旧抵着他,眉头紧锁,却始终不吭声。
青遇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手紧紧抓住见卿的手腕,似乎要将他骨头生生掰断一样。
见卿极轻地皱了一下眉,又松开,闷着声,也不叫疼。
他以为自己不叫疼青遇就不会查探。
因为很早以前就是这样。
只是这一次青遇没有放过他,他掀开见卿的衣袖,在看见到里面的皮肉之后,猛地松开了手。
青遇怔在原地,神色骇人,连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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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铸魂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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