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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苍梧山脚 从芙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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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芙蓉岭往南走的路比之前任何一段都难行。山势在过了芙蓉岭之后骤然变得陡峭起来,丘陵被高耸的石山取代,路从土石混合的宽道变成了一条紧贴着崖壁的窄径。窄径的宽度只容一人通过,一侧是直立的岩壁长满了蕨类和苔藓,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涧底的水声在几百丈之下传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白噪音,像有一只极巨的动物正在地底深处呼吸着。
云汐汐走在那条窄径上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感知在她突破元婴中期之后已经扩展到了能覆盖方圆数十里的范围,她能提前感知到前方路面的每一处松动的石缝和湿滑的苔痕,能察觉远处崖壁上是否有碎石即将脱落。她的灵巧和敏锐如今远胜从前,踩在窄径上的动作轻而准确,像一只走惯了峭壁的山羊。
她从日出走到了日中又走到了日头偏西,中途没有停下来歇息。那条紧贴崖壁的窄径在山腰处拐了无数个弯,有时突然变窄到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有时又骤然开阔成一小片平台能让人站直了喘口气。她在其中一处平台停下来喝了几口水,抬头朝南面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苍梧山的轮廓了。那是一片绵延起伏的深青色山脉,山顶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山腰以下的部分在午后的光中泛着一层沉沉的墨绿色。山脉的走势和芙蓉岭不同,更陡、更险,山体上覆盖着大片她不认识的深色林木,远远望去像一头伏卧的兽脊上长满了密密的鳞片。
她收好水囊继续走。从芙蓉岭到苍梧山脚这一段路她走了三天。第一天她在崖壁上过了一夜,在窄径中段的一处天然岩缝里蜷着睡了几个时辰。岩缝不大,她侧着身子挤进去刚好能躺平,石壁的温度在夜里降得很低,她把外衫裹紧了两层才勉强合了眼。第二天她终于走过了那段崖壁窄径,下到了山脚一片开阔的河谷中,沿着河谷走了一整天。河水清澈见底,河床上铺满了被水流磨圆了的卵石,踩上去滑溜溜的,她走得很慢。第三天午后她穿过了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的竹子比她从前见过的高大许多,竹竿有她手腕粗细,节距长而均匀,风穿过竹叶时发出一种比北边竹子更沉更厚的声响,像有人在用低沉的嗓音吟唱着什么。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她终于站在了苍梧山的山脚下。山脚的植被比平原上茂密了不知多少,灌木和藤蔓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绿墙,几棵巨大的古榕树从绿墙中突出出来,气根垂下来像一道密密垂着的帘子。古榕树下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路面被走得光滑发亮,像是经常有人出入的样子。云汐汐站在古榕树阴影中看着那条小径的方向,她的感知沿着小径延伸出去探向了山中。那道感知在进入山地大约两三里之后遇到了阻碍——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的神识挡了回来,墙面的质地平整整洁,是一道被极高修为的人亲手布下的隔断屏障。
化神期的屏障。她的神识刚碰到那道屏障的表面,隔断就把她的感知弹了回来,弹回来的力道不大,但也足以让她确认那道屏障的来源修为远远在她之上。她站在古榕树底下握着那枚玉佩低头想了想。玉佩在靠近苍梧山脚之后散发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比之前更加频繁更加细微,像一只被关在笼中的鸟感觉到了巢穴的气味正隔着笼条拼命扑动翅膀。
她没有贸然闯进去。她退后了几步在古榕树错综复杂的根系之间找到了一块平整的地面坐了下来,把图谱和竹简重新取出来翻看了一遍。竹简上关于青崖居的描述只有那寥寥几行字——"隐宗宗主,化神中境"、"南疆置有一处隐秘别业"、"位于芙蓉岭以南三百里的苍梧山中"。她在苍梧山脚的暮色中把那些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闭上眼把竹简贴在自己的额头上停了很久。
她重新睁开眼的时候暮色已经深了,古榕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着,远处的山影正在从墨绿色向深黑色过渡。她把图谱和竹简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沿着那条被踩得光滑的小径迈了一步。她的脚踩上小径的路面时,丹田里的金橙色灵力自动在体表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护罩,像一盏被她提在手中的灯。她感知到那道化神屏障就在前方不远处了,像一堵被埋在山林深处的暗色高墙。
她走近了那道屏障。她的神识在距离屏障大约一丈的地方试探性地再次伸了过去——这一次她没有用力去推,只是轻轻地接触了屏障的表面,像用指尖碰了一下水面。屏障没有弹出她的感知,也没有阻拦她的触碰。她从那道屏障的表面感应到了一种微弱的、几乎要消逝的余韵——那个化神修士布下这道屏障的时间至少已经有好几年了。屏障内部的灵力运转得缓慢而迟钝,像一个人很久没有回来打理自家院墙上的篱笆。
她在屏障前面站了很久。夜风从山林深处灌出来带着湿漉漉的树叶气息和泥土被翻动过的味道,她站在晚风中感受着那道屏障表面的灵力余韵,忽然伸手贴了上去。她的掌心覆上那道透明屏障的瞬间,屏障表面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波纹,像水面被一颗落下来的雨滴打破了平静。那些波纹从她掌心接触的地方向外扩散开去,在暮色中发出一层极其微弱的光,一闪就灭了。她感觉到那道屏障在她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内部有一丝极细微的松动——像一枚生锈了很久的锁被滴了一滴油,锁芯微微转动了一点角度。
她把手收回来。她的嘴角在暮色中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她知道自己不能硬闯——化神中境的屏障就算主人数年没有回来打理也不是她能强破的。但她知道那道屏障的灵力来源和她刚才感知到的那一丝松动意味着什么。那道屏障和布下它的人之间已经产生了几年时间的隔断,屏障内部的灵力循环正在缓慢地自我消耗着,像一盏没人照看的油灯灯芯正在一点一点地烧短。
她在屏障外面靠着古榕树的树干坐下来,把膝盖屈起来抵着下巴看着那道看不见的墙的方向。她今晚不准备进去了。她要在屏障外面好好观察这道壁障的灵力流转规律,找到它的薄弱缝隙。她有的是时间。那个人等了几十年等到了她师父的丹方和沈家的图谱,她不介意花几天几夜等那道屏障自己露出破绽。
夜越来越深了。苍梧山的山影在黑暗中像一道凝固在天地之间的巨墙,风从山上灌下来一阵一阵的,把她靠着的古榕树的气根吹得轻轻摆动着。她把自己蜷在树根之间闭着眼假寐,丹田里金橙色的灵力缓缓地、持续地运转着,像一枚被含在体内的恒温的核。每隔一阵她就睁开眼朝那道屏障的方向看一眼,用神识轻轻地探一下屏障表面的灵力波动,记下它的起伏节律和波动幅度。她在后半夜确认了一件事——那道屏障的灵力波动在子时到丑时之间会出现一个极短的、约莫一炷香时间的低谷期,低谷期里屏障表面的灵力变得比平时稀薄了将近两成,像一盏灯在灯油将尽未尽的时刻火苗会短暂地矮下去一截再重新蹿高。
她把那个时间点记在了心里。然后她靠着古榕树的根闭上了眼,把自己沉入了一种浅睡眠的状态。丹田里的灵力仍然在持续运转着,像一枚被固定在她体内的星子恒久地亮着,她的呼吸在睡眠中也保持着均匀的、沉沉的节律,像山涧中一块被水流磨圆了棱角的石头落在河床上静静地承着夜风的吹拂。
天亮的时候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朝那道屏障的方向望了一眼。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把她面前的山路照得清楚明亮,那道屏障在白天是完全看不见的,只有用神识去探才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她在晨光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从药袋里摸出一块干饼就着水囊里的水吃了早饭。她嚼着干饼看着那道屏障的方向想了很久,把昨夜感知到的屏障灵力低谷期在心里反复确认了几遍,然后把干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她在等天黑。在子时到来之前,她还有一整天的光景可以用来准备。她把图谱翻到了那页关于"极阳本源灌入法"的章节重新读了一遍,把竹简上刻着的每一个字都重新默了一遍,然后靠着古榕树的树干闭上了眼开始调息。她要确保自己在今夜子时到来的时候灵力处在最饱满的状态,确保自己的经脉畅通无阻,确保掌心贴上那道屏障的时候她能把全部的力量汇聚成一道极细极尖的钻头,在那一炷香的灵力低谷期中从那道屏障最薄弱的缝隙里钻进去。
风从苍梧山上吹下来的时候带来了山里面某种树木被日头晒透了之后散发出来的清苦香气。她闭着眼坐在古榕树的树根间调息着,丹田里的金橙色灵力在平稳地、持续地积蓄着力量,像一片正在从山脚向上攀爬的潮水,水位在一点一点地升高,水面在一点一点地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