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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柳河   柳河镇 ...

  •   柳河镇比他们一路过来见到的所有镇子都要大。镇口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的"柳河"二字被风雨磨得边缘圆润了,字槽里残留着一点朱漆的印子。穿过牌坊是一条笔直的石板主街,街面比寻常镇子宽了将近一倍,两侧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密密地排过去,幌子、招牌、布幔在午后的风中此起彼伏地飘着,整条街像一匹被风吹鼓了的旧锦缎。
      云汐汐和秦霜寒走进去的时候街面上的人不少。有挑着担子吆喝卖鱼的小贩,有蹲在铺子门口给人看牙的游医,有抱着孩子站在布庄门外讨价还价的妇人。空气里混着晒干的草药、新烤的芝麻饼、木器铺子里刨花的清香和某个角落飘来的卤肉摊子冒着的酱香。云汐汐走了一小段就发现自己捏着秦霜寒手指的那只手已经被他握紧了——人多的地方他不动声色地把她的手攥得更牢了一些,像怕被冲散了。
      她在街角一家挂着"济安堂"旧木招牌的药铺门口停了下来。药铺的窗台上晒着几簸箕半干的草药,她凑近了低头闻了闻——有当归、黄芪、陈皮,还有一味她辨认不出的香气辛烈的东西。铺子里坐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先生正在拨算盘珠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看他们又低头继续拨了。云汐汐没有进去,只在窗台外面站了一会儿,把那些药材的气味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抬脚继续走了。
      她感觉到秦霜寒的目光在她停下来辨认药材的时候一直落在她脸上。她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收回目光的速度太快反而暴露了。她没有说什么,但嘴角被街边的风吹得微微弯了一下又平复回去了。
      他们在街中段找到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客栈。楼面比前一夜住的那家大三倍有余,门口挂着一块漆得发亮的招牌"悦来客栈"四个大字写得端正饱满,和前一晚那家破烂的"悦来客栈"同名但不是同一家。云汐汐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大字,心想写这字的人倒是比那个胖掌柜的字好太多了。
      柜台后面是个精干的中年妇人,正用一把铜秤称着一包干枣,见他们进来便把秤放下麻利地问了一句:"住店?几间?"
      云汐汐这次停了一瞬才开口:"一间。"
      妇人朝她扫了一眼,又朝她身后的秦霜寒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放在柜台上说:"楼上朝南最里那间,窗口对着河,景致好。一日连茶水带热水三十文。"云汐汐付了钱拿了钥匙,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前一夜稳当不少,走到楼梯拐弯处停了一下侧身让秦霜寒走在前面。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窄窄的楼梯过道里两个人的身体极短地擦了一下,他的臂侧蹭过她的肩侧,隔着衣料的热意像被轻轻按了一下的印章。
      进了房间之后云汐汐先走到窗边推开了窗。窗外果然对着一条河,河面约莫四五丈宽,水流比白天蹚过的那条溪流缓多了,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匹摊开来的深碧色绸缎微微地皱动着。河对岸是一排老旧的吊脚楼,楼底的木桩浸在水里长了一层深绿色的青苔,楼上的窗户半开半合的有衣物晾在竹竿上被风吹得飘飘荡荡的。河面上有一只小木船慢慢地划过去,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白色的水痕,像一根极长的针在布面上缝了一道线。
      她站在窗口看了好一会儿。秦霜寒把木匣放在桌上之后也走过来站在窗边,他的站位比昨夜稍微远了一些,大概隔了半个手掌的距离。他没有转头看她,目光落在河面上那只渐行渐远的小船上,开口说了一句:"你方才在药铺门口闻了很久的药材。"
      "嗯。那家铺子晒的药材有几味是南边的品种,黄耆的切法和北边不一样,南边喜欢斜切薄片,北边是直切厚片。那家铺子是南边来的药商开的。"云汐汐靠在窗框上偏头看着河对岸那些晾着衣裳的竹竿,声音被河风吹得散散的,"说明我们走的方向没偏。"
      秦霜寒站在她身侧点了点头。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暖融融的,黑布外衫的肩头又被晒出了一层温热。他的手指垂在身侧,和她垂着的手指之间隔了一小段空,但他没有伸手去碰。云汐汐也没有把手指朝他那边靠。
      他们就这样站了一小会儿,各自看着窗外的河景。河面上有两只白鹭从对岸飞起来,贴着水面滑了一段才振翅升高,翅膀尖端掠过水面时点出了一圈圈极小的涟漪。涟漪从圆心向外扩开慢慢变平最后融进了水流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云汐汐看着那两只白鹭飞远了才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你今晚还睡地板。"
      秦霜寒侧头看了她一眼。河面的反光把他的瞳孔映成了微微流动的碧色,他回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不确定的笑意:"你说床够大。"
      云汐汐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垂着的手指上。她的指尖很轻地在空中画了一小段弧线,像在描一个看不见的轮廓,然后她把手收回了身侧。她说:"床够大。但你说了你不配。"
      秦霜寒站在她旁边沉默了。河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拂动了一下,他垂着眼看着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的木框,开口时声音里那层砂纸磨过铁面的粗粝重新浮了出来:"我可以睡地上。"
      云汐汐没有回答。她从窗边转过身走到桌边把药袋卸下来,从袋里翻出那卷黄纸又展开看了一遍。午后的光线从窗口铺进来落在纸面上,那些端正匀净的字在光线下显得比昨夜更深一些,笔划末端的墨色微微透着纸张背面的纹路。她的目光从那份名单上缓缓移过,最后停在了末尾那个"化神期"的标注上。她的指尖在那个字下面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纸卷起来重新系好塞回了药袋里。
      "明天一早去麻溪村。"她说,"那个老妇说的沈姓郎中,找到他之后问清楚图谱的下落。如果能找到图谱,顺着图谱上的东西往下走,总有一天能摸到屠宗那批人背后是谁。"她转过身面朝着他,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面容笼在了一团柔和的逆光里,"你跟着我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如果你还想找地方住下来种东西,那就再说。"
      秦霜寒站在窗边看着她。逆光中她的轮廓被勾了一层极薄的金色边线,眉眼在暗处显得比平时更深更清晰。他看了她几息,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傍晚的时候他们下楼在客栈隔壁的面馆吃了晚饭。云汐汐要了一碗阳春面,秦霜寒要了一碗葱油拌面。两碗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瓷碗被烫得微微发着颤。云汐汐低头喝了一口面汤,猪油和葱花在舌尖化开的鲜香让她整个人松了半口气。她吃面的速度比平时快一些,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把额前的碎发蒸得微微卷曲了。秦霜寒坐在对面慢腾腾地拌着他的面,葱油在面条上均匀地裹了一层,油光把每一根面条都映得亮亮的。他拌好了之后抬眼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条捞起来吸进嘴里,腮帮子鼓了一下又平下去。
      他从自己碗里挑了一筷子的面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一样,连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等低头看见碗里多出来的那几根面条的时候,他已经收回筷子继续吃自己的了。她看着碗里那几根裹着葱油的面条停了一瞬,然后用筷子夹起来吃了。面的味道比她自己的阳春面重一些,葱油炸过的焦香混着酱油的咸鲜,在嘴里铺开了一层不一样的滋味。
      吃完晚饭回客栈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河对岸的吊脚楼里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火,灯光映在河面上变成了一串碎碎的橘黄色光斑,随着水流轻轻地晃动着。夜晚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云汐汐走回客栈门口的时候感觉到秦霜寒在她身侧微微侧了一下身子,像是用肩膀替她挡了一下风的方向。她没有躲开,走路的步子也没有乱,但她感觉到那一瞬间他的肩线在她侧上方形成了一个极浅的弧。
      夜里她睡在床上,他睡在床边的地板上。他把叠好的黑布外衫铺在地上当褥子,头枕着那只旧木匣——他把木匣从桌上拿下来垫在了后脑下面,玉佩隔着木匣和绒布抵着他的枕骨。窗子关了大半留了一道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河水的潮润气息,偶尔吹动床边的旧布帘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云汐汐侧躺在床上朝外看着地上的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小条银白色的光带落在他侧卧的身形上,把他眉骨的轮廓勾出一道浅浅的亮线。他闭着眼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木匣边缘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攥着但又没有完全攥紧。她看了一会儿,伸手从床沿上探下去,指尖碰到了他搭着木匣的手背。他的手指在她碰到的那一瞬间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他慢慢展开了蜷着的手指,掌心朝上摊开了。她把指尖轻轻搭在了他掌心里,蜷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的手指慢慢地合拢了圈住了她搭在他掌心里的那几根指尖。力气很小很轻,像在握一只停在手心里的蛾子——怕握疼了,又怕一松手它就飞走了。云汐汐闭着眼没有收回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一朵花在夜里慢慢地合拢了花瓣。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又钻出去,河对岸吊脚楼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掉了。整座镇子沉入了一种深秋夜里特有的那种极静极静的状态,静到能听见河水在黑暗中流动时发出的那种持续的、低沉的、像呼吸一样不曾间断的声响。云汐汐闭着眼躺在黑暗中,指尖被他轻轻握着,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他指腹的脉搏在同一个频率上缓慢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但她记得自己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到了麻溪村,找到了那个姓沈的老头之后,她还有没有勇气把身后的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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