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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晨露 云汐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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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汐汐醒过来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亮透。窗纸外头是一层朦朦胧胧的淡青色,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看远处的山。她的第一个知觉是有人握着她的手,手指松松地圈着她掌心,指腹搭在她腕骨凸起的那一小块地方,温热而稳。
她侧过头去看。秦霜寒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头微微歪向一侧靠着床板。他大概是在床边地上坐了大半夜,握着她一只手靠在床沿上就这么睡过去了。晨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把他眉骨的轮廓照得极浅极淡,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了一小片暗色的影,呼吸平缓而均匀。黑布外衫起了几条深深的褶,下摆在地板上铺开了一角,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云汐汐看了一会儿他的睡脸,然后把被他握着的那只手轻轻抽了出来。他的手指在她抽手的动作中本能地收拢了一瞬——和昨天早上在溪边时的反应一模一样——然后缓缓展开了,手指平摊着落在床沿上,像一片落了叶的枝条慢慢放平了姿态。她坐起来披上外衫,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清晨的冷风迎面扑进来带着露水和柴火未燃尽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肺腔里那股沉沉的热意被冲散了大半。
楼下的街道上已经有了早起的动静。有人在扫门前的石板,扫帚刮过青石的声音沙沙的规律而轻;一只花猫蹲在对面屋檐下舔着爪子,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舔;远处炊烟从某个屋顶上笔直地升起来,在晨光中像一根浅灰色的细线。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隔夜的凉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冷透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又被她咽下去。
秦霜寒醒过来的时候她正站在窗边低头整理药袋。他抬头看了她片刻,从地板上站起来时后背脊柱关节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响。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那种低哑:"什么时候了。"
"刚亮。"云汐汐没回头,把药袋口系紧之后拍了拍袋面上的灰,"下去吃点东西再走。掌柜说隔壁巷口有卖豆花和油条的摊子,比干饼好吃。"
秦霜寒走到桌边弯腰把木匣从桌角拿起来托在手里。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窗口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勾得清清亮亮的,碎发在耳后软软地贴着,她低头系药袋带子的时候后颈那截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道极浅的红痕,大概是昨夜枕在床沿上压出来的。他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一下便移开了。
他们下楼的时候胖掌柜刚把门板卸了两块,正在门口伸懒腰。看见他们下来打了个呵欠含糊地说"灶上还有热水"就又转回柜台后面去了。云汐汐没有去灶房,径直出了客栈的门沿着隔壁巷口走到了那个早点摊前。摊子搭在一棵老梧桐树底下,一张矮桌几条长凳,锅里煮着白花花的豆花,旁边一只油锅炸着金黄色的油条,空气中浮着一层热腾腾的豆香和油香。
她坐下来叫了两碗咸豆花两根油条。摊主是个利索的大婶,手脚麻利地把豆花舀进碗里撒上虾皮紫菜榨菜末和一小勺酱油,油条切成了段堆在粗瓷碟里端上来。云汐汐端起碗喝了一口热豆花,滑嫩的豆花在舌尖上化开带着咸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从胃里暖到了指尖。她低头又喝了一口,余光里看见秦霜寒也端起了碗,他喝第一口的时候速度慢一些,像是在辨认这种他从没尝过的东西是什么味道。然后他低头又喝了一口,第二口比第一口多了一些。
云汐汐咬着油条看他的脸。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脸上筛出碎碎的光斑,他吃油条的样子比吃干饼的时候稍微放松一些,指尖捏着油条段的手指节分明,指腹上那层茧在晨光中显得更黄更硬。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来看她,嘴里还嚼着那口油条。她移开了视线继续喝自己的豆花,碗沿遮住了她嘴角那一小点极轻的弧度。
吃完早饭上路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镇口的官道朝南延伸出去,路面是沙土混合的质地,走起来比前两天的窄路宽敞多了。路两侧的田野里有人在犁地,秋收之后的田地被翻出了深褐色的新土,泥土的气息在早晨的空气中新鲜而浓烈。一群白鹭落在那片新翻的田垄上低头啄食着什么,远远看去像撒了一把碎瓷片在褐色的布面上。
他们走得不快。云汐汐的步子比昨天又稳了一些,丹田里那些新涨的灵力在行走中逐渐沉淀下来,像一杯浊水被放置久了之后杂质缓缓沉底。她走了一段之后忽然感觉到秦霜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那种凝视,更像是不自觉地一次又一次偏头确认她还在旁边。她不动声色地往他的方向靠近了半步,肩膀时不时擦过他的上臂,每一次擦过之后他都把那边的肩头朝她微微倾斜一点,像一棵被风压弯了枝条的树,枝条朝着光照的方向下意识地倾过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面渐渐变窄了。官道在前方被一条水流湍急的河切断,河上没有桥,但河面不宽,约莫三四丈的距离,水位不深能看见河床底部的卵石在水波中晃晃荡荡的。河边长着一大片芦苇,深秋的芦苇已经枯了大半,淡褐色的苇穗在风中齐刷刷地摆着,像一群俯下身去又直起来的人。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的时候芦苇丛发出一大片沙沙的声响,像在窃窃私语。
云汐汐站在河边看着对岸。水不深但流得急,踩过去的话水会没过膝盖,鞋袜和裤腿都得湿透。秋天的河水已经凉了,泡在水里走到对岸的话至少半个时辰才能把脚暖回来。她正在盘算要不要沿河找一找有没有更浅的涉水点,秦霜寒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他把木匣放在岸边的草地上,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我背你过去。"
云汐汐低头看着他蹲在岸边仰着脸的样子。河面上吹来的风把他的发梢吹乱了,有几缕垂在眉骨上方,他抬眼看她的时候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瞳孔照成了极浅的暖褐色。她站在原地看了他两息,然后弯腰把靴子脱下来拎在手里,裤腿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腿,踩进了水里。
河水比她预想的还要凉。脚踝浸进水里的瞬间她整个人轻颤了一下,但她没有停,继续往深处走了两步,水到了她膝盖下方。她背对着他朝河对岸走了几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水声——他托着木匣踩着水跟上来了。他在水里走得比岸上慢很多,木匣被他举过了胸口的高度,黑布外衫的衣摆在水面上漂荡着像一片深色的荷叶。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走到她身侧,水流从他腰际冲过去把深褐色的短褐布料紧贴在大腿上,他的步子比平时更稳更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防止被水冲偏。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手里拎着的靴子,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两个人并排在齐膝深的河水中蹚着往前走,水流从他们中间穿过的时候力道把他们的腿冲得微微错开了一点。秦霜寒伸手搭了一下她的手肘让她借力稳住,他的掌心隔着被水打湿的衣袖覆在她肘弯处,湿漉漉的但暖意还是透了进来。
他们走到河中央的时候水最深,漫到了她大腿中段,凉意从腿骨往上升窜进了小腹。她抽了一口气加快了步子,脚下的卵石光滑而滑腻,踩上去像踩在滚动的球面上。秦霜寒搭在她肘弯的手收紧了一些,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他们踏上了对岸的浅滩时她的腿已经冻得有些发麻了,站在岸上低头看着裤腿下面滴滴答答淌着水的腿,小腿皮肤冻得发白。
秦霜寒把木匣放在岸上干燥的草地上,转身走回她面前蹲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去的,布面折叠得整整齐齐——递给了她。她接过来弯腰擦腿上的水,布料吸走了水珠留下一层薄薄的潮气。她擦完一条腿擦另一条的时候发现他仍然蹲在旁边没有走,垂着眼看着她脚踝旁边一小片被河水泡皱的皮肤。
她擦完了腿把布还给他。他接过去叠好塞回怀里,站起来的时候从她手里拿过了她拎着的那双靴子,蹲下去放在草地上,把靴口朝上摆好了朝向,然后站了起来面朝着她。她看着那双被摆好朝向的靴子,又抬头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低头穿上靴子系好带子。系带子的时候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后颈上那根细细的旧疤痕照得清清楚楚,他又看见了那道红痕——比早上看的时候淡了一些,但还在,像一枚被指尖压过的花瓣的痕迹。
他们重新上路之后的路段两侧是成片的芦苇荡。风从开阔的水面上吹过来把苇穗压得伏下去又弹起来,白色的苇花被风撕碎成了绒毛飘散在空气里,落在头发上、肩上、药袋的布料表面,细碎得像一层薄薄的雪。云汐汐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停下来伸手从自己肩上拈起一根苇绒看了看,细绒在阳光中几乎是透明的,轻轻一吹就飘走了。她转头看见秦霜寒的肩头也落了好几根,深褐色的布料上白色苇绒格外显眼,像夜空中零星的星子被摘下来放在了布面上。她抬手把他肩头的苇绒拈了几根下来,指腹掠过他肩部的布料时感觉到布料底下的肌肉轻轻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低头看着她拈走苇绒的手指。她收了手继续走了,那几根苇绒在她指尖被她轻轻吹散了,白茸茸的绒毛在阳光下飘起来,逆光看去像一小团碎掉的光。秦霜寒看着那些苇绒飘了一阵才继续迈步跟上,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在河里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你十五岁那年有一次下了暴雨,后山的溪水涨了漫过了桥。你站在桥头看了半天水,然后脱了鞋赤脚蹚过去了。我在矿道口看见了,你走到对岸之后回头看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走过来的路。"
云汐汐的脚步没有慢下来。她的声音在风声里平平稳稳的:"你那时候就在看我。"
"一直都在看。"
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风把他眉骨上方的发梢吹乱了,那几缕碎发在阳光中晃动。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息,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走,嘴角那一点弧度很小,被风吹过来的苇花遮了一下就看不见了。
芦苇荡在他们前方渐渐变疏了,露出了更开阔的地势。远处出现了一排低矮的房舍轮廓,屋脊上用黄泥压着茅草,檐下挂着新收的玉米棒子,在午前的阳光中晾晒着金灿灿的一片。房舍门前有一个老妇坐在矮凳上择菜,旁边蹲着一只黄狗,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
云汐汐看着那排房舍的方向,步子放慢了一些。她说:"歇一歇吧。早上走的路够远了,问一问前面还有多远能到南边的镇子。"
秦霜寒跟着她的步子放慢了速度。两个人并肩朝着那排房舍走过去,午前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在土路上收成了一小团深色的印迹,紧挨着,分不出是谁的脚先迈出去的那一步。黄狗在他们走近的时候站起来摇了几下尾巴又蹲回去了,老妇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手里的菜叶搁在膝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看,然后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笑招呼道:"外头来的吧?渴不渴?缸里有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