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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旧事   屋里暗 ...

  •   屋里暗着。秦霜寒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拇指仍然压在她虎口上,像在确认她还在。窗纸缝隙里最后一丝天光也熄了,整间屋子沉入了完全的黑暗。云汐汐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就在面前不到半尺的距离,沉沉的带着一点她自己也不太确定是不是听错的不稳。
      她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一直在后山矿道里躲着,不只是因为要看着我。"
      秦霜寒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一僵。他没有否认,沉默了片刻之后松开她的手往旁边退了半步,摸索着在黑暗中坐在了她屋里那张旧木桌旁边的条凳上。她听见条凳被他坐下去时发出了一声熟悉的吱呀响。她也走过去在桌子另一侧坐下,黑暗中两个人隔着桌面相对着,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感觉到对方坐在那里的轮廓。
      "你说得对。"秦霜寒的声音从黑暗对面传过来,比方才在门口时沉了不少,"不全是看着你。我封修为压境界待在结丹后期,是怕结婴的时候灵力波动太大被他们找到。"
      "他们是谁?"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云汐汐以为他不想回答了。但黑暗里他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很多,像在从很深很深的记忆里往外捞东西,每捞一句都要费很大力气:"屠我们宗门的那批人。五十年前那场屠杀——不是他们屠了所有人之后我就逃出来了。我逃出来的路上受了伤,正好经过云隐村后山。那时你刚满月,你的极阳本源在丹田里亮得像一盏灯。我认出那是师父的本源碎散后重新凝聚的,我取走了一半带在身上,用我自己的灵力裹着它养着。我本该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把你藏起来,但我不敢走太远。我怕我走远了那半本源会断掉。所以我留下来了,封了自己的修为藏在矿道里,一封就是五十年。"
      云汐汐在黑暗中听着。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木纹的走向。她问:"他们为什么要屠宗门?"
      "为了师父那枚丹。"秦霜寒的声音微微哑了一层,"师父炼丹的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极阳转生丹、逆天改命的丹方、上古失传的淬炼之法——这些东西传出去之后来的不止一批人。宗门拼尽全力挡了三天三夜。长老们带着部分弟子从密道撤走了,剩下的人——师父、其他同门——全部死在了大殿里。我当时不在山上。师父提前把我支去了后山矿脉采石,我回来的时候已经结束了。我从尸堆里爬过去找师父的尸体,没有找到,后来才知道他死在寒潭底下的石台上。那枚丹爆了。我收到了师父用最后一丝灵力传出的残识,拼出来的只有三个字——"他停住了,声音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收回去,过了好几息才重新接上,"——'带着她走。'"
      云汐汐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住了叩动。她的呼吸在黑暗中变得极轻极浅,像怕压断了什么脆的东西。她问:"那个'她'是谁。"
      "师父的妻子。"秦霜寒的声音低到几乎融进了黑暗里,"她的身体承受不住那枚丹的反噬,在丹爆之前就已经走了。师父让我带走的东西是一枚信物,他妻子的遗物,里面封着他最后一道灵力——他以为他妻子还能救。可是后来我发现那枚信物里的灵力已经在五十年的损耗中散尽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黑暗的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屋外老槐树的枝叶被夜风摇动,把细碎的沙沙声从窗纸缝隙里塞进来。云汐汐坐在条凳上没有动,她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和对面秦霜寒的呼吸声一快一慢地在黑暗中交织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今天在矿道里说'我取走那一半本源是为了不让筑基之前被人发现'——你怕的是他们?那群屠了宗门的人还在找当年那枚丹的下落?"
      秦霜寒在黑暗中动了一下,条凳发出一声轻响。他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带着一层疲倦的哑:"他们一直在找。五十年来云隐村周边出现过不止一拨游散修士,我拦了其中三拨。剩下几拨没有进村就被矿道外层的障眼阵挡回去了。你十七岁那年秋天有个散修摸到了后山脚的溪边,我用了两夜把他引到了十里外的山坳里。他没有再回来。"他顿了顿,"玄清宗这个外门巡使是筑基后期,能看破障眼阵说明他身上带着破阵用的法器。他背后的人至少是元婴修为。"
      云汐汐的手指重新开始在桌面上叩动了,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她在黑暗中偏着头,眼睛虽然没有焦点但视线的方向朝着窗纸那边。她问:"元婴修为之上呢?当年屠宗的人最高到了什么境界?"
      "化神。"秦霜寒的吐字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来的人里有化神期。师父当年已经元婴巅峰,挡了那人的第一击,第二击没有挡住。后来那批人没能拿走那枚丹是因为丹爆了——丹毒散出去之后那枚丹从一件宝物变成了一个遍布五十里的诅咒源头,他们扛不住丹毒的反噬撤走了。但丹毒的余韵会随时间消退。现在那枚丹已经碎了,余烬散了,寒潭底的灵力波动今晚冲上去了。当年那群人里还活着的,三天之内会知道。"
      云汐汐的叩动停了。她把手指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被夜风吹凉了的木纹。她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三天。那我们天亮之前走。"
      秦霜寒在黑暗中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好。去哪?"
      云汐汐从条凳上站起来往屋角走了几步,她摸到了自己那只用了多年的旧药袋,把里面剩下的几包草药倒出来铺在桌上,把空袋子抖了抖挂在肩上。她一边在黑暗中整理东西一边说:"你师父的妻子当初是从哪里来的?她身上有什么线索?你当年取走的那个信物里面封着的灵力散尽了,信物本身还在不在?"
      条凳响了一声,秦霜寒也站了起来。他的脚步声朝她靠近,在离她大约一步的地方停下来。黑暗里他的轮廓比夜色深一点点,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正看着她。他开口说:"信物还在。是一枚玉佩,我压在矿道石室榻板底下。他妻子姓沈,南疆沈氏的旁支,当年宗门被屠的时候沈氏早已没落了,找不到了。"
      "那就先往南疆走。"云汐汐把药袋的系绳在肩上打了个结,转身面朝着他站着的地方,"你在矿道里躲了五十年,我的极阳本源在村里亮了几十年,再留在这里等玄清宗的人到了就走不了了。南疆虽然远,但沈氏当年没落之后族人四散,总有人知道些什么。屠宗的人要的是那枚丹和丹方,丹已经碎了,丹方——你师父留过丹方吗?"
      秦霜寒在黑暗中略微偏了一下头:"留了。刻在矿道石壁背面,从外面看不见。刻完之后他用灵力封了一层,只有我的灵力能解封。"
      云汐汐沉默了大概三息。然后她开口问了一个很轻的问题:"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毁了它?"
      秦霜寒的回答也轻,轻得几乎被屋外老槐树的夜风盖过去:"我怕有一天需要用上它。不是炼那枚丹,是从它的炼法里找出解掉丹毒的办法。后来诅咒被你筑基破了,我想过要毁掉它——但刻的时候我师父最后一句话不是'毁了它',是'留着'。师父要留着的东西,我不能替他做主。"
      云汐汐站在黑暗中听着,没有再追问。她伸手朝面前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他的衣袖,然后顺着衣袖找到了他的手。她把自己的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五指交错地握住了,像在山路上踩到松动的石头时顺手扶住身边那根最粗的藤。她开口说:"天亮之前去矿道——你取玉佩,我毁丹方。然后往南走。"
      秦霜寒的手指在她指缝中微微收拢了。他的拇指压在她的手背上,指腹粗糙的茧蹭过她皮肤时带着一层暖意。他在黑暗中低头看着她——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头顶的位置,像矿道深处那盏照明灵石灯的光一样温温的。
      他说了一个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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