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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人去檐空 归尘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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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尘伸出的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三息,然后收了回去。
他没有动怒。那张清癯的面孔上甚至浮起了一丝近乎慈悲的温和笑意,他垂手拢回袖中,目光从云汐汐身上移开,朝着广场上所有弟子扫了一圈,然后开口说了四个字,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段已经写好的偈语:"三日后,本座再来。"
灵舟升空的时候那股元婴期的灵压从广场上缓缓撤离,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落。云汐汐站在原地大口呼吸着重新变得清透的空气,丹田壁面在灵压撤去的瞬间猛地弹了回来,那道细缝被压得比之前宽了一线,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九霄阁像被按进了沸水里。
掌门和长老们连夜开了三次密会,灵舟飞讯发了七封向附近宗门求援,但远水不解近渴。归尘的修为在元婴期,而九霄阁最强的秦霜寒才刚刚踏进筑基后期,距离元婴还有整整两个大境界的鸿沟。第三天天刚擦黑,灵舟重新出现在了九霄阁的上空。
这一次归尘没有落地说话。
他站在灵舟前端负手而立,竹青宽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然后他抬起了右手食指朝下方轻轻一点——一道青灰色的灵力波纹从他的指尖扩散开来,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产生的涟漪但范围扩大了千万倍。那道波纹以灵舟为中心向四面辐射,触到主殿檐角时檐脊碎裂,触到演武场时石砖迸裂,触到回廊时廊柱齐腰而断。波纹覆盖的范围内,炼气期的弟子在被触到的一瞬间便倒在了地上,筑基期的弟子胸口像被重锤击中猛地往后倒飞出去撞在断壁上口喷鲜血。
秦霜寒出关那天正好是满月。
他推开石室门的时候感觉整座九霄阁安静得不像话。他闭关的密室在宗门最深的底下一层,隔音阵法和防护阵法把外界的一切声音都隔绝了,他出来之后沿着石阶往上走,越往上越觉得不对劲——路上没有巡逻的弟子,墙上的夜灯灭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他推开地面上那层铁门的时候残月挂在天边,他看见了一片废墟。
主殿的屋顶塌了半边,砖瓦碎了一地。演武场的中央陷了一个巨大的坑,坑底积着半尺深的水,水中浮着破碎的衣物和折断的木剑。回廊的柱子断了七根,被烧焦的横梁横亘在通道中央,几具盖着白布的人体沿着墙根一字排开,白布下面露出的袖口和鞋尖显示着主人的身份——有长老的云纹道袍,有弟子的素色制式短衫。
秦霜寒的步子越来越快。他走过第一排白布的时候没有停,第二排也没有停,第三排他经过一具较小的躯体时忽然慢了下来。那具白布下面露出的衣角是一种浅灰色制式短衫的样式,袖口还卷着两道——是新入门试炼弟子的制式。他蹲下来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一张还带着稚气的圆脸,双丫髻散了一半,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是没来得及合拢的最后一个音节。
他认出了这张脸。她给云汐汐送过红糖水,替云汐汐擦过脸。他把白布轻轻盖了回去。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主殿侧面的偏殿里横陈着几具长老的遗体——陈长老靠在丹房的墙根下面,手还握着一只未封口的药匣子,匣子里面散出来三枚固本丹滚落在她膝边的地上。她在最后时刻还在试图护住药库里的东西。资源堂的管事师兄倒在丹房门口的台阶上,臂弯里护着一只打开的物资箱,箱子里面的灵脉石被血染成了深红色。
他在废墟中走了很久,直到他看见廊柱后面那截鹅黄的衣角。江晚棠靠坐在半截断柱下面,腰间的火红灵石坠子裂成了两半,她手里还握着一柄断成两截的木剑,剑锋对着灵舟降落的方向。她面前的砖地上有一道极深的拖痕——她被击倒之后又爬起来向前爬了很长一段路,拖痕尽头是她最后靠坐着断柱的姿势。她垂着脸,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半张面孔,嘴角带着一道他没有见过的、像是对着某个人笑了一半就定住了的弧度。
秦霜寒跪下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确认了那不是云汐汐之后他把手指收回来握成了拳。他站起来往云汐汐屋舍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了宋青崖的铺子——铺子门板碎了一地,柜台断成了两截,台面上那只云汐汐常用的青玉匣子被压在断木下面碎成了几片。宋青崖和宋小满的铺子后间的地面上有两个人形的灰烬轮廓,被火灵力灼烧之后连完整的衣料都没有留下。
他走进云汐汐的屋舍时月光正好从破了的窗纸里照进来铺在她空荡荡的榻面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桌上的课卷收在架子里,铜镜前的梳子搁在原位,仿佛她只是出门一会儿还会回来。但他翻遍了整间屋子没有找到她留下的任何痕迹——没有血渍,没有衣料碎片,没有打斗的痕迹。她的短刃不在架上,她的铜铃不在枕边,她的霜花簪也不在铜镜前面。
他站在她空荡荡的屋舍中央,月光照在他脚前的砖地上,把那道墨青色的影子拖得细长细长的。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玉符——那枚他送给她的封着神识分身的玉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完好无损。如果她遭遇了危险,玉符会被捏碎,神识分身会替她挡一次致命攻击。可玉符完好无损,她的人也凭空消失了。
他握着那枚玉符在空屋中站了很久。月光从破窗移到他肩头移到他脚下又移走了一段距离,他在月光移动的间隔中始终站着没有动。院墙外传来巡夜弟子压低的啜泣声,远处有运尸队抬着担架经过的脚步声,整座九霄阁在满月下碎成了一片断壁残垣,活着的人不多,死去的人更多。
他把那枚玉符收回怀里,转身走出了屋舍。经过院门的时候他的靴底踩到了一块从某处飞来的碎砖,砖面的裂缝里嵌着一小片干透了的白色花瓣——后山梅林里的梅花被那场灵力波震落了大半,风把这些花瓣吹得满宗都是,有的飘进了断墙的缝里有的落进了水洼里。他蹲下来把那片花瓣从砖缝中轻轻拈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它也收进了怀中。
他站起来继续往废墟深处走去,月光把他的背影拉得又细又长。远处有弟子看见他回来了便跑过来想说什么,看见他的脸色后又硬生生刹住了步子不敢上前。他经过那些盖着白布的遗体时步伐稳而慢,每经过一具他都在心里默默记下那具遗体的衣角和位置。他在找一具没有找到的,但他没有对任何人说他正在找什么。他只是沉默地走在废墟中,银灰色的袍摆被断瓦割破了一道口子他也没有低头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