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寒渊逆阴阳》柿恩酥

129、第 129 章 回到山

　　回到山下的路比去时多走了一天。老三的步子带着那个人明显放慢了一些，但他也放慢了，始终走在他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故意走得更快。那人在行走的间隙里偶尔会开口问一两句关于山上现况的事，老三用同样简短的话回答他。他们的对话简短而平实，像两枚被水流冲刷了太久之后对彼此的形状已经非常熟悉的石子，靠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能卡在合适的位置上。
　　到山下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屋前空地上晒着一排新洗好的旧被面，蓝白相间的布匹在日光中微微反着光，风一吹就鼓起来又落下。小孩正蹲在春桃树底下用小木棍掘着土，树下落了几朵早开的花瓣，粉白色散在深褐色的泥土上像一小片碎了的锦缎。柳氏坐在门槛上缝着一件袖口，针脚细密地走着一道笔直的线。她看见云汐汐他们回来了便放下针线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回来了"，屋里传来傅长老应声的动静和老二搁下刨子的声响。
　　新来的人被领到了储物小屋。屋里现在住了四个人，各自占了一面墙的区域，铺盖和简单物件依次排开，中间空出来一小块可以转身的地面。摆渡人在靠门的那面墙边放下了他的锤子和那罐清水，看了看屋里的其他几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很短的一瞬，然后坐在了自己的铺盖上，把锤子放在伸手就能摸到的位置。屋里的几个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有人开口说话，但那种沉默和刚来时的僵硬不太一样——像一枚被装进了合适容器的旧物，虽然还没有完全贴合容器的内壁，但至少不再硌得慌。
　　云汐汐在屋前空地上站了一会儿。老三把药箱放回屋里之后走到了菜地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几行菜苗的叶子，伸手把一片被虫咬了一小口的叶子摘掉了。老二从东边那间正在修的屋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刨子，朝云汐汐的方向走了几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那两株春桃树上越开越密的花。
　　老二开口问了一句："还差一个。"
　　"嗯。最远那个，在西面靠近大漠边上。"云汐汐把目光从春桃花上收回来，偏头看了他一眼，"来回大概要走一个月。中间要穿过一段没什么人的荒原。我过两天就走。"
　　老二听了之后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刨子，木柄被他握得温热的，指腹上还沾着一层细碎的木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在对自己说："一个月来回的话，回来的时候春桃花该谢了。到时候会结出小果子来，要到夏天才能熟。"
　　云汐汐看着他那双沾着木屑的手和手里的刨子，看着他说话时微微低着的头。她开口说了一句："回来的时候我还能看见花吗。"
　　"看不见了。但果子会开始冒出来，绿绿的，小小的，藏在叶子后面。"老二把手里的刨子换了一只手握着，"你回来的时候我把树底下那块地再松一松。果子熟了掉下来落在松土上不会摔坏。"
　　云汐汐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回屋里去了。屋里灶台上已经烧了水，老三正在把新摘的青菜放进淘米水里洗着，动作不紧不慢的。傅长老靠在灶台边把那根一直没有点燃的烟杆叼在嘴里，眼睛半阖着像在打盹，但门外的风吹进来的时候他睁开了半只眼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闭上了。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底下跑了进来，正靠着柳氏的腿坐在门槛旁边的地上，手里攥着一片从春桃树上掉下来的花瓣，正在翻来覆去地看它的纹理。柳氏低头看了他一眼，把袖口的线收了尾用牙咬断了。
　　云汐汐在桌边坐下来，从药袋里摸出了那张名单展开在桌面上。剩下的那个名字用指甲掐了一道浅浅的印子留在纸上，后面跟着的地址标注着一串她还不熟悉的地名。她把那个名字反复看了几遍，手指在纸面上那个名字的笔划上慢慢地划过，然后合上了名单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上方那块木牌。"乙巳年春"四个字刻在木牌表面，被日头晒过的木料触手微温，像一枚被天光焐热了的印痕。她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身走回了屋里。门外的阳光把那两株春桃树的影子投在泥地上，两道树影并排靠着，在午后的微风中同时微微地晃动着，像两棵被种在同一片土壤里太久了的树正在共用同一阵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