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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灯火葳蕤风雪夜。 ...
沈明微将双手伸出摊开,手腕被另一双微凉的手覆住,面前身形高大的倾下身,她忍不住瑟缩,半张脸藏回被中。
拉出榻上的软枕置于沈明微双臂下,萧容与将布巾拧干,将掌那只红肿的手一点点湿敷擦拭。
冬夜的冷风呼啸,似兽类的咆哮狂奔,一墙之隔的房中,油灯散着微黄的灯光或明或暗,似风雪飘摇中一方栖息之地。
沈明微从被子里冒出半个脑袋,睁眼小心觑着萧容与。
男子微崔垂下眸,素来淡漠的神情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出别样的专注温情。
山根高挺割开阴阳昏晓,长羽投下细密的阴影,原本就俊朗的容颜更添三分艳色,似午夜造访的狐仙艳鬼。
晦暗的灯光托着过于浓烈的颜色,让眼前一切都变得如梦似幻,沈明微不自觉看入神。
冰凉的布巾换了水,又一次敷到指尖,沈明微堪堪回过神,似贼险被抓住只觉得心中一紧。
默默移开视线,故作冷静问:“萧容与,你怎么知道被冻伤需要如此?”
萧容与手上动作一顿:“冻伤为寒邪凝滞血瘀,受热后又瘀滞化热,若是处理不好,日后生了冻疮有的你受的。”
他目光落在掌心那泛着红的手,不由带上讽刺之意:“你既然是医者连这个常识都不懂,还是与那弃奴白日里玩得太尽兴,连这点也想不到?”
前边温馨的气氛顿消,沈明微又被噎住,心平气和解释:“我不善治身上伤患,而且我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房中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沈明微歪着头枕在床榻上,视线落在萧容与手上的动作片刻又挪开。
手指被那轻微的触碰和擦拭,心中那点波澜又沉寂下去。
他有时对她太好,又是正值花样年华的英俊青年。
还好萧容与说话总时不时刺她一下,弃奴又心思纯真,有时状若少年。
否则沈明微真怕自己违背医患伦理道德,垂涎于美色,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漫长的沉默中,萧容与抬眼看向床上,原本乖乖注视他的少女正望着帐顶发呆。
厚袄被压着她半张脸显得冷然。
萧容与想起醒过来前弃奴记的日志,弃奴向来不吝文墨,日常多数都围绕着沈明微展开。
讲她的活泼与明艳,讲她的温柔与安抚。
那亲近与喜爱穿透文字,堪称司马昭之心,而落笔的人似一无所觉只一味吐露心声。
萧容与自然清晰地知道沈明微的好,可是她对弃奴总是更慷慨。
那般自如的状态,她只留给弃奴。
萧容与思及此,就算知道那是自己,也忍不住泛嫉意,低声道:“从前我也不知道。”
榻上的少女眸光动了动朝他张望过来,萧容与嘴角微微上翘,想起这件事,便道,“幼时我也爱玩雪,被家中兄弟带着去玩雪,他们还叮嘱我,玩雪之后需得以热汤浸泡,否则会生冻疮。”
“那时,我当他们说的是真的,日日玩雪之后用热汤浸泡,晚上双手疼痛不止,还当是自己泡得不够。”
“后来生了冻疮严重,请来太……大夫才知晓这件事。”
萧容与十岁前未封太子,生母在宫中没有名分,他又不愿与皇帝不亲近,暗地里自然受了不少宫中人绵里藏针的折磨。
天潢贵胄,享万民之奉,不是生计断绝路边冻死饿死庶民,不过是贪玩被冻伤,说来不过是富贵病。
何足挂齿,说起来博一分同情倒也没有多少愧色。
可痛苦哪能比较?
沈明微从未听过萧容与提从前,自然不由地被吸引,在听到幼时竟然被兄弟绵里藏针地欺负,只觉得心疼。
定然是童年经历的巨大的创伤才导致萧容与分离出了两个人格,恐怕受到的磋磨和见到的灰暗不只这些。
人的性格和认知多半似由经历塑造的,萧容与性格冷淡防备,真关心却要化作言语上的刺,而弃奴纯真诚澈,厌恶和喜爱总是不吝表达。
弃奴失去记忆,却拥有本真。
唯有萧容与和弃奴两个人格整合后才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想起萧容与也曾是可怜兮兮的孩子,沈明微决定原谅他时不时的话中带刺。
沈明微望向萧容与,男子正示意她换上另一只手,沈明微侧过身,将另一只手给他。
“你幼时过得不太好,好在平安长大了。”虽然不太健康。
沈明微轻轻道,“萧容与,你有没有想过将从前的事情告诉弃奴,他没有记忆对自己的认同总是缺失的。”
萧容与沉默不语,缓慢擦拭她的手。
沈明微见他又在逃避,原本任由他施为的手动了动,错开那湿润的布巾,反手抓住那双宽阔的手掌,主动迎合的交握。
她循循善诱:“这样是有利于你的病情的,要是让弃奴主动想起来,他恐怕会更加痛苦。”
萧容与再抬眼,眼中方才泛起的一丝暖意有退了下去:“既然他想成为我,难道那些不是应该的吗?”
沈明微觉得他这话很不对:“不是这样的……”
“好了,不说他。”萧容与打断她的话,又拿出治冻伤的软膏给沈明微的双手细致涂上,他眼眸垂下,又补充一句,“有机会我会告诉他。”
沈明微只好不说话,那指尖明确的触感更像清晰。
萧容与方才是用布巾沾了水给她湿敷,指尖尚且还隔着布巾擦拭,现在没了那布巾,双手沾了白脂的软膏覆住她的手给她擦拭。
萧容与的手看着就不是自小农作的手,指节修长,指骨自然生长,即使被山中的暖阳照成小麦色,却依然有着脆弱的贵气。
可当那双手真与沈明微的如此近距离对比,却是完全不同。
男子宽大的手掌沾了冷水泛着冷意,骨掌指节都布着薄薄的茧,正寸寸擦过她的指腹指节。
筋脉隆起的掌指力量感十足,两手给她揉搓擦拭,像是雄鹰张开双翼囚困住一只幼鸟,极强的压迫及掌控感。
屋中静谧得过了分,烧了碳的空气显得更为浓稠滚烫。
沈明微想移开视线不去看手,可是那触感只会越发清晰,想要抽出手,但都已经进行到最后的上药环节,又显得一切太过于欲盖弥彰。
她只好轻咳一声,将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半句又拉了出来:“我觉得还是得和弃奴说一下,这样能让你的病更快好起来。”
萧容与睨了一眼沈明微,她眼眸哪有方才的冷然,分明很是不自在,微弱的灯光映照她的脸庞泛起可疑的微红。
这一幕似曾相识,像极了当初他写婚书少女误解其意那次,像是最好的胭脂在新娘子的面上。
也不知道弃奴有没有见过她这样的模样,那东西就算见过,也区分不了她这种少女羞涩的表情吧。
但是他区分得出,那一次次见证沈明微或是强装冷静或是强装淡然的样子,他心里早已对她拥有超出往常的占有欲。
不是什么亲人,不是什么姐弟之情,而是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占有欲。
真是可笑,弃奴那家伙竟会喊一个比自己小上些许的女子姐姐么,他可不觉得自己少年时有这么愚钝。
萧容与心底漾起微波,手上的动作不由地加重些许。
沈明微的手被他捏着本就不自在到了极点,这药都涂完了怎么还捏她的手呢?
很好玩吗?
萧容与将及时抓住她欲挣开的手,瞟了她一眼,淡然解释道:“如此是温通经络,行气活血之措。”
这语气比方才温柔了不少,低磁的嗓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宠溺。
“嗯。”沈明微假装感受不到应了一声,只好任他摆弄。
片刻后,她觉得只觉得屋内空气比被子里更闷,选择将整张脸埋入被子中。
面对他的鸵鸟行为,萧容与无声轻笑,也没有逼她,将药涂好又给她揉搓一番缓解灼烧感,叮嘱了一声:“让手慢慢回温,别再贪暖和直接烤火,真伤了手别怪我没提醒。”
“嗯。”一声闷闷的回应从被中传出,盖住头部处的被子动了动。
将东西收拾好,萧容与临出门前回看了一眼,灯火幽微映在少女的闺房,他不被设防的进入,又抽身离开,未曾惊起一点波澜。
可总是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像一张无形而细密的网逐渐将被投入其中的幼鸟网住。
对此,躺在床榻上做鸵鸟状的少女一无所知。
萧容与掩下心中难以言喻的晦暗躁动的情绪退出房门。
-
翌日,沈明微将院中堆雪人的任务交给萧容与。
好在萧容与虽然一副高傲的样子,似再不屑做这些孩童的事,但为了治病,萧容与再是奇怪的事情他也愿意做。
弃奴原本堆了一半的雪人被萧容与堆完整,没有经过沈明微的提示,堆出来真如弃奴原本设想的一般。
石头作眼,木枝作手,头上簪着一只同沈明微那里借的木簪,雪人矗立在院中望着前方。
沈明微没想到萧容与能将这一切做得这么好,重点不是做得多完美,而是和弃奴要做的一样。
她有些迫不及待将成品展示给弃奴看。
“萧容与,我就说你们是一个人,连堆的雪人一个想法。”
沈明微双眼放光,扭头问,“堆雪人你怎么想起给雪人簪簪子呢?”
萧容与垂眸看她,脑海中,白裙少女轻盈的脸庞与眼前身着厚布裘的沈明微重合。
她已经比那时张开了好多,比从前更显出十分的艳丽。
萧容与勾起嘴角,凝视眼前人沉默片刻,用最为温柔的声音道:“想到个笨蛋。”
这个笨蛋是谁不言而喻。
沈明微望进他眼里,心弦被微微牵动,猛然撇下头装作看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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