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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纸条42号 ...

  •   郁修宴站起来的姿态,不太像人。

      左腿的骨裂还扎在皮肉里,按理说是站不住的。但他就是站起来了——不是用肌肉,不是用骨骼,是某种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替他撑起了这具躯壳。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从尾椎钻进去,沿着脊髓往上爬,把断裂的缺口用蓝紫色的丝线缝了起来。

      他站直了。然后他的头开始往后仰。

      不是人能做到的角度。后脑勺几乎贴到了肩胛骨之间,喉咙暴露在蓝紫色的光雾里,喉结一动不动。眼球向上翻,翻到只剩眼白,淡蓝色的脉络从领口钻出来,沿着脖颈往脸颊上爬,像根须在皮肤下蜿蜒。

      他就这样看着陆沉野。

      用那双只剩眼白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

      陆沉野的全息投影靠在断壁上,双手插兜,金眸在蓝紫色的光雾里亮得像两粒烧熔的金子。他歪着头打量了郁修宴片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嚯。你这异化状态跟外面那些也没什么区别嘛。”

      他的语气是惯常的欠揍,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佻,像是在点评一杯调得不太满意的鸡尾酒。他甚至往前走了半步——虽然是投影,脚底却踩出了极淡的光痕——仰着下巴,从上往下扫了一遍郁修宴那张被蓝色脉络爬满的脸。

      “亏我还以为你能撑久一点。白夸了。”

      他耸了耸肩。

      “算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天让我失望。”

      说完,他转过身,把后背露给了那个已经异化的、随时能扑上来的怪物。

      他看向母体。

      主根在穹顶下缓慢搏动,蓝紫色的光晕一明一暗,像一颗正在呼吸的远古心脏。根须上挂着的人形茧微微晃动,无数张闭着眼的脸对着他。空气里的雾浓得像实质化的海水,每一粒粉尘都在轻轻震动,像在传递某种无声的信号。

      陆沉野的金眸眯了一下。

      “喂,大块头,”他抬了抬下巴,对着主根开口,语气散漫,像在跟邻居讨价还价,“你挑错人了。这家伙骨头硬得很,硌牙。”

      自然没人回应。只有根须蠕动的沙沙声,和脑海深处越来越沉的鲸鸣。但陆沉野显然也没指望得到回答。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那里面躺着一枚银灰色的金属球,只有弹珠大小,全息投影的光在上面流转,亮得刺眼。

      “算了,先清醒一下。”

      他随手一抛。

      闪光弹在他指尖炸开。

      不是真的爆炸。全息投影当然不可能远距离投放实体武器。但光可以。剧烈的、纯粹的白光从投影核心猛地炸出来,像一把刀劈开了整片蓝紫色的雾海,照得整个温室瞬间亮如白昼。母体的根须剧烈收缩,蓝紫色的荧光在白光里乱颤,像被掐住喉咙的蛇。

      郁修宴动了。

      不是他的意志。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一只手轻轻拨到了一边。不是推开,不是碾碎,是拨开——像翻开书页那样,漫不经心地,把他压在下面。然后另一个东西占据了他的身体。不是侵入,是回归。像是这具躯壳本就是它的,它只是离开了片刻,现在又回来了。

      母体的声音直接沉进他的脑海深处。

      不是语言。没有音节,没有词汇。是一种古老的、庞大的震动,像深海的暗流,像地壳深处岩浆的涌动。它漫过他残存的意识,漫过他的记忆,漫过他心底所有的判断和理性。然后那声音开始有了形状。

      ——你看。

      ——你的同伴,在光里。他要你死。

      郁修宴不知道这是母体翻译给他的,还是他残存的人性自己在试图理解。他只知道自己突然看清了一些东西。陆沉野站在光里,金眸冷得不像在看一个活人。他刚才说“你挑错人了”,可他不是来救他的。他是来确认的——确认他是否还能用,如果不能用,就处理掉。

      ——他们都一样。

      ——他们只把你当棋子。

      ——来。到我这里来。你不会再被任何人支配。

      陆沉野站着的地方,成了他唯一的目标。

      郁修宴扑了过去。

      四肢的关节以不符合人体构造的角度扭转,十指张开,淡蓝色的芽刺从指尖钻出来。他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那不是他的速度,是它的。

      陆沉野侧身躲开了。

      明明是投影。明明只是一束光构成的虚像。但他就是侧身了,肩膀往后一偏,刚好让过了郁修宴的指尖。芽刺擦着投影的边缘划过,只碰到了空气。

      “哟,这么热情的,刚才不是还半死不活吗。”

      陆沉野挑了挑眉,金眸里的戏谑加深了几分。他把手重新插回口袋,以一个慵懒的姿态往后仰了仰,又躲开了郁修宴横扫过来的手臂。

      “你们家母体就这点本事?操控人也不知道换个帅点的动作,这姿势也太丑了,比你那条烟粉色工装裤还丑。”

      郁修宴一脚踩碎了他投影落脚处的地面。菌丝飞溅,光屑扬起,陆沉野的虚影在光雾里晃了一下,又重新聚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穿透的虚影,嗤了一声:“瞄歪了。再来。”

      郁修宴再次扑上去。

      但这次不一样了。

      母体在学。它透过郁修宴的每一次攻击,观察陆沉野的闪避规律。它发现这个人类的闪躲偏好右偏——他会先往右撤半步,再往左绕。于是它在下一次扑击时提前偏移了攻击轨迹,封死了右侧的退路。

      但陆沉野没有往右躲。

      他直接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几乎是擦着鼻尖错开。陆沉野低头看着他,金眸近在咫尺,像两团烧到最旺的火。他嘴角噙着笑,没有后退,没有拉开距离,就站在那个几乎能被郁修宴下一击命中的极限位置上。

      “忘了告诉你,”他声音很轻,混着电流的杂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最烦别人学我。”

      郁修宴的脚踝被地面伸出的根须缠住了。不是陆沉野操控的,是母体——它等不及了,它要直接把这个新感染的棋子收回去。但郁修宴的身体还在往前冲,被根须绊住,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头撞向墙壁。

      “哐——”

      后背撞在金属墙面上的闷响震得整个温室都在发颤。背包最外层的拉链崩开,几支密封的玻璃管滚了出来,撞在菌丝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中和试剂怦然爆裂。

      淡蓝色的液体溅在郁修宴的后背上,顺着衣服的破口渗进去,碰到皮肉时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不是腐蚀,是中和。那些钻进他血管里的蓝紫色根须碰到试剂,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猛地收缩回去。它们在他体内和试剂的化学成分进行着剧烈的对抗——不是单纯的排斥, 是在他体内打了一场无声的仗。

      蚀骨的剧痛猛地炸开。

      被操控的意识突然松了半拍——不是母体退了,是身体被两种力量撕扯着,短暂的剧烈反应干扰了母体的信号。

      就是这半拍。

      郁修宴的自我意识像溺水的人抓到浮木一样,猛地往上浮。他的眼球剧烈颤抖,翻滚的眼白中间,一点极淡的浅灰蓝色在努力地挣扎着往外挤,像是从深水里拼命往上游的人。蓝色的脉络在他脸颊上蔓延的速度慢了半秒,被试剂中和的几道细丝甚至开始往回收缩。他断掉的肋骨在体内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不是愈合,是母体用根须把它们强行接上了,那些蓝紫色的细丝像缝衣针一样穿进骨缝,把断裂处捆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他脑子里。

      它很庞大,很古老,带着一种漠然的温柔——不是恨,不是愤怒,是一种远超人类理解范围的耐心。它不说话,但他能感受到它在想什么。

      ——你累了。

      ——你一直在演戏。对客人演,对镇民演,对你那个小小的、毛茸茸的宠物演。只有它什么都不知道,只有它以为你真的是个普通的酒馆老板。

      ——把一切都交给我。你会很轻松。

      郁修宴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不是恐惧,是他在用残存的意识跟它争夺这双手的控制权。指尖扎进菌丝层里,十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些从他指尖钻出的芽刺被他自己硬生生按在粗糙的菌丝地面上磨断,每磨断一根,他就离自己近一分。蓝紫色的汁液从指尖渗出来,混着中和试剂的淡蓝色液体,分不清是谁的。

      陆沉野的投影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

      他依然慵懒地靠着墙,金眸里没有了戏谑,只剩下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别装了。”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要是真被它控制住了,刚才撞墙那一下,你早该把中和剂的位置告诉它了。它不知道你背包里有这东西吧?说明什么?说明你根本没让它进到最里面。”

      他往前倾了倾身,金眸微微眯起。

      “你把它关在你的意识外面了。在我扔闪光弹的时候,你就已经给它设了陷阱——让它追我,让它操控你的身体,让它以为它赢了。然后你他妈拿自己的身体当诱饵,撞碎中和剂,借它的力把自己弄清醒。”

      他直起身,双手插回兜里,脸上的笑意终于漫了出来。

      “我早就说过,你这种威玛猎犬,演什么疯狗都演不像。”

      郁修宴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球终于停止了翻滚。那点浅灰蓝重新从眼白深处浮了起来,一点点扩大,像破冰的湖水。淡蓝色的脉络在试剂的作用下开始往回缩,速度很慢,但每一秒都在退。被母体强行接上的肋骨发出被重新撕开的钝响,但他咬着牙,把涌上来的血沫咽了回去。

      他抬起了头。眼神暗沉沉的,但那是他自己的眼神。

      不是怪物。不是棋子。不是任何人可以支配的东西。

      他的拳头握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在自己掌心掐出血来。他用疼痛把自己钉在这里,钉在这个躯壳里,钉在属于他自己的意识中。他在执行任务之前就已经给自己设下了心理暗示——如果出现最极端的情况,他可以靠强烈的、熟悉的意志作为锚点,强行唤醒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试剂烧得发红的手指,又看了看断壁上靠着的那道金色投影。

      “你废话真多。”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但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自己的讽刺,他自己的节奏。

      地面上破碎的根须还在扭动,母体的鲸鸣在脑海里越发尖锐,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在审视。但那个被摔得半死又自己站起来的棕发男人,已经重新握住了那把高频振荡战术刀。

      刀柄上的指纹识别重新亮起,淡银色的振荡层沿着刀刃铺开,发出极细的嗡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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