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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纸条42号 ...

  •   安塞国的王宫坐落在首府正北的高地上,是整座城市最洁白的一块大理石。

      新古典主义的柱廊沿着台阶一字排开,爱奥尼柱顶着覆雪的檐口,庄重、冷硬,又带着镀金时代特有的奢靡。雪落了整夜,把铸铁街灯的光晕映衬的有些冰冷和寂寥,马车碾过积雪的长街,辚辚声顺着风飘向王宫深处。

      今晚这里正举办年度慈善晚宴。

      水晶吊灯从三层高的穹顶垂下来,切割出成千上万片碎金似的光。管弦乐团在回廊下演奏着圆舞曲,丝绸裙摆扫过打蜡的大理石地面,香槟塔在灯光下泛着浅金色的气泡。

      有人倚在露台边,指尖夹着一支银质烟杆,浅金色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礼服马甲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他漫不经心地朝西边抬了抬下巴:“听说荒漠那边的小镇闹瘟疫了?艾伯哈德发了好几封电报求援。”

      旁边穿裘皮大衣的公爵夫人轻笑了一声,栗色卷发盘成精致的发髻,珍珠耳坠晃出细碎的光,指甲上的红宝石戒指晃得人眼晕:“闹呗,那种穷地方,除了沙子就是矿工,烧干净也不可惜。省得瘟疫传过来,耽误了下个月的宫廷舞会。”

      两人相视一笑,举着水晶杯轻轻一碰。

      “叮。” 酒液晃出细碎的金波,像落了半杯星子。

      ---

      粉紫色的雾像化不开的颜料浸在空气里,把红土路染成诡异的紫。蓝草顺着墙根疯长,淡蓝色的荧光在雾里一明一灭,像满地漂浮的鬼火。

      纸条42号的后院里,郁修宴蹲在石阶上,正把潜入装备一样样摆开。

      额前往后拢起来的棕发沾了雾汽,落下了几分碎发垂在眉骨边,浅灰蓝色的眼瞳在暗里泛着冷光。银灰色的屏蔽装置只有指甲盖大,在他手指尖摩挲了半圈,放在石阶上;钛合金短刀的刀刃磨得极薄,锋刃上凝着一层细霜,他反复擦拭的指节泛着薄红,手腕处露出半截黑色打底衣,线条利落又稳。密封的样本收纳盒放在最旁边,盒盖上印着极淡的银灰色五角星标识。

      阿克索蹲在他脚边,灰毛上沾了细碎的雾珠,肉垫踩在冰冷的雪泥里冻得冰凉。它却没回屋,只是时不时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一下郁修宴的手腕。

      风卷着雾掠过高墙,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

      不是歇斯底里的尖叫,是被雾闷住的、压抑的呜咽——是异化者的家属,眼睁睁看着亲人往基地的方向跑,追不上,拉不回,连哭都不敢太大声,怕引来更多异化的怪物。

      郁修宴的指尖顿了半秒,随即继续擦拭短刀。

      棉布蹭过金属刃面,发出极轻的嗡鸣,和远处的哭声叠在一起,轻得像一声叹息。

      ---

      王宫深处的书房,比宴会厅安静得多。

      鎏金青铜浮雕壁炉里的桦木烧得噼啪作响,暖光把整间屋子烘得发闷。国王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穿着绣金线的象牙白正装,浅金色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脸颊因为常年的酒意泛着病态的粉。他指尖捏着一支纯金钢笔,指节上戴着嵌了蓝宝石的王室徽章戒指,刚从宴会上过来,领结还松松垮垮挂在领口。

      桌上摊着那份盖着军方印鉴的消杀令,精制犊皮纸在暖光下泛着细腻的绒光。

      “就这么点事,也值得半夜递上来。”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笔尖落下,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

      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在签一份采购鲜花的订单,而不是一道屠城的命令。

      站在旁边的内务大臣微微发福,黑色礼服绷着圆滚滚的肚子,胸前挂满了各式勋章,笑起来眼角堆起深深的褶子,声音尖细又谄媚:“陛下英明,快刀斩乱麻。一把火烧干净,既除了祸患,又不会走漏风声,最是妥当。”

      国王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纸上自己龙飞凤舞的签名,露出满意的笑。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洁白的大理石窗台上,悄无声息。

      他签的不是死亡通知书,是他眼里的“长治久安”。至于那些被烧在里面的人,不过是□□的代价,轻得像壁炉里飘起的灰烬。

      小镇的酒馆里,吧台的暖光压得很暗。

      郁修宴站在吧台内侧,把方明睿留下的军牌以及微型通讯器并排放在图纸上。军牌的金属壳泛着冷光,通讯器的指示灯微微闪着绿。图纸铺了满台,黑色的线条是地下通道,红色的标注是异化者活动区,最中心的蓝紫色圆点,是母体扎根的初代温室。

      他手里没有笔。

      指尖捏着那把短刀,刀身轻轻敲在密道入口的标注上,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得像心跳。

      方明睿坐在吧台对面的阴影里,大半张脸藏在暗处,只露出高挺的眉骨和绷紧的下颌线,胡茬在下巴上泛出淡淡的青。他右手握着枪,指腹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黄铜弹壳一颗颗推进弹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冷铁的光映在他深褐色的眼睛里,沉得像化不开的夜。

      “明天凌晨一点,基地入口见。”他声音很低,沉得像浸了冰,“我带人在外围牵制异化者,给你争取一个小时。超时我不会等。”

      “好。”郁修宴应了一声,指尖一翻,短刀利落收进袖筒里。

      刀刃入鞘的轻响,和子弹推上膛的脆响,在安静的酒馆里撞在一起。

      没有“保重”,没有“小心”。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约定,说定时间,讲好规则,剩下的各凭本事。

      窗外的雾更浓了,基地的蓝光透过雾层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片晃动的紫影,像一只慢慢睁开的眼。

      ---

      宴会厅的圆舞曲跳到了第三支。

      国王已经回到了主位,正摇晃着酒杯眼神笑眯眯的倾听着几位老贵族谄媚的奉承和恭维。内侍官匆匆走过来,躬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世界联合保护协会的外交官到了,在偏殿候着,说有要事求见。”

      国王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金质袖扣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晃了晃,眼里掠过一丝不耐烦。 “世界联合保护协会?”他嗤了一声,指尖转动着酒杯,“他们消息倒快。让她等着,宴会结束再说。”

      说罢,他转身重新面向宾客,脸上又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举杯示意乐团继续。

      管弦乐声再次扬起,裙摆旋转,酒杯碰撞,仿佛刚才那短短几句禀报,从来没发生过。偏殿的廊下,雪落在石阶上,积了薄薄一层。

      女人站在窗前,留着及腰的纯黑色长发,像一匹顺滑的黑缎子垂在身后。她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炭灰色正装,腰线收得极紧,冷白的下颌线绷成锋利的弧线,冰灰色的眼瞳望着西边的夜空,锐利得像淬了霜的刀。雪光落在她侧脸上,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带着疏离的强势。她身后站着个短发男人,深棕色头发剪得极短,干净利落,一双桃花眼永远弯着,像含着三分笑意,可眼底没什么温度。他手里捧着黑色文件袋,指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袋面,手腕处露出半块银色腕表,气质圆滑又疏离,是惯会打圆场的模样。

      “陛下看来是想给我们个下马威。”短发男人开口,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 “没事。”女外交官声音很平,目光依旧落在西边的天幕上,“他慢慢拖,我们慢慢等。只是不知道,等他宴会散了,那边又多了多少异化者。”

      雪落在她的发梢,融成细小的水珠。

      殿内的欢声笑语飘出来,轻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小镇的挂钟,敲了十下。

      “当——当——”

      钟摆晃得缓慢,回声在空荡的酒馆里漾开。

      郁修宴已经把装备全部收进了黑色背包里,体积不大,分量却沉。他走到窗边,指尖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粉紫色的雾几乎要漫到窗沿了,蓝草的荧光在雾里浮浮沉沉。远处基地的方向,蓝紫色的光晕一明一暗,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每一次起伏,都带着地面极轻的震颤。

      像倒计时的钟摆。

      还有三个小时。

      阿克索跳上窗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小家伙的耳朵还抿着,眼里却没了白天的慌乱,只是安安静静挨着他,暖乎乎的体温隔着衬衫传过来。

      郁修宴低头,指尖轻轻抚过它冰凉的耳尖。

      他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浅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远处的蓝光,没说话。

      窗外的雾涌过来,撞在玻璃上,留下一层湿润的紫痕。

      ---

      安塞国的雪夜,和荒漠小镇的雾夜,最终落在了同一片深黑色的天幕下。

      王宫的水晶灯还亮着,管弦乐的余韵顺着风飘向雪夜,酒杯碰撞的轻响、贵族男女的笑声,裹着暖香,浮在城市上空。几千公里外的小镇,粉紫色的雾压着红土地,异化者的诡异、家属压抑的呜咽,混着甜腥气,沉在地平线上。

      一边是鎏金雕栏,云上谈笑,轻飘飘一笔,就定了几千人的生死。

      一边是断壁残垣,泥里挣命,攥着一把刀,就敢往怪物的巢穴里闯。

      同一片星空下,两个世界。

      荒诞的从来不是命运。

      是人类自己砌起的高墙,把世界分成了云上和泥里,把人命分成了轻重,把罪孽粉饰成了体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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