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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纸条42号 ...

  •   深秋的阳光透过铁艺格栅窗斜切进图书馆,在深褐方格地砖上铺出连绵的镂空花纹,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打转。郁修宴推开门的时候,旧纸张混着油墨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混着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想来是有人刚擦拭过书架。

      馆内比上次来时更热闹些,却依旧静得只剩翻书声。靠窗的长桌坐了半满,穿校服的学生埋着头写习题,笔尖在纸上划出细碎的轻响;戴老花镜的老人蜷在软包长凳上,报纸摊在膝头,翻页的动作慢得像定格;管理员推着静音书车走过走廊,车轮碾过地毯几乎没声,只留下一排浅浅的印子。深处的书架间偶尔传来书页哗啦的响动,有人踮脚够上层的书,有人蹲在地上翻找旧合订本,二十几个人散在偌大的馆里,像撒在旧书海里的星子。

      郁修宴抬手蹭了蹭鼻尖,目光顺着排列整齐的书架往最里面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消去了大半脚步声。他上次要找的那本二十年前的地方县志,管理员说帮他收在了角落的储藏架上,绕过第三排文学史书架就能到。

      郁修宴走到了地方志专区走,指尖划过一排排烫金书脊,目光扫过架上的旧县志。他今天来本是想找找当年军方进驻的细节记录,顺便看看有没有更早的植物异常记载,脚步刚停在第三排书架前,就瞥见了斜对面的红发。

      魏宁宁站在植物学专区的书架旁,白大褂外套搭在臂弯里,穿件深灰高领毛衣,手里捏着个皮质笔记本,正踮脚够上层的厚图鉴。发梢那几缕挑染的绿在阴影里泛着冷调的光,侧脸线条利落,眉头微蹙,是惯常的认真模样。

      听见脚步声,她侧过头,目光落在郁修宴身上,停顿半秒,微微颔首:“郁老板。” 语气平淡,不算热络,却也没有上次的疏离戒备。

      “魏女士。”郁修宴笑了笑,脚步停在两步外,分寸感拿捏得刚好,“又来查资料?” “嗯,找几本植物病理的书。”魏宁宁收回目光,指尖继续在书脊上滑动,“郁老板也常来?”

      “谈不上常来,就是喜欢翻些老镇子的旧事。”他随手抽出一本泛黄的地方志,封皮磨得发毛,“酒馆生意闲,看看这些打发时间。再说,多了解点本地风土,跟客人也有话聊。”

      两人就隔着一排书架闲聊,话题从藏书聊起。

      魏宁宁指尖点过架上的图鉴:“这里的植物志倒全,连三十年前的普查本都有,就是更新慢,近几年的新变种都没收录。”

      “老图书馆都这样,胜在旧东西多。”郁修宴翻过一页县志,纸页发出脆响,“我倒觉得旧书有意思,能看见不少现在没人提的事。比如几十年前那场流星雨,现在镇上人都快忘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随口聊起一件趣闻。

      魏宁宁的指尖却在书脊上顿了半秒,很快又恢复如常:“流星雨?倒是没听说过。”

      “老县志里写的,蓝紫色的,掉在镇西边。”郁修宴笑了笑,语气漫不经心,“说起来,镇上最近到处长那种蓝莹莹的草,不会跟当年的陨石有关系吧?客人都聊疯了,说沾了皮肤发痒。”

      话题轻飘飘落下来,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没激起多大浪,却精准蹭到了边界。

      书架那头静了两秒,才传来魏宁宁的声音,比刚才略沉了些:“算不上陨石导致的,就是本土植物的变异种。花粉与汁液接触皮肤会引发接触性皮炎,严重些会有轻微神经麻痹,不是什么大事,别碰就好。”

      她说得专业又平淡,像在科普普通的野生毒草。

      可郁修宴听得清楚——轻微神经麻痹。

      醉酒工人说的“浑身发麻”,对上了。

      他心里把信息归档,面上却做出恍然的样子,合上书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有多邪乎。魏女士很博学呢,连这个都懂。”

      “工作相关。”魏宁宁语气平淡,却没说具体是什么工作,只侧身抽出一本厚图鉴,封面上印着《高等植物病变原理》,“我主要做植物病理研究,变异株和未发现植物新物种研究也算研究方向之一。”

      算是隐晦地交了底,却又留了大半余地。

      没说所属机构,没说研究地点,没说为什么天天往镇西跑。只说自己研究这个,解释了她频繁出入禁区的合理性,又刚好回应了刚才的话题,分寸卡得极准。

      郁修宴微微笑了笑,没点破她留的余地,只顺着话题往下说:“怪不得一看就懂,原来是做这个的。很厉害的工作。”

      他顺着话往下聊,语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不过,植物变异还能研究出病变原理?我以为就是长得奇怪点。那这种变异,是环境导致的?以及新物种,是曾经从未发现的植物这类的吗?”

      “诱因很复杂。”魏宁宁翻了两页图鉴,指尖停在一张花蕊结构图上,“辐射、外源基因、人工干预都有可能。有些变异株繁殖力极强,花粉能随风飘几十公里,防不胜防。新物种确实是从未发现过的,现在世界上的植物已发现并探究的,和未发现的据说有个传闻是占比5:5。”

      她说着,抬眼扫了郁修宴一眼,目光清亮,带着点审视:“郁老板好像对这个挺感兴趣?” 试探撞了上来。

      郁修宴不慌不忙,把县志插回书架,指尖蹭过书脊的灰尘,笑得坦然:“主要是客人聊得多,天天听,难免好奇。再说酒馆在镇东边,万一哪天草长过来了,我也好提前知道怎么防。总不能让客人来喝杯酒,还沾一身疹子回去。”

      理由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魏宁宁盯着他看了两秒,没从他脸上看出半点破绽,便收回目光,继续翻手里的图鉴:“防倒是不用太担心,干燥环境活性低。就是别往镇西凑,那边浓度高,风险大。” 又是一句点到为止的提醒。

      和上次“别往那边去”的笼统警告不同,这次多了“浓度”“活性”这类专业表述,等于间接承认了镇西是变异源头,并且有危险。

      两人就这么隔着书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话题在天气、藏书、植物、小镇琐事之间来回跳。

      聊到深秋降温,魏宁宁说干燥天粉质活性低,对镇上反而是好事;聊到图书馆的旧书,郁修宴说老书里藏着不少有意思的旧事,比如早年镇上还有过矿业公司;聊到各自的喜好,郁修宴说闲下来爱拼拼图,魏宁宁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有这么软的爱好,随即淡淡说自己喜欢整理标本。

      每句话都像普通闲聊,每句话又都藏着试探的钩子。

      你抛一点信息,我回一点分寸,谁都不往前多跨一步,却又都在悄悄丈量对方的底。

      中间有管理员推着书车走过,车轮碾过地毯的轻响让两人同时停了话头,等车走远了,才又接着聊下去,默契得像认识了很久。

      聊到太阳往西斜,光柱移到了书架中层。

      魏宁宁合上图鉴,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我先走了,还要去采样。”

      “忙你的。”郁修宴点头,指尖搭在另一本旧县志上,“改天去我店里喝酒,算我请。” “再说吧。”魏宁宁微微颔首,抱着书转身就走,脚步利落,没半分拖泥带水。红发扫过书架下层的书脊,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郁修宴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敲了敲书脊。

      植物病理研究员。

      花粉与汁液引发接触性皮炎+神经麻痹。变异诱因可能含人工干预。镇西浓度最高。

      几句话的功夫,关键信息又补全了几块。

      她果然和地下实验室脱不了干系。说的“研究”,十有八九就是在那里面做的。可她的立场却模糊——是实验室的核心成员,还是另有目的?她三番两次提醒普通人远离禁区,又不像是完全站在隐秘研究那一边。

      他抽出刚才盯上的旧县志,转身走到靠窗的空位坐下。阳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字里行间全是几十年前的细碎记录。旁边的学生还在刷题,老人已经打起了盹,远处传来书页翻动的轻响,一切都和半小时前没两样。

      没人知道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的闲聊里,两个揣着秘密的人,已经不动声色地交了一次手。

      郁修宴翻了几页书,目光却落在刚才魏宁宁站过的书架上。那本《高等植物病变原理》被放回了原位,书脊微微凸出来一点,像是被人匆匆塞回去的。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掀动纸页哗啦一声。

      郁修宴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县志,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有意思。

      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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