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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二场雨 ...


  •   三月二十八日,我在长桥大厦一层躲雨,那天的雾要比三天前起得更快。雨越大,世界就越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等雨停后已经是晚上九点,我一个人从雨水滩里走回了家。路过十二路公交站台附近,有两间卖炸串的小车。我记得我买了青椒火腿的炸饼,那辆小车上的姐姐把食物递过来后,对我说:“李由,快走吧。”我敷衍几声,挪步到桥边的蔬菜店里吃起来,平时能与我搭句话的张姨一个劲的赶我走,我心一横,快步离开了这里。
      早听张岩说,雨天的后公园会升降最顶端的高台,我往嘴里多塞几口饼,大步流星地迈了过去。仔细想想,那天的公园好像格外沉闷。我穿过长道,柳树新开的苞芽飞溅如同银酒,我伸手抓了大把,想着能在高台处挥洒掉。可惜找了几圈也没有找到,我准备原路返回时,看到了有男孩在远处拿着风车跑,瞧着又要下雨,我向他挥手,大喊:“快回去!要下雨了!”
      也许是他太着急,脚一歪,摔到了还未施工完的斜坡上,顺着泥沙滚进了那片黑油油的河水里。我觉得这事蹊跷,但过了很多天都没有人发现这个落水的孩子。直到三月三十日午时,我拧开门锁,看到那个孩子拿着风车和另一个孩子欢快地跑下楼。我没有认错,个头不高,穿着带有奥特曼的蓝色棉服,还有一个风车。好奇并没有使我追过去,我重新关上门,像没有看到一样去了厨房。想起美食频道里播放的“如何制作寿司”的步骤,铺平米饭,倒了昨晚的剩菜,又卷起来,拿刀切开,米饭全黏在了刀两侧。我回到客厅寻找卷纸,突然听到门外有狗吠声。于是,我提着一把刀,怀有最警惕的心打开了这扇门。
      这狗往后只能叫“芥末”,因为那天它敲开门时,嘴里衔着一袋芥末膏。
      四月三日上午,第一节课是历史,张岩说她家里计划给她转学,“昨天我爸来了学校,说是这里太小,太破了,在这里好比自杀。”
      我冲她笑了笑,说道:“那就再见了,张小姐。”
      张岩转身将一张便利贴按在我桌上,上面画着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我将它折起来,夹在了书本里。下课铃响后,张岩拉着我跑到洗手间门口,说是有什么惊天秘密,“你可要保密,上周四晚自习,主任要提前查宿,整栋楼的人都走了。就剩我们班的人去办公室找成绩单,一走就是一大半。我和周晓晓在教室里,十一点四十多的时候,看到个穿蓝裙子的姑娘在班门口徘徊。这时候有人进来了,我问他们看到那个姑娘了吗。结果都说没看到呢,我决不可能产生幻觉的呀!”我下意识地反问:“是三月二十八日吗?”
      张岩忽然不说话了。
      我没再纠结这件事的结果,直到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大家要去地理科学室,张岩抱着两个地球仪塞给我,拉着我找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问道:“中午吃什么?”
      我被她认真的神情逗笑了,“我以为你有什么事呢。”
      “就吃鸡腿饭吧。”我慢慢转动地球仪,问道:“你吃什么?”
      张岩兴高采烈地回答我:“吃青菜饭!”
      我转动球体的指尖划过太平洋的一片海域,几乎是不带思考地问:“你不是最讨厌青菜了吗?”张岩打掉我手中的仪器,突然大叫一声,随后开始嚎啕大哭。我被她狰狞的样子吓到。才过了半节课,她笑盈盈地挽住我,说:“去吃饭吧,你最爱的青菜饭。”我背后莫名惊出冷汗,被她挽住的手开始挣脱,“你别过来!你太可怕了!”张岩抱头痛哭,蹲在地上,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我试着开口安慰,可她捡起地上的石块向我冲来,我被砸伤了额头。
      四月七日傍晚,我在家中醒来,家里黑乎乎的,芥末正蜷缩在角落。
      手机彩信铃声乍一响,芥末冲我跑来,叫得撕心裂肺。我顾不上查看彩信内容,先去厨房热了一瓶冷藏柜里的羊奶喂给芥末,看着芥末埋头吃着,我打开了彩信。彩信内容是“四月五日,我在游乐场里,受了很重的伤。李由说她喜欢茉莉茶,我在过山车下的咖啡店里买到了。也许她还在生我的气,怎么都联系不到。”
      发件人显示未知,这让我陷入了另一种迷茫的状态。它是惊吓,它知道关于我的一切事物,好像在掌握,在计量什么。
      张岩随后来了电话,让我等她,别把她晾在门外。不出意外的,十分钟后,她带着烧烤敲响我家的房门。我隐约觉得她心情低落,可看着那副甜美的如同奶油蛋糕的面孔,我也说不出什么。“你的伤好了?真对不起。”张岩轻描淡写道:“你也知道我家里有精神病史,不必要的时候我是不会出事的。”
      “是吗?你什么意思?”我止住了她解开袋子死结的双手。
      “你真生气啦!真的不好意思嘛,这不是来向你赔罪了。”张岩用脸上惯有的笑容应付我,可她的眼神是冷的,一种割人心口的冷漠。我默默接过她递给我的烤青椒,放在了里窗台最近的桌上,身后像有人堵着我。我问她:“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身边,好像总是少了什么……”
      “少什么了?别胡说了李由。”张岩堆起笑容看向我,“怎么不吃?”
      我说:“太烫了。”
      她缓慢放下竹签,幽幽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向我。那好像是一种命令,带给张岩能够毁灭一切的指令,让她游离其中,还是说她已经不是她了?我看到张岩撕开沾满油渍的锡箔纸,攥紧了纸团朝我走来。她顺手关了灯,一步步把我紧逼在窗台前大理石板上,我使劲向后弯着身子,可她就是要靠过来。那种话语间粘腻的奶油甜味,她张口闭口间像有什么流下来,在我胸前滴答滴答地垂过。“你发现什么了?”张岩问。
      “什么也没有……你想多了。”我伸手抵住她,勉强笑起来:“都很好不是吗?”
      我猛地闭眼,周围又亮了起来。芥末从洗手间跑出来,踩了地下的闸板,叫着撕咬张岩的裤脚。我扑过去一把抱走了芥末,“它可能看你第一次来,别介意……它很乖的。”
      张岩大笑起来,从我怀里抱过芥末,自言自语道:“我会让你一直都是乖乖的,对吗?”芥末狠狠咬了张岩的小臂,张岩疼得松开了芥末,芥末也重重摔在了地上。我迅速拦在了张岩身前,挽住她走向卧室。等张岩手臂上的伤口处理干净了,我起身去看芥末,它卧在自己的房子里不肯出来。我小心将手伸进去,轻声道:“芥末,我知道你在保护我,可是我也想保护你,快出来吧好不好?”芥末闻到我的气息,从里艰难地走出来,又卧进了我怀里。
      “你们在干什么?过来吃烧烤啊。”张岩换上笑脸坐在茶几前,我抱着芥末也坐了过去。
      她的东西烤得焦黑,食物表面像有层蜡,敲不碎,咬不烂。
      我舔舐食物上的咸味,仿佛这种渗进舌尖得疼痛能让我醒来,咽在舌根时,又十分苦涩地绑住我的喉咙,我也听到我的身体在叫。可这种呐喊是潜在的,让旁人无法捉摸的。如同张岩古怪的人格,和对我的某种羁绊,唯独隔绝掉了三月末的第二场雨。我在想,张岩在想什么?她的瞳孔里倒映不出来任何东西,就像是黑猫死前瞪大的眼球,里面只有黑夜在吐露信子。不变的是,她依然在大口吞咽着食物,依然没有发觉所有长出眼睛的蛇都在爬向我们。
      “我吃完了,我走了哦,李由。”她穿好外套,左脚塞进了那双玛丽珍鞋子里。
      “你怎么不说话?”
      “你怎么了?李由。你看到了对吗?”
      我说:“是,我看到了,所以你快走。”
      张岩冷哼一声,她静静地转身,盯着我们。嘴巴里渐渐吐出那些像是虫子幼体的珍珠卵,流着血,流着羊奶一般滑的粘液,不再去伪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二场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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