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螺旋》黑云的无限天空

3、真实新世界

　　第一次购物，顺利得出乎意料。
　　换上新衣服的那一刻，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怔了几秒——合身的深色T恤，利落的工装裤，看上去跟满大街的人没什么两样了。结账时出了点小插曲：他把那沓现金推过柜台，柜台后的“店员”们——一只貉、一只松鼠，还有闻声赶来的两只兔子——齐刷刷围拢过来，八只眼睛盯着那几张纸钞，像在看刚出土的文物。
　　“是真的钱哎。”松鼠小声说。
　　“能摸一下吗？”兔子问。
　　他站在围观中央，无所适从，恨不得当场刨个树洞钻进去。好歹，交易完成了。
　　阿狸送他到大门口，临别时尾巴摇得殷勤：“过两个月一定要再来啊。下季主题是星际穿越，到时候我就是宇航员了——终于不用蹦了，宇航服有腿。”
　　走出商场，热浪和城市的声浪一起扑面而来。
　　正是下班晚高峰，整条街像被人按下了快进键。他慢慢走着，目光在人流车流间游移，看什么都新鲜。
　　街道两旁的霓虹次第亮起，巨大的全息广告幕悬在半空，立体的影像从楼体间探出来，一个化妆品广告里的女人俯身向路人眨眼，睫毛几乎扫到行人的头顶。匆匆赶路的人群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脚步匆忙，却又各有各的节奏。他们脸上挂着一天积攒下来的疲惫，眼里却亮着同一个方向——家。偶尔有几个站在路边的，或焦急踱步，或低头刷着光脑，等一个正在路上的人。
　　一对情侣在人流中紧紧相拥，旁若无人，笑容在这片喧嚣里挖出了一小块安静的自留地。站牌边，小摊贩支起了摊，烤串的烟气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勾得路人频频侧目。店铺里顾客进进出出，店员们热情地招呼着，职业性的微笑底下，压不住一天疲惫的底色。
　　放学的孩子们背着书包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像刚开笼放出的一群小鸟，还不知道“生活的压力”五个字怎么写。遛狗的人慢悠悠地踱，狗子们贴着地面一路嗅过去，偶尔抬头看主人一眼，满眼都是不设防的信任。
　　公路上，私家车首尾相接，车灯连成流动的光带。抬头，悬浮列车的车厢一节一节挂在空中轨道上，贴着楼宇的间隙掠过头顶，只带起一阵低沉的嗡鸣。更高处，小型飞行器沿着规划的航线滑出优美的弧线——秦教授给他讲解过，那叫"迅捷通"，空中出租，固定轨迹，绝不乱飞。地面上，半人高的无人送货小车循着各自的线路规规矩矩地跑，遇到行人还会停下来让路，闪着灯，发出礼貌的提示音。
　　整座城市快而不乱，像一台上了油的精密机器。
　　他慢慢地走，慢慢地看，把这幅画面一帧一帧地存进眼睛里。离开研究所后的空气都是甜的，连烤串摊飘来的油烟味，他都闻出了自由的味道。
　　“先生，先生！欢迎加入‘归真’协会，过来了解一下吧。”
　　一个声音拽住了他。低头，是个矮他一头的女孩，手里一沓传单，不等他说话就塞了一张过来。
　　“先生，我们协会追求的是自然，返璞归真，是人类最后的守护者！”女孩语速飞快，眼睛亮得灼人，“您看看现在这个社会——克隆、基因改造，什么都在搞！我们不要那些！我们追求的是自然孕育，那才是真正的人类！克隆人、改造人，那是对人类本身的蔑视，是对伦理、对自然的挑战！您说是不是？”
　　不等他回答，义愤的女孩只停顿了两秒，又续上了："明天我们有一场集会和游行，欢迎您参加！"说完把传单往他手里又摁了摁，转身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
　　他疑惑地低头。传单上印着几个加粗的大字："归真""守护真实人类""反对克隆""反对基因改造"。
　　应该是个自然保护组织吧，他想。他抬头望了一眼女孩的背影，把传单折好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十字路口的商场大屏幕上，新闻正播到国外某地反对克隆人实验的游行，人潮汹涌，标语如林。
　　他不知道的是，这张传单上印着的每一个字，都和他血肉相连。
　　***
　　半个月前。
　　多国政府与科学伦理委员会联合公开宣布：为对抗日益严重的人口锐减，将全面开放克隆人类、以“长生”为目标的深度基因改造等一系列实验权限。
　　声明一出，全球哗然。大规模反对运动在各国爆发，活动人士组织的抗议一波接一波，有些地区甚至演变成了流血冲突。研究所也没能置身事外——连日来多次遭到激进人士围堵，虽未发生正面冲突，但整个园区都绷紧了神经。
　　那天早上，秦一鸣开车去研究所，半路接到助理刘柏川的电话：生物城正门被人围了，让他走侧后门。这已经是联合声明发布以来的第五次。
　　秦一鸣在路口熟练地掉头，绕到生物城的侧后门，贴着围墙缓缓往里开。墙外的口号声、争执声隔着砖石渗进来，一波高过一波。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把车开向生物城深处——那栋被层层保护的别墅。
　　办公室里，刘柏川把门外的情况大致汇报了一遍，又告诉他：所长老蔡已经在路上，待会儿要他一起去小会议室，开一个临时视频会议。
　　秦一鸣心里清楚，这是资方要施压了。想到这儿，他的心情又往下沉了几个度。
　　他问了87号的近况，刘柏川把日常监测数据一一答了。随后，秦一鸣独自上了三楼。
　　三楼有三个房间，其中一间的门上挂着标牌，上面写着五个字：87号卧室。
　　秦一鸣在门口站住了。他犹豫了一下，像下了某个决心，抬手时脸上已经挂好了一丝微笑，敲门："我可以进来吗？"
　　“稍等一下，我把衣服穿好。”门里的人回答道。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身后的阳光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圈金边。87号咧嘴笑着，把秦一鸣和刘柏川让进房间。
　　“刚训练完？”秦一鸣问。
　　“对，一早起来练了两个小时，感觉很好，没有不适，心率也控制得很稳。”87号笑了笑，“训练完洗了个澡，刚洗完你们就到了。”
　　他那头被阳光照成金色的湿发仿佛要为这句话作证——两滴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滴进他深邃的目光里，激得他连连眨眼，抬手用浴巾胡乱擦了一把。
　　“身体恢复得很好。这段时间的监测看下来，你的情况非常稳定……”秦一鸣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低下头，像在掂量什么。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所以……”87号率先打破沉默，迟疑着开口，“我能出去了吗？”
　　秦一鸣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抬头：“啊？出去？对，出去……”他看着87号，话头却断在那里。他就那样看着，又好像没在看他——目光穿过他，落在某个虚空的地方，落在某个只有秦一鸣自己看得见的世界里。
　　87号被他看得越来越不自在。
　　自从醒来，他对“外面”的全部认知，都来自他们的转述和视频里的画面。他没有真正碰过外面的世界一下。他每天拼命学习、训练、吸收一切技能，心里那点好奇和期待，像春天压不住的草一样疯长。
　　尴尬的沉默越拖越长。就在这时，刘柏川的手机突兀地响了。
　　“你先休息，”秦一鸣借着这个空当站起身，语速很快，“等会儿开始今天的教学。我们还有个重要的会，待会儿，柏川过来再给你做个脑部检测。”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留给87号任何追问的机会。
　　门在身后合上。
　　87号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疑惑还在，但某些别的东西，正从疑惑底下裂开缝来。
　　为什么这段时间，只要一提"出去"，秦教授就顾左右而言他？为什么他们从来不肯叫他的名字，只在需要的时候喊一声"87号"——听起来，真像在叫一个犯人。
　　难道，他其实就是一个犯人？一个根本没有资格被"释放"的犯人？
　　他的记忆还不完整，很多地方像被水泡过的纸，模糊、粘连、一碰就破。但他敢肯定，自己不是犯人，甚至，不是一个坏人。
　　87号缓缓攥紧了拳头。
　　他一定要想办法出去。
　　他必须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