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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再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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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城的入口处,张岩铭接受了严格的安检:扫描、登记、核对身份,直到"GE研究所"的接待人员给出许可,他才被放行。
到了大楼的接待区,他只能等。按规定,必须有研究所的人亲自下楼来接,访客才能上去。
等待的间隙,他站在大厅里,仰头望向高楼的顶端。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他的眼睛里,聚起一层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今天来这里,他是有目的的。
“小铭!”邱林一进大厅就看到了他,有些激动地招手。扫描道闸开启,邱林快步走过来。
“累了吧?今天天真闷。”邱林说着,习惯性地伸手去接他背上的背包。
张岩铭侧身一闪,躲开了,笑着说:“还好,不累。”
开什么玩笑。那里面装的可是他的“武器”,怎么可能让别人碰。
邱林双手落空,也没多想,只当是孩子青春期的小别扭。“分数下来了吧?”
“下来了,考得挺好。我这是专程来给你报喜的——邱哥,你可得请我吃饭。”张岩铭语气轻松。
“那必须的!地方随你挑。”
两人说笑着走进电梯。门一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邱林说着说着,声音沉了下来。
“小铭,待会儿跟你爸爸好好谈。有什么想法,摊开了说,别再上头。”他斟酌着措辞,“老师他……唉,也不容易。以前那些事,他一直很后悔。他是真想弥补。”
张岩铭斜斜瞥他一眼,嘴角掠过一丝冷笑,说出来的话却理智得无懈可击:“我知道的,邱哥。我妈也说了,毕竟他是我爸,大事该让他知道,该跟他商量。我今天来,就是说我专业选择的事。”
“师母她……”邱林感叹,“师母一直通情达理,是位好母亲。”
听到有人夸母亲,张岩铭眉眼间的冰化了一瞬,是真的愉悦。在他心里,母亲就是最好的母亲,没有之一。
电梯到达楼层。
专注听着声音的张航,老远就听见了邱林的声音。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外,站定,望着走廊尽头。这一个多月,对他是种煎熬。当那个熟悉的高个子身影出现时,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只得用力抿住,才没让那份期待漏出来。
没等张岩铭走近,他就往前迎了两步,目光锁在儿子脸上,小心翼翼地开口:“岩铭来了?快进来坐。我让小白给你备了冰可乐。”
张岩铭淡淡扫他一眼,视线随即移开,径自走进办公室,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抄起茶几上的冰可乐:“正好渴了。谢谢小白姐。”
“呲——”瓶盖拧开,一声长鸣。
张航一直悬着的心,随着那声轻响落下去一半。“快喝两口,解解暑。”
儿子仰头灌了两口。张航如释重负地笑了——还愿意喝他准备的可乐,还愿意跟他说话,他已经很满足了。他的手捏了松松了捏,笑着问:“岩铭,成绩下来了吧?妈妈说你考得好。具体什么情况?你说说。”
张岩铭没回头,只用眼角斜瞥着他,轻轻地、略带嘲讽地笑了一声:“呵。”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过脸,正视着自己的父亲:
“考得挺好。我妈让我来告诉你——我的选择是,空间物理。”
“什么?!”张航失声,双手拍在茶几上,整个人弹起来,屁股离了座位。意识到失态,他尴尬地又坐了回去,深呼吸,再深呼吸,把语气放软,苦口婆心:
“岩铭,你再考虑一下,好不好?生物科技是未来发展的方向,全世界都在往这条路上走。你如果选了它,我在科研上能帮你铺路,你的天赋……”
“你了解我吗?”
张岩铭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
“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吗?知道我最痛恨什么吗?”他冷笑着,看着自己的父亲,像似欣赏着他此刻的失态,等着父亲给他答案。
张航无力地望着儿子,嘴唇开合了几下,嗫嚅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呵呵。看吧,你不知道,张航。”
儿子的目光像烧红的铁丝,一下一下烫在他身上。张航觉得那不是注视,是凌迟。
“我最恨的,大概就是你所谓的生物科技了。”
张岩铭说完,忽然停了。他不说话,目光飘向窗外,像在回忆某件让他极不愉快的事。办公室里静下来,空气里浮沉着两代人的情绪——一边是张航的愧疚、后悔与无力,一边是张岩铭积压多年的悲伤与愤怒。
“你知道吗,张航,”他重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是恨你的。妈妈进ICU的时候,情况非常危险。医生的原话是:随时都有救不过来的风险。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无助吗?我十四岁。我找不到我的父亲,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了……不、要、你、这、个、父、亲、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进张航的心口。
他无法反驳。
因为那个实验,他如今站在“基因改造”领域的顶端,有名望,有地位,论文发在国际顶刊,奖杯摆了一柜子。而同样因为那个实验,他的妻子躺进ICU时,身边只有个十四岁的孩子。实验很成功。家庭,破裂了。
“你以为你的那些成果是什么?呵。”张岩铭再度开口,嘲讽淬满了每个字,“在我看来,不过是披着科技外衣的毒品!而你,还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沾沾自喜——却不知,汝之蜜糖,彼之砒霜!”
张航哑口无言。
他从来不知道,儿子是这样看他的。这些年,他满世界授课、演讲,台下坐满了崇拜的眼睛;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研究正悄悄地、实实在在地改变着人类的命运。可儿子这几句话,像一把刀,剥掉了他所有的外衣,把他极力藏起来的、不愿示人的那些缺陷,血淋淋地晾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而那个执刀的人,是他儿子。
羞耻之下,他本能地想找一块遮羞布:“岩铭……爸爸希望你能理解。我的研究,对人类的发展,是有用的。”
“呵。行,你说有用就有用吧。”张岩铭懒得辩了,语气疲惫下来,“反正我今天只是遵照我妈的要求,来通知你一声:我选了空间物理。我喜欢跟纯粹的逻辑打交道——至少它们不会骗人,不会变异,不会在某个夜里长出爪子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航明白,再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儿子早就跟他划清了界限。今天这一趟,不是和解,是告知。
门口,站了许久的邱林终于忍不住插话:“小铭,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现在做的事,对人类的未来真的很重要……”
“很重要?呵。”张岩铭偏头看他,眼神冷下来,“邱哥,我不懂什么人类发展的大义。我只知道,那是在制造怪物。”
“小铭,你这话太偏激了,实验本身……”
邱林还想争辩,张岩铭却已经失去了所有耐心。他站起身,拎起沙发上那只沉甸甸的背包,甩到肩上,打断了两个人。
“行了。”
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忽然问了最后一句:
“你们确定,今天只跟我聊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