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兹》九天与

19、第 19 章

　　第二十一章查无此人与象牙塔里的冷光

　　挂断父母的电话后，邓煜并没有立刻休息。书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台灯昏黄的光晕和他指尖在鼠标上滑动的细微声响。

　　父亲的话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此前只有温柔与宠溺的平静。他并非不相信沈知微，只是正如父亲所言，防人之心不可无。他需要对这份感情负责，也需要对她——这个即将成为“半个邓家人”的小姑娘——负责。

　　他开始行动，动作悄无声息，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他打开了加州理工的内部学生名录数据库。这是公开资源，教授有权限浏览。他记得她说过，她叫沈知微，是中国人，加州理工数计大四。

　　这个信息，他从未怀疑过。她说话的语气，她的思维习惯，她对国内文化的亲近感，都无一不指向她的华裔身份。因此，他从未想过要用英文名字去检索，那是对她陈述的基本尊重，也是他潜意识里认定的事实。

　　他在搜索栏里郑重地输入了拼音：Shen, Zhiwei。

　　回车。

　　页面刷新。结果是：No results found.（未找到结果）。

　　邓煜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拼错了。他又试了Shen, Zhi-wei，Shen, Z.W.。

　　依旧是No results found.。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或许是录入系统时的误差？或许是研究生名录更新延迟？他没有气馁，转而打开校内公开的学术成果数据库，搜索与她描述相符的AI项目。他知道她十八岁就有A轮融资的项目，这在学生中是极罕见的，理应留下痕迹。

　　然而，一番检索下来，他用了各种中文拼音组合，翻遍了相关院系的网页，除了几个名字相近的印度裔和白人学生，依旧一无所获。整个加州理工，似乎根本没有“沈知微”这个人。

　　他甚至放宽了条件，用中文搜索引擎查找“加州理工华人女大四沈知微”，结果依然是茫茫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查无此人……”

　　邓煜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想起她发来的那张海滩照片，那么真实，阳光、海浪、她纯白的裙角。难道……那也是从网上找来的？或者是PS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再次回顾她的所有信息。她说过，她是中国人，在加州理工读书。他完全信任了她的自我陈述，所以从未用英文名搜索过。在他的认知里，一个中国女孩，理所当然该用中文名登记，或者至少有个拼音记录。

　　“难道……她用了英文名？”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际。但他立刻否定了自己。为什么要用英文名？她从未提过。而且，如果她用了英文名，那她告诉他“沈知微”这个名字，又算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邓煜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下来。

　　他依旧每天按时回复沈知微的消息，依旧用最温柔的语气哄她、陪她，甚至比之前更细致地引导她呼吸、放松。外人看来，南加大那位温润如玉的邓教授依旧如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座用温柔堆砌的城堡，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她不让他视频，不让他见面，现在，连名字……似乎也成了一个谜。

　　那个软糯地喊他“宝宝”、因为害怕而瑟瑟发抖的小姑娘，在他用最善意、最不设防的方式去核实身份时，却像一缕青烟，了无痕迹。

　　这种疑虑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郁里。

　　周四下午，系里的组会结束。邓煜收拾着资料，动作有些迟缓。

　　“Hey, Deng.” 他的同事，也是好友的艾伦（Alan），一个典型的美国学者，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You look like shit these days. What’s going on? Trouble with your ‘online baby’?”（你这几天脸色糟透了。怎么了？你那个‘网恋宝贝’惹麻烦了？）

　　艾伦之前隐约听邓煜提起过有这么个人，当时还调侃过他一把年纪还玩网恋。

　　邓煜动作一顿，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但艾伦显然看出了不对劲，拉着他在走廊僻静处坐下。

　　“Come on, Deng. We’ve known each other for years. You’re not yourself.” 艾伦递给他一瓶水，语气难得正经，“Is it that girl? The one you keep talking about? The one who keeps standing you up?”

　　邓煜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困惑：“Alan… I checked. She told me her name is Shen Zhiwei. She said she is Chinese. So I only searched in Pinyin. But I can’t find any record of her at Caltech. None. It’s like she doesn’t exist.”

　　（艾伦……我查过了。她告诉我她叫沈知微。她说她是中国人。所以我只用拼音查。但我在加州理工找不到她的任何记录。一点都没有。她就像不存在一样。）

　　艾伦听完，眼睛瞬间瞪大了，随即发出一声毫不客气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理智的嘲讽和一种“我早就说过”的意味。

　　“Jesus, Deng!” 艾伦夸张地摊开手，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邓煜，“Are you serious? ‘Shen Zhiwei’? A name she gave you, and you just believed it? ‘She said she is Chinese, so I only searched in Pinyin’?” 艾伦模仿着邓煜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讽刺，“Dude, people lie online! Shocker, right? Maybe she’s using an English name. ‘Starry’? ‘Sunny’? Who knows! The point is, you can’t find her!”

　　（老天，邓煜！你认真的吗？“沈知微”？她给你的一个名字，你就信了？“她说她是中国人，所以我只用拼音查”？伙计，网上的人会撒谎啊！很震惊对吧？也许她用的是英文名。“Starry”？“Sunny”？谁知道呢！重点是，你找不到她！）

　　艾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分析却像刀子一样锋利：“Think about it. No video. No meeting. No records. Constantly playing the victim who needs your comfort. And you, a brilliant math professor, falling for this… this… high-tech ghost story? It’s either a scam for money later, or some bored rich kid getting kicks out of messing with a lonely professor. Probably the latter. But still…”

　　（想想看。不视频。不见面。没记录。不停地扮演需要你安慰的受害者。而你，一个聪明的数学教授，居然信了这种……这种……高科技鬼故事？要么是后期骗钱的局，要么就是哪个无聊的富家子弟拿一个寂寞的教授寻开心。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但即便如此……）

　　艾伦拍了拍邓煜的肩膀，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和一丝鄙夷：“I mean no offense, buddy, but you’re thirty-five. A tenured professor. A goddamn math genius. And you’re falling for this? Getting all moody because some ghost online won’t show her face? It’s… almost pathetic, man. You’re better than this.”

　　（无意冒犯，兄弟。但你三十五岁了。终身教授。该死的数学天才。你居然信了这套？因为一个网上的幽灵不肯露面就搞得这么情绪低落？这……简直太不成熟了，伙计。你不该这样的。）

　　艾伦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邓煜心上。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逻辑？一个连记录都查不到的人，为什么要伪装成一个连门都打不开的胆小鬼？这本身就充满了矛盾和疑点。而他，一个三十五岁、以理智著称的学者，竟然深陷其中，不仅没察觉，还一次次被耍得团团转，甚至为了一个连真名都不知道的“网恋对象”魂不守舍。

　　羞愧、愤怒、自我怀疑，还有被欺骗的刺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脸色瞬间苍白，握着水瓶的手指骨节泛白。

　　艾伦说得对。这太不成熟了。这甚至有些愚蠢。

　　他引以为傲的理智，在“沈知微”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Thanks, Alan.” 邓煜最终开口，声音干涩，听不出情绪。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重新戴上了那副属于“邓教授”的、无懈可击的面具，只是眼底的阴郁却更深沉了，“I’ll figure it out.”

　　（谢了，艾伦。我会弄清楚的。）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孤寂。

　　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邓煜才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手机屏幕亮着，是沈知微刚发来的消息。

　　【S_ZW：宝宝，今天组会顺利吗？我刚刚又把那个公式推了一遍，好像有点新发现~[乖巧]】

　　那语气，软糯，依赖，带着她特有的天真和崇拜。

　　可此刻，在邓煜眼中，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谎言，一个等着他去戳破的假象。

　　沈知微。

　　这个名字，此刻在他心里，不再代表着一个害羞胆怯的小姑娘，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疑点的黑洞。

　　而他又该如何面对，这个他倾注了所有温柔，却可能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