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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堂初醒   元狩六 ...

  •   元狩六年冬,朔风刮过长安城东的冠军侯府。天色阴沉,屋檐下挂的白幡被吹得乱抖,发出低响。正厅里点满了蜡烛,香炉中檀香燃了一夜未熄,烟气混着药草味在帷帐间缭绕。灵床摆在厅中央,上面躺着一个年轻男子,身穿玄色深衣,外罩素白孝服,面容苍白,眉宇紧锁,像是睡得并不安稳。

      霍明睁开眼时,第一感觉是胸口压着石头。他呼吸困难,肺部一阵闷痛,喉咙发干,想咳又咳不出来。耳边有诵经声,低低地念着安魂咒,还有人抽泣。他没动,只将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打量四周。灵堂陈设齐整,香烛纸钱俱全,几案上摆着祭品与牌位,写着“故冠军侯霍去病之灵位”。几个仆役跪在角落,低头垂泪,另有两名侍卫立于门侧,手按刀柄,神情肃穆。

      他认得这个名字。

      霍去病,西汉名将,十七岁从军,六年内率军深入大漠,破匈奴五王庭,封冠军侯。史书记载他死于元狩六年,年仅二十四,病因不详,只说“暴疾而亡”。而此刻,霍明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本该死去的人——一个现代历史学者,专攻秦汉军事史,在一次意外后,魂穿到了这具身体里。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身体虚弱,四肢沉重,稍一动弹便觉乏力。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梦。他确实躺在灵床上,身侧焚香,耳畔哀声,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若再不醒,两个时辰后就要入殓封棺。

      他不敢轻举妄动。周围人多眼杂,一旦惊动,后果难料。他先试着活动手指,指尖微颤,能动。再缓缓转动眼球,观察厅内布局:正门朝南,两侧设帷,北面供桌,东侧有屏风遮挡通往内室的通道。守灵的仆役共八人,三男五女,年纪都在三十以上,应是府中老仆。两名侍卫站在门边,腰佩环首刀,甲胄未卸,显然是值夜未退。

      他开始回忆。记忆零碎,像被撕碎的竹简,拼不完整。只有一些片段闪过:草原上的烽火、战马嘶鸣、沙尘扑面;还有一次深夜骑马回京,浑身湿透,咳嗽不止;再后来是卧病在床,发热、咯血,太医来诊,说“劳损过甚,需静养”,但他执意要见陛下,却始终未见召。最后的画面是一碗药,婢女端进来,他喝下,随后意识模糊,再睁眼,便是这里。

      他心里一紧。

      那碗药……是谁让端来的?

      他调动听觉,捕捉周围言语。一名老仆低声叹道:“侯爷走得太急,连陛下都未及见上最后一面……”另一名婢女哽咽着接话:“那日汤药还是我亲手端去的,怎就……”话到一半,突然停住,左右看了看,不再说了。

      霍明心头一震。

      汤药?她亲手端的?那后来呢?有没有人中途接过?药是从哪儿取来的?太医署配的?还是府中药房自煎?

      他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霍去病之死,史书语焉不详,朝中也无详细记录。太医署的诊脉文书残缺,连死亡时辰都有两个版本。一个说是戌时三刻,另一个却记为亥时初。更奇怪的是,临终前一夜,竟无亲信将领或家人守候在侧,连卫青都没来。这不合常理。以霍去病的地位,哪怕病重,也该有重臣轮值照看,可那一夜,只有几名低阶仆役在殿外值守,内侍进出频繁,形迹可疑。

      他努力追溯记忆。终于,在模糊的画面中,他看见一个人影。深夜,寝殿灯未灭,一名身穿内侍服饰的男子手持托盘,覆着布巾,从偏门进入。他脚步轻,避开了巡夜的兵卒。那人走到药炉前,似乎动了什么,又迅速离开。次日清晨,他便开始剧烈咳血,神志渐昏。

      是谁派的人?

      他想起病中几位大臣劝他交出兵符的话。“将军年轻,功高震主,不如暂退一步,保全威名。”这话听着是劝,实则是在逼他放权。他当时没在意,只当是老生常谈。如今回想,那些人语气微妙,眼神躲闪,分明另有所图。

      他不动声色,继续装死。眼下最要紧的是确认身体状况。他尝试深呼吸,胸口即刻传来刺痛,肺叶似有积液,咳意涌上,他强忍住,只让喉头轻微滚动。这具身体确有重疾,长期征战留下的暗伤极深,肺疾已成,但绝非即死之症。以现代医学判断,可能是肺结核或严重支气管炎,若调养得当,辅以药物,尚有转机。可若有人趁虚而入,在药中动手脚,再加寒夜受风,足以致死。

      他现在活了,说明要么药未致命,要么有人中途换药,抑或他的灵魂归来,改变了生理状态。

      外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石阶上,节奏沉稳。霍明立刻警觉。来者身份不低,否则不会在这个时候踏入灵堂。他微微睁开眼,眼角余光扫向门口。帘幕掀起,一道身影未进,但已有仆役起身相迎,低声行礼。

      他不能动。

      他还不能暴露。

      他必须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场无人怀疑的苏醒。现在若是突然坐起,只会被视为诈尸,引来恐慌,甚至当场被制住,再度“病逝”。他需要时间,需要情报,需要弄清谁希望他死,谁又在等他彻底下葬。

      他缓缓闭眼,呼吸放慢,恢复死寂之态。手指却悄悄蜷起,掐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他不是霍去病,但他现在必须成为他。他要继承这具身体,继承这份功名,也继承这份危险。

      灵堂依旧安静,烛火摇曳,香烟袅袅。外面风更大了,吹得白幡猎猎作响,像在催促入殓的时辰。

      霍明躺在灵床上,双目紧闭,面色如死。唯有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转动,记录着每一丝声响、每一个动静。他在等,也在想。想这具身体的过往,想这场“病逝”的蹊跷,想那些未曾露面却已在暗中布局的人。

      他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看不见的局。

      而他,才刚刚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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