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豚》加贝乐

2、婚纱与迷彩

　　第二天早上五点，闹钟把我从床上拽起来。我爬起来，用冷水拍了拍脸，开始化妆。化妆师是团队里手艺最好的，但今天我让她先给模特们化，我自己来。我化了淡妆，把头发扎成高马尾，穿了一条紧身牛仔裤，一件白色露脐背心，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牛仔外套。
　　"寻姐，今天拍三套，荒漠外景两套，黄昏一套。"小唐拿着行程表，"器材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行，走吧。"我拎起包，推开房门。
　　走廊里静悄悄的，邢焰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关着。我放轻脚步，从二楼看下去，泳池已经注了大半的水，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灰蓝色的光。邢焰站在池边，背对着我，正在做俯卧撑。他赤着上身，后背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脊椎沟深陷下去，像一条河。
　　我停下脚步，靠在栏杆上，看着他做。
　　他做了三十个，站起来，甩了甩手臂，转身往厕所走。他一抬头，看见了我。
　　"看什么？"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看牲口。"我说，"起得挺早啊，邢老板。"
　　他嘴角扯了一下，没接话，进了厕所。
　　我嗤笑一声，下楼。大厅里，我的团队已经集合完毕，十几个人扛着器材往外走。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厕所方向，邢焰还没出来。
　　"寻姐，走了！"小唐在门口喊。
　　"来了。"
　　荒漠外景在城外三十公里，一片枯黄的戈壁滩，远处有风化的雅丹地貌。我们搭了临时换衣棚，我换上第一套婚纱——一件重工蕾丝鱼尾裙，拖尾三米，头纱五米。化妆师给我戴上皇冠，镜子里的人瞬间从牛仔女孩变成了沙漠女王。
　　"寻姐，绝了。"小唐竖起大拇指。
　　"少拍马屁，干活。"我提起裙摆，走出换衣棚。
　　戈壁滩上风大，婚纱被吹得猎猎作响。摄影师指挥我站在一块风化的巨石上，仰头，闭眼，感受风。我照做了，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生疼。我睁开眼，看向远方，眼神放空。
　　"好！保持！"
　　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我换了三个姿势，摄影师喊停："完美！换下一套！"
　　第二套是短款婚纱，蓬蓬裙，露背，配一双马丁靴。这套要的是叛逆感，我坐在一辆越野车的引擎盖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神斜斜地看着镜头。
　　"寻姐，眼神再狠一点！对！"
　　拍到中午，太阳毒辣起来，我们收工回城。我坐在器材车的副驾驶，婚纱换成了便装，头发被风吹得像草窝。小唐递给我一瓶水："寻姐，下午还拍吗？"
　　"拍，黄昏那套在游泳馆附近的天台，客户要求的，说要有城市废墟感。"
　　"那个游泳馆……"
　　"蓝豚。"我拧开瓶盖，灌了半瓶水，"对，就在那附近。正好，回去休整一下，下午继续。"
　　车开回老街，停在蓝豚门口。我跳下车，推开游泳馆的门。大厅里，邢焰正带着那群孩子上课。泳池已经注满了水，七八个孩子在池边排队，一个个往下跳，溅起大片水花。
　　邢焰站在池边，手里拿着一根教棍，看见我们进来，眉头皱了一下。
　　"下午有课，你们动静小点。"
　　"我们住二楼，动静大不到哪去。"我拖着箱子往楼梯口走，故意从他身边经过，肩膀擦过他的手臂。他的皮肤是热的，带着水汽。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回头冲他笑："邢老板，你学员跳水姿势不行啊，水花溅得比我还高。"
　　"你会游泳？"
　　"不会。"我诚实地说，"但我会在T台上走猫步，你会吗？"
　　他没说话，吹了一声哨子："下一个，跳！"
　　我嗤笑一声，上楼。
　　下午四点，我换上第三套婚纱。这套是客户专门为这次拍摄定制的，白色缎面，极简设计，没有蕾丝，没有珠片，就是一块上好的缎子，剪裁利落，腰线收得极紧，裙摆垂坠感极好。我穿上它，站在二楼的穿衣镜前，看着自己。
　　"寻姐，这套真好看。"小唐在旁边感叹。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素了。"我拨了拨头发，"走，上天台。"
　　天台在游泳馆三楼，通过一个铁梯子上去。梯子锈了，我提着婚纱裙摆，小心翼翼地往上爬。邢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我。
　　"你穿成这样爬梯子，不怕摔死？"
　　"摔死也拉你垫背。"我头也不回，"别看了，再看收费。"
　　他嗤笑一声，转身走了。
　　天台风大，视野极好，能看到远处的荒漠和近处的老街。摄影师架好机器，让我站在天台边缘，裙摆被风吹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寻姐，表情！哀伤一点！对！"
　　我调整表情，眼神看向远方，嘴角微微下垂。风把发丝吹到脸上，黏在口红上。我没管，保持姿势。
　　拍了半小时，摄影师喊收工。我松了一口气，提着裙摆往梯子口走。婚纱太长，裙摆卡在梯子缝里，我拽了一下，没拽动。我弯腰去解，重心不稳，往前踉跄了一步。
　　一只手从后面扶住我的腰。
　　"笨死了。"邢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穿成这样爬梯子，脑子进水了？"
　　我直起身，他的手掌还贴在我腰侧，温度透过薄薄的缎面传过来。我回头，他站在我身后，仰头看着我，眉头皱着。
　　"放手。"
　　他收回手，插进裤兜里："裙子卡住了？"
　　"嗯。"
　　他弯腰，把卡在梯子缝里的裙摆拽出来，动作粗鲁，缎面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你轻点！"我急了，"这婚纱六位数！"
　　"六位数？"他直起身，把裙摆扔回我手里，"穿六位数的东西爬梯子，你确实脑子进水了。"
　　"你……"
　　他转身下楼，留给我一个背影。我提着婚纱，站在天台上，气得想把裙摆扔他头上。
　　"寻姐，没事吧？"小唐从下面探出头。
　　"没事。"我咬着牙，"遇到个神经病。"
　　我提着婚纱下楼，回到房间，把婚纱脱下来，仔细检查。裙摆边缘有一道细小的抽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我心疼得要命。这是客户定制的，损坏要赔。
　　"邢焰！"我冲出房间，站在走廊里喊，"你给我出来！"
　　他的房门开了，他走出来，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头发还是湿的，刚洗过澡。
　　"干嘛？"
　　"你把我的婚纱弄坏了！"我举起裙摆，指着那道抽丝，"看见没有？你赔！"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用指甲把那根抽出来的线头掐断了。
　　"好了。"
　　"好了？"我瞪大眼睛，"你掐断就完了？这是高定！高定你懂吗？一根线都不能动！"
　　"我不懂。"他直起身，看着我，"我就懂，你穿成这样在我这破地方晃悠，迟早出事。今天是我扶你，明天要是没人扶，你摔下去，六位数变零。"
　　"我摔不摔关你什么事？"
　　"关我什么事？"他往前一步，逼近我。我往后退，后背抵在墙上。他双手撑在我耳侧，低头看着我，声音压低："姜寻，你住我的房子，吃我的水，用我的电。你摔在我地盘上，我他妈还得给你叫救护车。你说关不关我事？"
　　我仰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瞳孔里映着我的脸。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肥皂味混着一点汗味，不臭，很烈，像西北的风。
　　"那你别让我住啊。"我说，"赶我走啊。"
　　"赶你走？"他笑了一下，那笑容痞里痞气的，"赶你走，谁给我交房租？"
　　"就为房租？"
　　"不然呢？"他的脸又近了一寸，呼吸喷在我脸上，"你以为我为什么留你？"
　　我心跳漏了一拍，但嘴上不饶人："邢焰，你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退开，双手插兜："看上你？姜寻，你穿婚纱的样子，很碍眼。"
　　"碍眼？"我笑了，"碍眼你就别看。我明天还穿，后天还穿，我天天穿，我烦死你。"
　　他转身往房间走，到了门口，回头："随你。但别在我学员面前晃悠，吓着孩子我不负责。"
　　"你学员胆儿这么小？"
　　"不是胆儿小，是审美正常。"他关上门，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那张脸，化浓妆跟鬼似的。"
　　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肚子疼。
　　"邢焰！"我拍着门，"你等着！我明天化个更浓的，我吓死你！"
　　门里没有回应。
　　我转身回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六位数的高定婚纱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裙摆上那道细小的抽丝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
　　这男人，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