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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 方哲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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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哲从五金店回来的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他很少做梦,做了二十年刑警,什么场面没见过,砸进枕头里就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但那天晚上他梦见了1998年的苏城。
先是梦见阁楼。
它位于筒子楼对面,隔着一条窄巷,一栋灰扑扑的自建房的顶层。
房间很小,斜顶,夏天闷热,冬天漏风。
墙角铺着一张凉席,席子上放着一本旧素描本。
一个少年坐在凉席上,背靠着发霉的墙,在专心画画。
他画的是对面筒子楼三楼的一个窗口。
窗口里有一个女孩,每天都准时趴在窗台上写作业。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在画纸右下角标注两个字:窗口。
女孩的脸很瘦,胳膊很细,偶尔袖口滑下去,能看到小臂上有深一块浅一块的淤青。
少年画下那些淤青,用铅笔侧锋轻轻地扫,一层一层叠加,好像怕画重了会弄疼纸上的人。
有时候,一个男人的影子会突然出现在女孩身后,这时她就会离开窗口,接着,窗户被关上,隔着玻璃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晃动,能听到隐约的叫骂声。
少年停下笔,盯着那扇关上的窗户,拇指在画纸上女孩胳膊上的淤青处轻轻摩挲。
他没有办法画下那个男人的脸,距离太远,他没看清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只知道那个男人每次出现在窗口,女孩第二天胳膊上就会多一块新的淤青。
那个男人的影子被涂成漆黑,少年用力到铅笔尖断在纸上。
之后,方哲梦见了雨夜。
记忆里,那天晚上他在派出所值夜班,接警电话响的时候他正在泡第三杯速溶咖啡。
他骑自行车赶到旧厂区,雨衣被风掀起来,雨水灌进领口,冷得他直打哆嗦。
梦里的雨夜却不是那样的,雨下得很大。
筒子楼的排水管堵了,雨水从楼顶漫出来,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淌。
三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最东头那盏还亮着,光晕昏黄,照出一小片剥落的水泥墙面。
302室的门虚掩着,
从门缝往里看,客厅很小,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子,墙角堆着啤酒瓶。
电视机还开着,没有信号,屏幕上只有雪花点,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林大勇趴在折叠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鼾声响亮。
他面前摆着三个空酒瓶和一个搪瓷碗,碗底还有小半碗花生米。
电视机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奖状,育才小学,四年级,林雪萤同学,三好学生。
奖状边角翘起来了,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
里屋的门虚掩着,一个女孩缩在床角,背抵着墙,膝盖蜷到胸前。
她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碎花睡衣,袖子很长,遮住了手腕,然而遮不住胳膊上新烫的三个烟头印。
其中,有一个还渗着血,把袖口染了一小块暗红。
她低着头,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除了外面的雨声以外,她还听到了别的声音。
铅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她知道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对面那栋废弃厂房的三楼破窗后面,坐着一个少年。
他总是在画画,画她趴在窗口的侧影,画她在巷子里洗衣服的背影,画她被父亲拽着手腕拖回家时回头看的那个瞬间……
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但她知道他叫陈墨,知道他住在对面阁楼上,知道他父亲也是个酒鬼,知道他每天放学后会被锁在阁楼里,知道他的铅笔总是削得很尖,知道他画画的时候会把头低得很低,知道他画完之后会用拇指在纸上轻轻摩挲……
他坐在厂房三楼的破窗后面,面前摊着素描本,手里拿着铅笔,却没有在画。
他在等……
客厅里,林大勇的鼾声忽然停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林雪萤抬起头,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电视机雪花点,蓝色的光一闪一闪,映在她脸上,映出她额头上一块已经结痂的旧伤。
她松开抱住膝盖的手,光着脚,踩在凉得刺骨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到门边,把里屋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客厅里,林大勇还在睡,折叠桌上那三个空酒瓶歪歪斜斜,搪瓷碗里的花生米撒了几颗。
电视机里的雪花点发出嘶嘶的白噪音,盖过了雨声。
她小心翼翼地穿过客厅,每一步都放得很轻。
走到门口时,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铁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转动把手,把门推开了一个手掌宽的缝隙。
走廊里很暗,那盏坏掉的声控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她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走廊尽头,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手里攥着一支削好的铅笔,笔尖是新削的,在黑暗中泛着一点极淡的木色。
两个孩子在黑暗中隔着一条走廊对视。
雨声很大,什么都听不见。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他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开门。
他向前走了一步,她退后一步,让他进来。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回原位。
客厅里只有电视机雪花点的白光和嘶嘶的噪音。
林大勇的鼾声很大,睡梦正酣。
陈墨站在折叠桌前,看向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他见过很多次,在巷子里追打女儿,在楼道里对着邻居吼叫,在凌晨两点砸门把整栋楼吵醒。
他在素描本上画过那些淤青,用最深的阴影,一层一层叠加……
弯下腰,他从地上捡起一个空酒瓶,瓶身还残留着酒液的温度。
他握紧瓶颈,玻璃的冰凉感从掌心一路传到后脑勺。
林雪萤站在里屋门口,怔怔的看着这一切,既没有害怕,也没有去阻止。
酒瓶砸下去的那一刻,电视机的雪花点忽然闪了一下,好似整个世界的信号都被切断了。
最后,只剩雨声。
方哲从梦里惊醒,床头柜上的钟显示刚好凌晨四点。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本旧档案。
封面上印着编号SY-1998-0716,右上角盖着红色的“不予起诉”印章。
他翻开档案,抽出最下面那张现场照片。
302室客厅,林大勇倒在血泊里,后脑有明显的钝器伤。
照片的右下角,客厅角落里,有一张课桌。
桌上放着一本素描本,翻开在最后一页。
方哲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标注,是他当年自己写的,墨迹已经褪色,勉强认得出来:1998年7月16日凌晨3点15分。
这个时间是他第一次走进302室的时间。
平复了下心情,方哲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十四岁的陈墨在7月15日深夜独自完成了那一切……杀人、伪造现场、清理痕迹……
他坐在那间满是血腥气的屋子里,身边是林大勇逐渐冷却的尸体,手里攥着一页纸。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符号,圆圈里面一个叉。
他把这一页折成很小的一块,攥在手心里,仿佛在保护此生最大的秘密,直到凌晨三点十五分,方哲推开门。
手电筒的光柱穿过黑暗,照在一个少年平静的脸上。
他在等我们,方哲想。
他从一开始就在等我们。
第二天一早,方哲又去了那家五金店。
天还没亮透他就起了床,把档案翻了一遍又一遍,给李明打了个电话确认消息。
李明说,苏城共有四十七名登记在册的锁匠,其中姓陈的有三位,一位六十二岁,一位四十一岁,一位三十二岁。
最后那个,五年前注册,登记地址是苏城江边老街127号。
方哲挂了电话就出门了。
江边老街上很安静,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路边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
方哲在那家五金店门口停了一步,和昨天一模一样的那扇门,门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招牌,玻璃窗后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店里和昨天一样,砂轮机静着,柜台上摆着各种锁具和钥匙胚子,收银台上那本《锁具大全》还翻在昨天那一页。
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粉末的味道,混着机油和旧木头的气味。
年轻人正背对着门口,在整理货架上的一排锁芯。
听到门铃声,他没有回头。
“配钥匙?”
方哲走到柜台前,台灯的光照在台面上,打亮一把崭新的锉刀和几个未完成的钥匙胚子。
“陈墨。”方哲笃定开口。
那双手没有停止动作,过了片刻,他把手里那把锁芯放回货架,手垂到身侧,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一切都做完后,他才转过身来。
方哲在脑海中搜索有关这张脸的全部记忆,在档案照片里,在报纸的模糊印刷里,在无数次失眠之夜他对着笔记本的想象里……
档案照片上的少年十四岁,瘦得像一根竹竿,颧骨很高,眼睛很大,眼神里有种不属于那个年龄的安静。
面前这个男人,三十二岁,脸上的轮廓没有太大变化,皮肤变得粗糙了些,眼角有了细纹,增添了一道很浅的疤。
唯一不变的是,他的眼睛。
“你终于来了。”他站定,平静的开口。
方哲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柜台上。
台面上散落着细碎的金属粉末,在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门口那串旧钥匙和铜片做的风铃在风里轻轻晃动,叮叮当当的,在空荡荡的老街上空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