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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面孔 新闻的原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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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性是新闻的生命。】
展翎从长风岛回来那天,是个周五。到城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在船上吐了三回,到最后胃里空空的,只剩干呕。船行到半程,偏北风增强,浪比平时大了一倍,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在舷窗上,船在海上颠簸得颗弹珠。船长判断无法上岛,决定返航。原定的渔业调研只得提前结束。下船的时候陆展翎的头还和浆糊一样,晕晕乎乎。同行的工作人员递给她一盒风油精,她抹在太阳穴,稍微缓和了一些。
广电大楼还亮着灯。办公室陈姐正在六楼和赵哥说话,看见展翎从楼梯有气无力地挪上来。
"小陆回来啦?"陈姐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对啊。"
"我晕船。"展翎把摄像机往桌上一放,瘫在椅子上,闭着眼。
“去长风岛了?”赵哥问道。
“对。今天风浪大,摇地特别厉害。船都开到海中间了,船长说有风险,又返回了。”
“长风岛长风岛,不是浪得虚名的。而且现在还没入春,风又大又冷。”赵哥啧了一声,“你这脸苍白的。如果吃不消,你就和林主任说下,争取以后安排点近的地方。”
陈姐看了他一眼,凑过来:"还是别提比较好。"
展翎虚弱地抬起头。赵哥递了杯热水过来,“为啥?”
陈姐压低声音:"昨天林主任在办公室闲聊,说到你,”陈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该不该继续,“说你娇气,吃不了苦,下乡动不动就晕,影响他安排工作。"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看小陆挺好的呀,做事也麻利。”赵哥喃喃说道。
展翎握住水杯。热水的温度透过玻璃杯传来,烫得她一缩手。
她想起那次饭局后林主任冷淡的语气,想起赵哥说的“没几个女生愿意去北港。”对林主任行为的动机,猜到了几分。
“还没过去么。”她轻轻说了一句,听不出情绪。
陈姐看着展翎虚脱的样子,"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这样。”按了按她的肩,下楼去了。
陆展翎没接话,她吹了吹杯子的热气,抿了一口热水。
小胖和周哥从专题部晃出来,小胖手里抛着个苹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哎,对了,记者资格证成绩出来了!你查了吗?"
展翎抬起头。
"这么快?"
"下午出的,群里都在说。"小胖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吴玫和严局都过了。我考了两次,这次也过了。"
周哥从后面敲了小胖一下:"谁让你去年不好好复习。"
小胖哎哟了一声,转身伸手去打他。
周哥敏捷地一躲,看向展翎,"你赶紧查查。"
展翎点点头,打开网址。加载的那两秒,她屏住了呼吸。
通过。分数还不错。
她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这段时间每天晚上看书刷题,总算有回报。
"过了?"周哥凑过来看。
"嗯,过了。"
"可以啊小陆!一次就过。"小胖啃了口苹果。
“那可不。这是我徒弟。你以为和你似得,不靠谱。”周哥语气有点儿傲娇。
“我哪里不靠谱了?周胖子,你找茬。”小胖把苹果叼在嘴里,追着周哥要打。
赵哥笑着把摄像机往桌子收了收,避免被他们碰到。“小胖子追着大胖子。”
陆展翎伏在桌上,看着他们打闹。明明是件高兴的事,但心里那股堵得慌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散掉。
周一,新任务:西河乡蔬菜大棚项目。
她没和林主任提晕船的事,也没提能不能安排近一点。
西河乡不算远,四十分钟就到了。天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她扛着机器和三脚架往村里走,路是水泥路,两旁的大棚里,透过塑料薄膜能隐隐约约能看到层层叠叠、嫩绿细密的早稻秧苗。走到半道,一辆电动三轮车从后面追上来。
"小姑娘!"开车的男人喊了一声,把车停在她旁边。他穿件藏青色夹克,裤腿上沾着泥点,看着像是乡里的干部。"是电视台去葛村大棚拍摄的吗?"
"是呀。"
"我是驻村干部小卢。乡里安排我接你。上来吧,雨天路滑。"
展翎诶了一下,上了车。电动三轮车的前排不宽裕,她把摄像机抱在怀里,三脚架斜靠在旁边。
"这俩家伙式儿重不重,这架子这么大,你拿得动吗?"他笑了笑,"你们记者也是辛苦啊,下着雨还要往外跑。"
雨落在塑料棚上,哒哒地响。
展翎侧过头看向小卢。他的笑容很真诚。
她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谢谢。"她说。
蔬菜大棚里,村干部已经在等待。展翎架好机器开始拍。大棚、果实、技术员蹲在垄沟的身影、村民劳作的手。
"拍挺细啊。"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展翎回头,是赵哥。
"赵哥,你咋在这?"
"我跟领导调研,这个村子是其中一个点。"赵哥走到她旁边,看着大棚里的景象,"这项目还行,比那些花架子强。你一会咋回去?"
“看下有没有乡干部的顺路车回城,没有的话坐客车吧。”展翎边说边活动了下胳膊。
“我那台公车还有个空座,你一会儿跟我们回吧。拍好了联系我。”
“好,谢谢赵哥。”展翎挺高兴。
雨停了。薄薄的雾气笼着群山,似一副水墨。
草木经雨一打,精神抖擞起来,翠绿新嫩,散发着春的生机。
陆展翎坐在公车后排,雨后空气格外清新,有草木的气息。
“以后有好的题材多上心,”赵哥递过来个砂糖橘。
“拍得好可以拿去参评,对评职称有帮助。”赵哥边吃边说。
“嗯!我会留意的。我现在拍摄水平和各位前辈还有差距,我想先打好基础。”展翎捏了捏橘子皮,鼻子凑近,嗯,很提神。
赵哥说,“对,基本功要扎实。本事学到手都是自己的。如果遇到好的题材,也要好好把握。”
“嗯!”展翎用力点头。
回到台里已经是下午3点。
上新闻的日子,新闻中心总是人很多。刚到六楼楼梯口,就听到小胖在吆喝说马哥这次的专题做的可棒了,应该能拿奖。
赵哥笑着放下机器,“你们专题部实力那么强,每年必拿奖。多一个不多,不如给我们新闻部。”
马哥揽住赵哥的肩,“你们新闻部获奖也不少啊。”
那边张哥悠悠来了一句。“新闻奖啊,那获奖比较大的还得是贾台。我们可比不了。”旁边有人发出呲的一声笑。
“前几年那个省级二等奖吧。”赵哥的神情有些不屑。
马哥摇摇头,也是一副瞧不上的样子。“那我们是比不了。”
大东子笑了,“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在背后议论领导。担心给你小鞋穿!”语气带着调侃。
“他啊,又带郑丽丽下乡了。”吕哥哼了一声,“再说,他算哪门子领导?给他能的。要不是有这个奖,他能当副台长?贾台,贾台,假的嘛。”
陆展翎有点不明所以,悄悄问小胖是啥新闻。
小胖还没说话,吕哥在旁边听见了。“你们小年轻不懂。那可是条大新闻。移花接木的大新闻。”他的尾音刻意拉得很长。
马哥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展翎心里好几个问号,移花?接木?什么意思?
张哥拿着保温杯坐过来。“那是一条台风抢险救灾的新闻。送到省里得了二等奖。新闻本身没问题。但是,”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那年台风没有那么大。贾台素材不够,台风画面不够震撼。于是,”张哥又顿了一下。
“他用了往年台风狂风巨浪的画面混剪。那是其他记者拍摄的桑美台风的现场。桑美,我们印象太深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展翎愣住。这,这不是造假么?新闻,造假?!
她小声地问,“这违规吧,他不怕么?”
吕哥又笑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懂不懂?人家拼这一把就成功了嘛。”
小胖忍不住说了一句哇靠。
大东子跟了一句,“长见识了吧?”
“老记者都知道这事。当年有人想闹。可是奖都领回来了,闹起来丢的是台里的脸,是县里的脸。于是就压下去了。”张哥悠悠地喝着茶。
赵哥拔出电池连上充电器。“本来他得了奖,有点耀武扬威的意思。但很快被人发现新闻有问题。加上有周部长,他正直得很,批了贾台一顿。后来安分了不少。不过周部长快退休了,以后——"
他没说下去,摇了摇头。
汪主任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大厅,他叼着烟,嘘了一下,“你们怎么又提这陈年往事。快别说了。一会儿传到某人耳朵里,又要闹了。”
吕哥笑了笑,戴上耳机剪片子去了。
大东子打着哈哈,“我们就是闲聊,这不等着素材上传么。这网络啊太卡,汪主任什么时候给升级一下?”
汪主任撇了下嘴,“你弄点经费来,要多快的网速都有。”叼着烟回后期去了。
张哥凑到展翎和小胖身边,“这是错误示范。你们可千万不能这么干。原则问题。”
展翎乖乖点头。小胖马上表态,“我可没那胆子。”
赵哥在那头喊,“小陆,采集设备空闲了,你要不要导素材?”
“来啦!”
磁带在机器里嗡嗡作响。展翎盯着有些愣神。
楼道里,挂着几张荣誉牌,那上面,就有贾台。
林主任跟她介绍时说,"贾副是我们台的中流砥柱,拿过省级大奖的"。她那会儿还挺佩服的。虽然贾台的某些言行她不太认同,但业务能力是真强。
新闻,获奖,这些,竟可以造假?
晚上,展翎收拾房间,书桌上,《新闻学概论》还摆在那里。
她翻开一页:“报道中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原因和经过等要素必须符合客观实际,经得起核对。”
她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手机响了。是林主任发来的微信:"明天拍摄溪屏村精准扶贫。你准备一下。这是联系人。"
展翎回了个"好的"。想了想,给周哥拨了电话。
"师傅,我明天拍精准扶贫。这题材有点难,有啥要注意的地方吗?"
"一是多和当地干部了解情况,再就是拍摄贫困户画面的时候注意不要暴露隐私,人家如果不愿意被拍就别拍。稿件如果拿不准,你就翻翻稿件库里其他人的稿子参考。回头写好了交之前给我看看。"周哥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躁。
"好,谢谢师傅。"展翎顿了顿,又问:"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是不是我打扰到你了?"
"唉。不是你。"周哥的语气带了点火,"是郑丽丽!她明天跟我下乡。一直给我发微信,催问我报头写好了没有。”
"怎么是你写?"
"正常应该出镜记者自己写。可她不写。以为自己过来当花瓶的。镜头前面露个脸说个词,工作就完成了?"周哥哼了一声,"这还没完。刚刚她发信息过来,说七点半之前必须把报头发过去。她背完词,要早早睡美容觉!七点半之前没有发报头,她就不去了!靠!你说气人不气人?"
“那,你真要七点半之前写好报头给她?”
"屁。才不惯着!我回她:你爱去不去,你不去,我叫展翎去。"周哥的声音带着气,"你猜怎么着?她立马就消停了。呵,这女的,刚来的时候表现得那么乖,这才多久,就换了张脸!"
“别气别气。”
挂了电话,展翎回想这段时间郑丽丽的言行举止,男人就是迟钝,郑丽丽不是一直这样么。
她甩甩头,还是考虑拍摄问题吧。
明天的扶贫新闻,能顺利拍好么?
第二天,云很厚。
街道干部叶大哥按约定来接展翎。他四十出头,身上的夹克有些褪色,白头发有点多。
路越走越窄,两侧的山越来越近。远处山上,几户人家散落,烟囱里冒着烟。
"陆记者第一次来溪屏吧?"叶大哥笑着问。
"嗯,第一次。"
"这边偏,路不好走。"他叹了口气,"我们负责五个村的扶贫工作,最远的那个村,车子开不进去,得走十几分钟山路。"
司机小哥插了一句:"老叶在街道干了快十年,这一带的村子,他熟得很。"
叶大哥摆了摆手:"就是跑得勤。"
车在盘山公路上绕。展翎看着窗外,山连着山,望不到头。
"叶大哥,扶贫工作好开展吗?"她问。
叶大哥沉默了几秒。
"怎么说呢,"他看着窗外的山,声音慢下来,"有的人家,政策扶一把,给了扶贫资金,买几头猪或者几只鸡,人勤快,一两年就能缓过来。还能出去打工养家,日子有盼头。这种我们看着也高兴。"他顿了顿。
"有的人家,是真难。因病致贫的,家里顶梁柱倒了,老人吃药孩子上学,全靠一个女人撑着。我们也是想尽办法,能争取的补贴尽量争取,大病救助、低保、教育补助,能套的政策都套上。但有的病就是无底洞,补多少进去都没个响。那种我们看了都于心不忍。"
车厢里静了一会儿。只有引擎持续发出的沉闷低鸣。
"也有个别人,"叶大哥摇了摇头,"哎。"
"扶贫鸡、扶贫鸭,本来是给他们养的,下了蛋、孵了崽,能卖钱,好歹有个生计。可有那么几户,鸡送过去没几天,就宰了吃了。先饱了这顿再说。你跟他讲道理,他还横——'政府送的,凭啥不能吃?'"
他叹了口气,一脸苦笑。"我们也不好做。说重了,人家说你态度不好欺负人;说轻了,人家根本不听。钱花了,功夫费了,成效没有。上面压力压下来,我们也难。"
展翎陪了一个苦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车又开了一段。山更深,路更窄。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后来呢?"
叶大哥看着车外的山。"一次不成,就第二次第三次呗。一招不成,就再想其他路径。精准扶贫是难啃的硬骨头。但再难,也要做下去。尽我们所能,拉他们一把。"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展翎看向后视镜里后排叶大哥的身影。车窗开着一条缝,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
她忽然有些敬佩。
到了目的地,村支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展翎扛起机器,在村支书和叶大哥的带领下一家一家走访。
第一户的院子里搭着鸡棚,十来只鸡叽叽喳喳,空气里一股鸡粪味。户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腿有点瘸,看到摄像机有些局促,一个劲地搓手。他前年摔了腿,干不了重活,家里两个孩子要上学,眼看就撑不住了。后来街道给了扶贫资金,帮着建了鸡棚,又请了技术员指导,现在鸡和鸡蛋都能卖钱,日子慢慢好起来。
男人指了指鸡棚的角落, “书记你看,前天刚孵了一窝小鸡。”
村支书点点头,“挺好挺好。都会好起来的。”
展翎拍下二人对话的场景。角落里,细碎的啾唧声此起彼伏。
第二户是因病致贫的。家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孙子,儿子去世了,媳妇跑了。老太太肺气肿,喘得厉害,说话都费劲。墙上贴满孙子的奖状。街道按政策给了相应的扶贫资金,又安排了村干部时常来探望。展翎摇了个全景,镜头落在老太太身上。她拉着叶大哥的手,眼里含着泪,翻来覆去地说"谢谢政府,谢谢政府"。
陆展翎看着取景器中的画面,又抬头看着眼前的屋子,内心有些触动。
晚上,电脑前。她迟迟敲不下一个字。早上叶大哥说的话犹在耳边——有盼头的,真难的,扶不起的。原来扶贫不是一个故事,是好多好多故事。有的让人高兴,有的让人心酸,有的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展翎忽然觉得,这条稿件,比她想的要重。
写轻了,像在粉饰;写重了,又怕对不起那些实实在在做事的人。每一个字敲下去,都可能落到某个人头上。
她知道的越多,越不敢轻易下笔。
她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见到的人——瘸腿的养殖户、充满感激的老太太、对村子无比熟悉的叶大哥。
她想了很久,打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新闻真实性原则。”
"至少,保证我报道的那部分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