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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粮道(上) 那本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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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蓝皮册子我翻了一整夜。
坐在书房里把每一页都看完了,从第一笔银子到最后一笔。陈愈的字迹工工整整,像是连做账都要写得干净。但数字是脏的。三千两、五千两、两千两——每一笔都对应着一个日期、一个名字、一个用处。最后一页写着“定安二十年春,靖安侯府送银三千两”。那是我请罪折子递上去的第三个月。那笔银子从我被扣的军费里来,从死了的一千三百人身上来,最后进了靖安侯府的库房。我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然后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散朝后我没走。等大殿空了,我绕去了兵部。陈愈虽然倒了,但卷宗还在档架上没被撤走。我翻了翻——他因“伪造军情”被革职查办、抄家流放,卷宗上盖了刑部的章,干净利落。但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了一行被划掉的字。划得很重,墨洇透了纸背。我对着光看,依稀认出来——“涉案银两流向……”后面被涂成了黑疙瘩。我合上卷宗。
回去找了刘莽。“去查一下陈愈流放之前,有没有人去看过他。”
刘莽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王爷,陈愈流放之前三天,有人去探过监。兵部录的探监记录上写的是‘同僚探视’。”他把一张纸递给我,“但我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探视人签名那一栏——”他把纸翻过来,指着边角一行小字,“兵部录卷的人事后注了一笔,说探视人自称是孙侍郎旧部。”他抬头看我,“可孙侍郎的旧部,当时被您和沈大人清了一批,剩下的几个,没人叫这个名字。”
我接过那张纸。签名栏上写着三个字,笔画端正,像个读过书的人。孙之敬。我在沈凛的卷宗里见过这个名字——孙侍郎的亲侄子,去年调任翰林院编修。沈凛说的那四个人之一。
“孙之敬,”我说,“他现在在哪儿?”
刘莽压低声音:“上个月调了。从翰林院调到了户部。管的是北境军费的核销。”
户部,管北境军费核销。陈愈被灭口之后,孙之敬升了。我攥着那张纸,指腹压在“孙之敬”三个字上。刘莽看着我:“王爷,这事——”
“先别动。”我说,“我去找沈凛。”
翻墙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凛书房灯亮着,我推门进去,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旧档,手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我走过去把那张探监记录拍在他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然后他合上面前那本旧档,抬头看我。“你查到了。”
“你早就知道了?”
“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愈死了之后第三天。”他说,“孙之敬去探监的当天,周德海就递了消息出来。”
我站在他桌边,低头看着他。他坐在灯下,月白中衣,外袍搭在椅背上,和昨晚一模一样。“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因为这根线还没查到头。”
“查到哪里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从第三层抽出一本旧档——就是他刚才在看的那本。走回来翻开,推到我面前。纸页发黄,边角卷起,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他的字,又冷又瘦。我低头看——那页记录的是定安十七年到定安二十年间,户部调拨北境军费的全部底档,每一笔旁边都有朱批,标着去向。有些画了圈,有些画了叉,有些打着问号。最后一笔是定安二十年春,靖安侯府送银三千两——那笔账。边上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写着三个字:“孙之敬。”
“他经手的?”
“不是经手,”沈凛说,“是他在那笔银子出库之前,把底单改了。三千两变成了三千石粮。粮的数目写对了,但银子的数目改了。”
我盯着那行朱批。“你把户部的底档也翻了?”
“周德海翻的。”他说,“宫里存档的那一份。”
宫里。户部的底档有两份,一份在户部存档,一份送进宫里归档。户部的底档可以改,宫里的那一份改不了。孙之敬改了户部的底单,但他不知道宫里还有一份。我抬头看他。他站在我旁边,月白的袖口垂着,指尖搁在旧档的封面上。“孙之敬改底单这件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周德海。还有你。”
“证据呢?”
“证据在宫里的那份底档上。”他说,“但那份底档我拿不出来。周德海能看,不能拿。”
我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在等。”
“我在等孙之敬再动手。”他说,“他升了户部,管北境军费核销,迟早会再碰钱。等他碰的时候——”他把那本旧档合上,“就能抓现行了。”
我靠着他的书桌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灯。夜风从窗缝灌进来,灯晃了晃。“沈镜川。”
“嗯。”
“你这根线查了多久?”
“陈愈倒了之后就开始查。”他说,“两个多月。”
“孙之敬去探监的那天——周德海递消息给你的时候,你就在查他了?”
“嗯。”
我看着他。他在灯下站着,月白中衣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说“嗯”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在宫里有一条线,那条线替他盯着每一个他想盯的人。陈愈倒了之后他就开始查孙之敬,查了两个月,等到了孙之敬调任户部,等到了他开始碰军费的核销。
“你今晚来,”他说,“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我来告诉你——”我看着他,“孙之敬那条线,我跟你一起查。”
他看了我一眼。灯下那层薄冰裂了一道细缝。“你明天还要上朝。”
“你明天也上朝。”
“所以你——”
“所以正好,”我说,“一起查,一起困。”
他没说话。但他把那本旧档又推开了,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手指在某一行字上停了一下。“孙之敬上个月调任户部之后,经手的第一笔核销是北境草场的马料银。”他说,“草场马料银,账面上是拨给驻军的,但真正的去向——”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是青石河。”
青石河。王二死的地方。我打第一仗成名的地方。我抬头看着他。“他去青石河做什么?”
“还在查。”他说,“但青石河那边有一条商道,能通周国。周国的粮草有一部分是从那条道进的。”我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那页旧档。朱批在“青石河”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圈旁边没有注释。他没写注释,就像当初那张地图上第三个隘口旁边的朱圈一样——他从来不写注释,只画圈。
“沈镜川。”
“嗯。”
“你画这个圈的时候——”
他看了我一眼。“在想怎么告诉你。”
我没再问了。我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把那本旧档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今晚查到什么时候?”
他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偏西。”
“那就偏西。”
他嘴角动了一下,最底下那根线松了极轻的一下。然后他坐下来,重新拿起笔。我坐在他旁边,翻那本旧档的下一页。夜风从窗缝灌进来,灯又晃了一下。两个人隔着一盏灯翻同一本旧档,手指偶尔碰到同一页的边角。他的指尖凉的,我碰到的瞬间他缩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什么都没说。我低着头,也在翻页,什么都没说。但我感觉到他缩回去的那只手,在下一页的边角又停了停。
月亮偏西的时候我站起来。“走了。”
“嗯。”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灯下,低着头翻那本旧档,月白的袖口垂着,手腕内侧那道旧疤在灯下微微凸起。他翻页的动作很轻,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沈镜川。”
他抬头。
“后天我要去一趟北境。”我说,“粮道的隘口要亲自去看一趟。”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瞬。“多久?”
“半个月。”
他垂下眼。“嗯。”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下。“那根线——你继续查。查到什么让阿林送信。”
他看了我一眼。“知道。”
我推开门走出去。翻墙的时候墙头那块砖稳稳当当的,桂花香从院子里送出来,混着墨的味道。我跳下墙头的时候阿林从院子里飞出来落在我肩上。
走出巷口的时候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我没回头,也没停下来。北境的粮道要赶在入冬之前修好,这件事比什么都急。沈凛那边,他查他的,我办我的,两条线各走各的,等回来再汇到一处。
我摸了摸怀里那本蓝皮册子,然后加快了脚步。阿林飞在我头顶,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夜风里轻轻的。
行,你查你的,我做我的。反正我也插手不了你的事。
阿林嘎了一声。我没理它,继续走。半个月,办完就回。那本册子还揣在怀里,硬硬的,贴着胸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