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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开办女学 窗外暮色渐 ...

  •   苏锦月任度支使的第三个月,在朝堂上扔了一颗炸雷。

      那天是例行朝会,议题本是北境战后抚恤银两的拨付方案。

      户部和兵部照例为了几万两银子的分配吵得不可开交,圣上听得眉头直皱。

      就在满朝文武以为这场嘴皮子仗要打到午膳时分的时候,苏锦月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手持笏板,朗声说了一句话。

      “陛下,臣有一事,与抚恤银两有关,但不止于抚恤银两。”

      圣上抬了抬手,示意她说下去。

      苏锦月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乌压压一片的绯袍紫袍,不疾不徐地开口:“臣自入朝以来,经手盐政改革、军需调度、田赋核算,深知朝廷财政之复杂繁琐。户部、工部、兵部、地方衙门,各级官吏日夜操劳,仍不免纰漏频出。臣以为,并非官吏不尽心,而是人手实在不足——尤其缺少受过专门训练、精通算术文书的实干之才。”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话锋骤然一转:“大梁朝半数人口为女子,其中不乏聪慧过人、读书识字之才。臣斗胆请问陛下——朝廷明明缺人,为何要将半数人才拒之门外?”

      此言一出,金銮殿上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就像滚水泼进了油锅,炸了。

      “荒谬!”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御史当场跳了起来,胡子气得一翘一翘的,“女子为官已是不合祖制,苏度支竟还想大开女官之门?此乃变乱朝纲、颠覆伦常之举!”

      “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读书识字已是逾矩,入朝为官更是牝鸡司晨!”

      “苏度支,你自己做了女官还不够,还要拉上全天下的女子跟你一起坏了规矩不成?”

      反对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出列反对的言官不下二十人,一个比一个说得慷慨激昂。

      苏锦月站在大殿中央,面不改色,等他们全都说完了,口干舌燥地停下来喘气的间隙,她才重新开口。

      “诸位大人说了这么多,无非是一个意思——女子不能做官,因为以前没有过。”她转过身,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那些反对的言官,语气平静却犀利如刀。

      “那我倒想问问诸位:盐政改革以前有过吗?度支使这个官职以前有过吗?既然这些都可以有,女子入仕为什么不能有?”

      言官们被她问得一愣。

      苏锦月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我再问诸位一个问题——朝廷今年户部的税收账目,到目前为止已经核对了四个月,仍有三个省的账目对不上。为什么?因为户部能够独立核算复杂账目的官员,一共只有十七人。十七个人要核天下十三个布政使司的账,每人每天要看上百本账册,出错是必然的。而据我所知,京城及各省的官宦之家中,通文墨、善算术的女子不下千人。这些人明明可以为国效力,却只能困在后院绣花。诸位大人,这不是浪费,是什么?”

      殿上的议论声渐渐变了味道。

      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开始若有所思地点头,尤其是几个在户部和工部任职的实务派官员,他们太知道人手短缺的痛苦了。

      苏锦月说的每一句话都打在了他们的痛点上——账目核不完、文书批不及、工程算不清,这些问题困扰了他们多少年,从来没有人想过可以从女子中选拔人才来解决。

      圣上坐在龙椅上,目光深沉地看着苏锦月。

      他没有打断言官们的反对,也没有阻止苏锦月的反驳,而是让双方都把话说完。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在认真考虑一件事时的习惯。

      等殿上的争论渐渐平息,圣上终于开了口。

      “苏度支所言,并非无据。”他的声音不高,但满殿皆静,“传旨——着苏锦月拟一份女官选拔章程,呈朕御览。女官选拔之事,由苏锦月全权筹办,各部配合,不得推诿阻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有人觉得女子不能做官,可以——拿出实据来,让朕看看女子到底哪里不能做官。拿不出实据,光会嚷嚷‘不合祖制’的,朕不听。”

      这句话一锤定音。

      反对的言官们面面相觑,却谁也说不出一个“实据”来——因为苏锦月就站在他们面前,正三品度支使,政绩赫赫,能力卓绝。

      她就是女子能做官的最好的实据。

      退朝之后,苏锦月回到度支使衙门,关上门就开始草拟女官选拔章程。

      青萝如今已经是她的贴身女史——这也是苏锦月在户部郎中任上时替她争取来的身份,正八品,虽然品级不高,但名正言顺地在衙门里有了一席之地。

      青萝坐在一旁替她研墨,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她写的内容,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苏锦月察觉到她的异样,停下笔看她:“怎么了?”

      “奴婢就是觉得……”青萝用力抹了一下眼睛,声音有些发颤,“奴婢小时候,做梦都不敢想自己能做官。要不是跟了姑娘,奴婢这辈子也就是嫁人生子,一辈子围着灶台转。姑娘现在要让全天下的女子都有机会做官,奴婢……奴婢替她们高兴。”

      苏锦月放下笔,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别哭了,以后你也是她们的前辈。等章程拟好了,第一批女官招进来,你要帮我带着她们,把该教的都教了。哭哭啼啼的,怎么给后辈做榜样?”

      青萝连忙擦干眼泪,挺直了腰板,用力点头。

      三日后,《女官选拔章程》呈上了御案。

      章程共分十条,从选拔标准到考核方式,从品级待遇到升迁路径,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核心原则只有一条:唯才是举,不论男女。女官的选拔考试与科举同时进行,但科目不考八股文,而是考算术、律法、文书、地理和时务策论——说白了,考的是真本事,不是花架子。

      通过考试的女官先入各部衙门担任实习主事,半年实习期满后根据表现正式授官,品级从八品到六品不等,此后升迁标准与男性官员完全相同。

      圣上看了之后,用朱笔在上面批了四个字——“准奏。速行。”

      大梁朝的第一届女官选拔考试,在京城和各省同时开考。

      报名的女子超过了两千人,年龄从十六岁到四十岁不等,有官宦之女,有商贾之女,有书香门第的闺秀,也有丈夫去世后独自支撑家业的寡妇。

      她们穿着各自最体面的衣裳,背着书箱走进考场,在无数或好奇或质疑或敌视的目光中,提笔答卷。

      苏锦月亲自巡视了京城的考场。

      她站在考棚外面,透过栅栏看着里面那些奋笔疾书的女子,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她看到角落里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手上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可她握笔的姿势端正而有力,写在纸上的字一笔一画工整得像雕版印出来的。

      她还看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瘦瘦小小的,坐在那里紧张得手指都在发抖,可她咬着嘴唇硬是一道题一道题地答完了,交卷的时候眼眶里含着泪,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

      这些人,和大殿上那些养尊处优的言官们不一样。

      她们没有祖荫可依,没有品级可恃,她们唯一拥有的就是自己的头脑和双手。

      苏锦月看着她们,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那个拿着母亲的遗信和玉佩,在深夜偷偷翻墙出府,孤身一人去找顾长渊谈交易的自己。

      第一批女官共计录用一百三十七人,其中京城录取四十二人,各省录取九十五人。

      这个数字比苏锦月预期的要少——她在章程中本来预留了三百个名额,但实际通过考试的人数远低于她的预估。

      她翻了一遍落榜考生的卷子,发现问题出在教育基础上。

      许多报名的女子虽然识字,但算术和法律的基础太薄弱,根本答不了实务类的题目。

      这不是她们不够聪明,而是她们从小到大根本没有接受过系统的教育。

      苏锦月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但没有急于解决。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把第一批女官培养出来,让她们在各个衙门站稳脚跟,然后再倒推回去解决女子教育的问题。

      然而女官们入衙的第一天,麻烦就来了。

      分配到户部的七个女官,被户部的一位老主事挡在了衙门外。

      这位老主事姓孙,在户部干了三十年,资格老得连尚书大人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他站在衙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下巴抬得老高,用一种看苍蝇的眼神看着那七个穿着崭新官服的年轻女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户部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七个女官站在台阶下面,面面相觑,脸涨得通红。

      她们通过了层层考试,拿到了盖着吏部大印的任命文书,可到了衙门口,一个老主事就能把她们拦在外面。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女官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任命文书,声音微微发颤但依然清晰:“孙主事,我们是吏部正式任命的户部实习主事,文书在此,请孙主事过目。”

      孙主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老夫在户部三十年,从没见过女人进衙门办事的先例。这文书——谁知道是真是假?”

      女官们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们拼尽全力才走到这一步,却被人这样当众羞辱,换作是谁都受不了。

      胆子最大的那个姑娘咬着嘴唇,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但握着文书的手指已经攥得发白。

      消息传到苏锦月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度支使衙门里核算下个月的京官俸禄总表。

      青萝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把情况说了,苏锦月放下笔,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青萝后背一凉——她太了解自家姑娘了,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憋的火越大。

      苏锦月没有直接去户部衙门。

      她先去了吏部,调出了户部的人事档案,把孙主事的履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一个在户部干了三十年还只是个正六品主事的人,履历上不可能有多干净。

      果然,她翻了几页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三年前孙主事经手的一批漕运物资采购,账面价格比市价高出将近三成,虽然当时有户部侍郎在上面签了字,但原始的单据和报价单上都有孙主事的亲笔批注。

      这件事当时不了了之,但单据还在档案库里存着。

      苏锦月把单据抽出来,又调了当年的市价记录,两相对比,差价算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才带着青萝,拿着单据,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户部衙门。

      孙主事还在门口站着,看到苏锦月过来,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倚老卖老的模样,拱手道:“苏度支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孙主事,”苏锦月没有跟他寒暄,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前那批漕运物资,采购价比市价高三成。这件事,你打算在这里跟我解释,还是跟我去督察院解释?”

      孙主事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眼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苏锦月手里那几张泛黄的单据在他眼前晃了晃,上面的字迹和数字清清楚楚——那是他亲手写的,赖都赖不掉。

      “我……下官……”孙主事的声音抖得厉害,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三成差价,折算下来将近两千两银子,这个数目足够他掉脑袋了。

      当年是户部侍郎在上面签了字,他才敢放手去做的,如今那个侍郎已经在盐运贪墨案中被革职流放,没人再替他扛这个雷。

      苏锦月慢条斯理地将单据收回袖中,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围观的户部官员们,最后落在台阶下那七个手足无措的女官身上。

      “诸位新任的户部主事,”她的声音清朗而笃定,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户部衙门的青石板地上,“你们的任命文书是吏部签发的,你们的女官身份是陛下御批的。以后谁要是再敢拦你们——不必跟他多费口舌,直接来找我。他若是心里没鬼,自然不会怕你们进这个门。他若是心里有鬼——”

      她偏过头,看了孙主事一眼,嘴角弯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正好。我怕的就是他心里没鬼。”

      孙主事两腿一软,跌坐在门槛上。

      从此,再没人敢拦女官进门了。

      这件事在京城官场里传得沸沸扬扬,成了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拍手称快,说苏度支这一手杀鸡儆猴玩得漂亮;也有人背后嘀咕,说她仗着圣宠和锦衣卫撑腰,飞扬跋扈、目中无人。

      但不管私下里怎么议论,各部的衙门都默默地给女官们腾出了位置。

      谁也不想当第二个孙主事。

      而苏锦月的注意力已经从入门问题转向了更深层次的矛盾。

      第一批女官在衙门里安顿下来之后,各种问题开始浮出水面——工作分配上的歧视、同僚之间的排挤、考核标准上的隐性不公,这些都不是靠杀一只鸡就能解决的。

      更让她头疼的是,许多女官自身也缺乏信心,从小被灌输“女子不如男”的观念,遇到质疑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反击,而是自我怀疑。

      苏锦月知道,要让女官制度真正扎下根,光靠她一个人在上面撑着是不够的。

      她需要一批能独当一面的女官在各个衙门里站稳脚跟,用实打实的政绩说话,让那些反对者无话可说。

      她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这批女官中的佼佼者。其中最出色的三个人,后来被朝野称为“苏门三秀”。

      第一个叫沈若兰,是工部的实习主事。她出身江南造船世家,从小跟着父兄在船坞里长大,对大梁水师的战船构造了如指掌。

      分配到工部之后,她发现工部下属的官营造船厂沿用的一套图纸还是四十年前的旧版,船体结构笨重,航速慢,耗料多,早就跟不上水师的实际需求。

      她花了两个月的时间,画了一套全新的战船图纸,在原有的基础上改进了龙骨结构和帆桅布局,新船比旧船轻了两成,航速快了三分之一,造价反而降低了。

      工部的老工匠们看到图纸之后,起初根本不信这是个女子画的。

      沈若兰也不争辩,直接让人按照图纸造了一艘样船,下水试航那天请了工部和兵部的官员们到场观摩。

      样船在长江上跑了一个来回,速度比旁边的旧式战船快了一大截,转弯灵活,吃水浅,连操船的水兵们都啧啧称奇。

      工部尚书当场拍板,奏请将沈若兰破格擢升为工部营缮司主事,正七品,专门负责战船改造工程。

      第二个叫陆文瑾,是刑部的实习主事。她父亲是县城里的一名老仵作,她从小耳濡目染,学了一手验尸断案的本事。

      分配到刑部之后,她被安排去整理积压多年的旧案卷宗——这本来是个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但她硬是从堆积如山的卷宗里翻出了十七桩疑案的漏洞。

      其中最轰动的一桩,是一起发生在七年前的灭门惨案,原审定为强盗劫杀,凶手早已处斩。

      但陆文瑾从卷宗中的验尸格目里发现了致命的问题——死者的伤口形状与卷宗中描述的凶器完全不符,真正的凶器应该是一把军中制式的短刀,而不是普通强盗惯用的砍刀。

      她顺着这条线索往下追,最终挖出了真凶——当地一名因争田产而买凶杀人的乡绅,而那把军中短刀是他花重金从一名退伍军官手中买来的。

      一桩七年前的冤案,被一个刚入刑部不到半年的女官翻了。

      真凶伏法,冤者昭雪,刑部上下一片震动。

      刑部尚书亲自上奏为她请功,圣上朱批擢升她为刑部郎中,正五品。

      第三个最年轻,叫赵敏之,才十六岁,是户部的实习主事。她的本事乍一看不像前两位那么夺目,却同样让人刮目相看——她有一手过目不忘的本领,而且心算能力惊人。

      户部最让人头疼的田赋账册,她翻一遍就能记住所有关键数据,十几本账册交叉比对,她能凭空算出各种复杂的比例和差额,连算盘都不用打。

      苏锦月发现她之后,特意把她调到自己身边,亲自带她核算天下田赋总账。

      赵敏之只用了三个月,就把大梁十三个布政使司近五年的田赋征收数据全部理清,列出了一份详细的收支对比表,让苏锦月一眼就看出了田赋征收中的三大漏洞。

      苏锦月根据这份表格拟了一份田赋改革方案,呈上去之后圣上大为赞赏,赵敏之也因此被破格擢升为户部度支司主事,正七品,成为了苏锦月在度支使衙门里最得力的助手。

      三秀齐出,朝野侧目。

      那些曾经嚷嚷着“女子做不了实务”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事实就摆在那里——沈若兰造出了更好的战船,陆文瑾翻了七年的冤案,赵敏之理清了天下田赋的烂账。

      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硬邦邦的政绩,摆在台面上谁也无法否认。

      女官在六部中的比例逐步上升,从最初的一百三十七人增加到三年后的四百余人,虽然在整个官僚体系中仍然只占不到一成,但势头已经不可阻挡。

      然而苏锦月并没有满足于此。

      女官人数的增长反而让她看到了更深层的问题——选拔考试中通过率依然偏低,大量报名的女子因为教育基础薄弱而被淘汰。

      沈若兰、陆文瑾和赵敏之都是出身于有特殊背景的家庭,从小就有机会接触实务知识,但绝大多数女子根本没有这样的条件。

      如果不在教育源头上解决问题,女官制度就会变成少数特权家庭的专利,这与她“唯才是举”的初衷背道而驰。

      她开始酝酿一个更大胆的计划。

      开办女子学堂。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中盘旋了整整半年。

      半年里,她利用公务之余走访了京城及周边州县的几十户普通人家,了解女子读书的现状。

      她看到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即便是家境殷实的人家,请先生教女儿读书也只是教些《女戒》《女训》之类的闺阁读物,算术、地理、律法这些实务知识根本不会碰。

      而那些贫苦人家的女孩,别说读书识字,能吃饱饭活下来就已经是万幸了。

      苏锦月把这些调研记录整理成了一份厚厚的奏疏,连同女子学堂的创办方案一起呈进了乾清宫。

      方案里详细规划了学堂的选址、规模、课程设置、师资来源和经费预算。

      她提出的办学模式是官办民助——朝廷出地皮和启动资金,她以“沈记”商号的名义捐赠十万两白银作为助学基金,专门资助贫寒家庭的女孩入学。

      学堂的课程设置完全对标女官选拔考试的科目,算术、律法、文书、地理、时务策论,外加一门体育课——苏锦月说,身体不好的姑娘,将来做了官也没精力跟那些老油条斗。

      圣上看了奏疏之后,没有立刻批复,而是把她召到乾清宫面谈了一次。

      君臣二人关上门谈了将近两个时辰,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什么,只守在殿外的太监们隐约听到里面传出过几次激烈的争论声——那是苏锦月在跟皇帝据理力争的声音,时而慷慨激昂,时而低声陈情。

      太监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暗暗替这位女度支使捏了一把汗。

      但苏锦月从乾清宫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道圣旨。

      圣谕批准在京城创办大梁第一所官办女子学堂,赐名“明德女学”,苏锦月兼任学堂总督办。

      明德女学开学的第一天,京城万人空巷。

      学堂选址在城东一处修缮一新的府邸里,门口挂着一块苏锦月亲笔题写的匾额——“明德女学”四个大字端正遒劲,笔画间透着一股不输男子的气魄。

      学堂大门敞开,任何人都可以进去观礼。

      苏锦月特意安排了这样的开放仪式,就是要让全京城的人亲眼看看,女子读书是什么样的。

      来观礼的人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有达官显贵,有平头百姓,有专门来捧场的,也有专门来看笑话的。

      苏锦月站在学堂正堂的台阶上,穿着一身正三品的绯色官袍,腰间的金鱼袋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

      她身后站着第一届招录的一百二十名女学生,年龄从十岁到二十岁不等,有官家小姐,有商贾之女,有农家女孩,还有一个是青萝从城外破庙里捡回来的孤儿。

      她们穿着统一的靛蓝色学袍,站得整整齐齐,虽然难免有些紧张和拘谨,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光。

      苏锦月没有准备长篇大论的讲稿,只说了几句话。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整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天站在这里的姑娘们,请你们记住这一天。你们是大梁朝第一批走进官学学堂的女子,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批。你们在这里学的每一点知识,将来都会成为你们安身立命的本事。你们走出去之后,会成为女官、女医、女算师、女匠人——成为任何你们想成为的人。”

      “也许会有人对你们说,女子读书无用,女子抛头露面不体面,女子做不到男人能做的事。你们不必与他们争辩。”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弯了起来,眉眼间是那种让满朝文武都为之头疼的张扬与笃定。

      “你们只需要做得比他们更好,就够了。”

      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响彻云霄,淹没了人群中零星的嘘声和私语。

      苏锦月转身走下台阶,青萝跟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但这一次她没有掉眼泪,而是昂首挺胸,走得笔直——她是明德女学的第一任训导主任,正七品,负责管理学生的日常起居和品行教导。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跪在刘氏面前瑟瑟发抖的小丫鬟了。

      回到度支使衙门已是傍晚时分。苏锦月推开值房的门,发现里面坐着一个人。

      顾长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坐在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她桌上那本还没写完的田赋改革方案。

      夕阳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温暖的金边。

      他脱了外面的官袍,只穿着一件玄青色的窄袖长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旧刀疤——那是山东漕帮截杀时留下的,早已愈合,只剩一道淡白的痕迹。

      “顾大人,”苏锦月站在门口,双手抱臂,挑起一边眉毛,“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趁我不在偷翻我的公文,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顾长渊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语气淡淡的:“锦衣卫指挥使的名声本来就不怎么样,不在乎再多一条。”

      苏锦月笑着摇了摇头,走进去给自己倒了杯茶,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忙了一整天,她脚不沾地,这会儿才终于感到一阵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顾长渊放下手里的方案,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今天明德女学开学,全京城都在议论你。”他说。

      “议论我什么?说我牝鸡司晨,还是说我妖言惑众?”苏锦月喝了一口茶,语气漫不经心,显然对这种议论早已习以为常。

      “议论你胆子大。”顾长渊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含蓄的笑,“不过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

      苏锦月放下茶杯,正要调侃他两句,却见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对玉佩。

      两块半月形的玉佩拼在一起,正好组成一个完整的圆。玉质温润通透,上面刻着繁复而精美的云纹,一看就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顾长渊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也慢了几分,“她说,留给将来的儿媳。”

      苏锦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夕阳在他深黑的眼眸里投下一点温暖的光亮,让那双平时冷厉如刀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意外地柔和。

      他没有笑,但他看她时的神色,比笑容更郑重。

      那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不再犹豫的笃定,像是在看一个他早就认定了的人。

      窗外隐约传来晚归的鸟鸣,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苏锦月看着那对玉佩,缓缓放下茶杯,弯起了嘴角。

      “顾大人,”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促狭,“这是求亲还是送信物?”

      顾长渊将其中一块玉佩拿起,放到她手心里。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时,略微停顿了一下,干燥而温热。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

      苏锦月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半块玉佩,指尖摩挲过玉佩表面温润的纹路,沉默了三息。

      然后她将玉佩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到值房另一头的书案前,铺开纸笔,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婚事另议。等我把天下女子都安顿好了,你若还等着,我便应你。”

      她说完,提笔继续写那份田赋改革方案,运笔如飞,背影笔挺。

      顾长渊看着她的背影,那抹几不可察的笑容终于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

      “那我等着。”他说。

      窗外暮色渐浓,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苏锦月坐在烛光下奋笔疾书,顾长渊就坐在她身后的椅子上安静地等着,从怀中掏出锦衣卫的密报批阅起来,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文书。

      谁也没有再说话,但值房里的安静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契的、舒服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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