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隔空邀约,名利为笼
纪璐璐 ...
-
纪璐璐的行李少得惊人。
第二天上午,郑谦派来的人敲开她宿舍门时,看见她房间里收拾好的东西只占了床铺一角——一只二十八寸的旧行李箱、两个帆布购物袋、一个双肩包。行李箱里装着四季衣物,帆布袋里是书本和笔记,双肩包里是身份证件、充电器和那把美工剪刀。
来接她的是个年轻姑娘,短发利落,自称"小林",是斐煜资本行政部的人。小林帮忙把行李拎下楼的时候,纪璐璐站在宿舍门口最后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四人间,天花板那根坏了的灯管还垂在那里,对面床板上的断腿衣架还在。她想了想,走过去把那只衣架捡起来,塞进帆布袋侧面的网兜里。
小林没多问,帮她把行李塞进商务车的后备箱,然后拉开后座车门:"纪小姐,我们先去公寓认一下门,您把行李放好,下午再去办退宿手续。薛总说您这两天先安顿,不用急着去公司。"
纪璐璐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车辆驶出校门时,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学校东门那排桂花树的枝丫从围墙上方探出来,金黄色的细碎花粒缀在枝头,风吹过去便簌簌落下一地香。她移开视线,看向前方。
公寓在城东的一个新开发片区。楼不算高,只有十来层,外立面是暖灰色的,窗台都装了统一制式的铁艺护栏。绿化做得不错,小区里种了梧桐和银杏,这个季节叶子正在变黄,一片一片落在地砖缝里,踩过去沙沙响。
小林带她进电梯,刷卡按了九楼。"一梯两户,这层另外一户暂时空着,所以整层基本只有您用。安保是二十四小时的,进出都要刷卡,访客需要登记。您放心,安全方面没问题。"
门打开。纪璐璐站在玄关处,看见一间比她想象中要小的公寓。大约五十多平,一室一厅一卫,客厅连着开放式小厨房,冰箱、微波炉、电磁灶一应俱全。卧室不大,但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视野开阔,能看见小区绿化带和远处金融中心模糊的轮廓。
装修是极简风格。浅色木地板,白色墙面,灰色的沙发和地毯,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像是样板间,干净的、标准的、看不出前任主人痕迹的空白空间。
小林把行李帮她搬进来,递给她一张门禁卡和两把钥匙。"WiFi密码贴在路由器侧面,物业电话和紧急联系人方式在冰箱上的备忘录里。对了——"她指了指卧室方向,"床头柜抽屉里还有一把备用钥匙,您收好。"
纪璐璐接过钥匙串,点了点头。"谢谢。"
"不客气,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小林留下名片便离开了。
门关上,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鸣。纪璐璐站在客厅中央,没有急着打开行李箱,而是先走了一遍整个空间——厨房、卫生间、卧室、阳台。她拉开每一扇柜门看了看里面,按了按马桶冲水键确认水压,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最后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
里面确实躺着一把钥匙。银色的,崭新的,和门禁卡串在一起的小钥匙扣是浅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斐"字。
她把抽屉合上了。没有去碰那把钥匙。
她在床边坐下来,床垫软硬适中,床单是新铺的,有一股淡淡的、类似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她坐在那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打开行李箱,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拿东西,按照自己习惯的方式安放——内衣叠好放进左边抽屉,外衣挂进衣柜,笔记本码在书桌右上角,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镜柜的第二层。
最后她从双肩包里取出那把美工剪刀,在手里握了两秒,然后拉开右边床头柜的抽屉,放进去。她想了想,又拉开左边抽屉看了那把钥匙一眼,然后关上,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烧开的时候,她靠着料理台,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冰箱上面贴着一张磁吸备忘录,空白页面上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几个字:物业电话 138XXXXXXX。字迹端正有力,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扬。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确认那是薛斐的笔迹。
然后她把水倒进杯子里,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慢慢喝完。隔着窗玻璃,远处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金红色光芒,像一整面燃烧的镜子。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可能是这间屋子暖气还没开,也可能只是她不太习惯在黄昏时分无所事事地坐在一间安静的、干净的、完全属于她一个人的房间里。这种安静太陌生了,像是突然失聪之后脑子里残余的耳鸣声。
她喝完水,洗了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回到卧室,拉开衣柜,看见里面已经挂好了一排全新的衣架。木质浅色,没有任何标签,崭新的。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衣架的光滑表面,然后关上柜门。
住进公寓的第一晚,纪璐璐失眠了。
不是焦虑的那种失眠,她甚至没有在想任何事情。她躺在柔软的床垫上,盯着天花板,听见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听见楼下保安巡逻时对讲机里传出的模糊电流声,听见冰箱每隔几十分钟启动一次的嗡嗡震动。
她翻了第三个身的时候,决定放弃入睡。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出卧室去厨房倒水。
冰箱里有牛奶。一整盒装的,鲜奶,牌子是她从不会自己买的那个——贵。她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拿了出来,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转了一分半钟。微波炉"叮"一声响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上,视线落在冰箱磁贴上那行字上。
"牛奶在第二层,热一分半。"
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这辈子,没有被人叮嘱过吃饭喝水这种事。纪家饭桌上,她的位置永远在最末,碗筷要自己拿,饭菜要等所有人夹过一轮才能伸筷子。她十二岁那年发高烧,纪母嫌她半夜咳嗽吵人,把她从二楼客房赶到一楼储物间旁边的佣人房里睡,没人给她倒过一杯热水。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牛奶放在哪里、要热多久。
她端起那杯温热的牛奶,靠在料理台边沿慢慢喝。奶味很浓,热得刚好,喝进去从喉咙暖到胃。她一口一口喝完了整杯,然后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手浸在水里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昨晚被钱总攥过的那圈浅红——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一层淡粉色的印子。
她擦干手,回到卧室。经过床头柜时顿了一步,然后拉开左边抽屉,又一次看见了那把金色钥匙。她伸手碰了碰钥匙扣上那个刻着的"斐"字,金属表面凉凉的。她没拿出来,只是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那个字凹陷的笔画,然后关上抽屉,回到床上。
这一次她闭上了眼。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窄长的金线。她躺着没动,花了十几秒确认自己身在何处——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被褥气味、窗外安静的鸟鸣声。然后她想起来了。她在一间新公寓里,一套属于她的、干净的、暖和的、不用跟任何人共用的公寓。
她坐起来,去洗漱,换衣服。今天下午有课,上午空着,她打算去学校办退宿手续,顺便把宿舍里剩下的零碎东西带回来。
出门前她再次站在玄关处,低头看着鞋柜上那串钥匙。两把门钥匙、一张门禁卡、一把银色的备用钥匙。她拿起那串钥匙,掂了掂重量,然后收进书包内侧的拉链口袋里。
锁门的时候她确认了两遍。然后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电子锁指示灯由红转绿,门锁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她站了两秒,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昨晚做的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八岁生日那天,蹲在杂物间的纸箱上,透过门缝看见客厅里灯火通明、蛋糕上插着的蜡烛在跳、纪父抱着弟弟在笑。然后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递了一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牛奶巧克力。
她接过去了。但这一次她没有藏起来。她撕开糖纸,把巧克力塞进嘴里,牛奶味浓得发苦,她一点点抿化了咽下去。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十月底的阳光晃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然后低头快步往公交站走去。
退宿手续办得很快。
宿管阿姨没多问,大概以为她是搬出去和男朋友住,甚至笑着说了一句"以后常回来看看"。纪璐璐点了点头,把钥匙交回去,签了退宿单,然后上楼把最后一点东西收进帆布袋——一只断腿的衣架、一管快用完的大宝SOD蜜、一本大一用过的《西方经济学》教材,扉页上写着"纪璐璐 2023年9月"。
她背着帆布袋下楼,经过操场时,迎面走来几个同班女生,她们看见她便笑着招手:"璐璐!好久没见你来上课了!"
她停下脚步,笑了笑:"之前有点事。下周开始正常了。"
"那就好!下周小组作业分组,我们还想跟你一组呢,你之前数据分析做得特别好——"
"好,到时候算我一个。"
寒暄了几句,她继续往外走。走出校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校门上方"容城大学"四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旧金色的光,她在这里读了将近两年,却好像从没认真看过这四个字。她收回视线,走进地铁站,刷卡,等车。
地铁来了,她上去坐下,靠着椅背,书包放在腿上。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郑谦发来的消息:"纪小姐,薛总让我问您安顿得怎么样。有什么缺的随时告诉我,我安排补齐。"
她回了一条:"都挺好,谢谢。"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对话框。通讯录里多了几个新联系人——郑谦、小林、以及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那个号码她认得,是昨晚冰箱磁贴上的物业电话的后几位,但她知道那其实是薛斐的私人手机号。郑谦昨天发给她的时候,备注写的是"薛总"。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地铁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壁。广告灯牌又换了新内容,这次是某品牌珠宝的海报——戒指特写,钻石在深蓝色背景里闪得刺眼,旁边一行烫金标语:"让她知道,她被珍视。"
纪璐璐移开视线,继续看着黑漆漆的隧道。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她推开门,发现玄关地垫上放着一只纸袋,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管护手霜、一盒润唇膏、一瓶基础面霜。牌子都不贵,但都是她平时会买的那种。旁边搁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备着用。"
她把纸袋拎进客厅,放在茶几上,站着看了很久。
护手霜是柑橘味的,她拧开盖子闻了闻,然后旋紧放回去。她没有立刻用,只是把这几样东西从纸袋里拿出来,整整齐齐码在卫生间镜柜的第二层,和她自己的那管快用完的大宝并排放着。关柜门前她看了一眼,两管护手霜并排站在那里,一管旧,一管新,像两个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却终点不同的人。
她关上柜门,转身去烧水。
接下来三天,纪璐璐的生活进入了新的节奏。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出门去学校。课排得不算满,她重新调整了选课,把几门选修集中到周二和周四,其余时间用来完成郑谦发来的电子培训资料——商务礼仪指南、酒桌座次规则、常见场合的着装要求,都是PDF文档,她打印出来装订成册,晚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页一页翻看。
她学得很快。那些礼仪规则对她来说并不陌生——纪家当年还没倒的时候,虽然她从不出席正式场合,但耳濡目染之下,她也知道红酒该怎么端、刀叉该怎么摆、跟人碰杯时杯沿要比对方低一寸。这些知识像沉在水底的石子,一伸手就能捞起来。
周五下午,郑谦来电话,告知她下周一有一场小型商务晚宴,薛总会亲自带她出席,让她提前做个准备。"不用紧张,就是去认认人、吃顿饭,不用您说话,跟着薛总就行。"
纪璐璐应下,挂了电话后打开衣柜看了看。她在鎏金上班时有一条勉强能算"体面"的连衣裙,藏青色,剪裁简单,但她觉得穿去商务晚宴还是差了点意思。她想了想,给郑谦发了一条消息:"晚宴的着装要求是什么?"
郑谦秒回:"薛总说不用您单独准备,周六下午会有人带您去挑。"
她放下手机,看着衣架上那件藏青色连衣裙,然后把它取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既然有人安排了,就不用她操心了。
周六下午,小林开车来接她,带她去了一家城东的定制店。店面不大,藏在一条种着法国梧桐的安静小巷里,招牌是暗铜色的,没有烫金大字,只在门框上嵌了一只小铜牌:"余·制衣"。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戴一副金丝眼镜,话不多。小林把他介绍给纪璐璐之后便退到旁边等着,余师傅拿着软尺在她肩颈腰背之间量了一圈,记了几个数字,然后从里间拿出一件挂好的深灰色羊绒连衣裙让她试。
裙子穿上身时,纪璐璐站在试衣间镜子前愣了一下。剪裁比她想象中要好,腰线收得利落,领口是简洁的圆领,长度刚好在膝盖上方两寸。颜色是那种极深极干净的灰,像暴风雨前被云压暗的天色,衬得她肤色更白、眉眼更深。
她走出来时,余师傅点了点头,没多评价,只说了一句"合身",便让她穿着走了。
小林送她回公寓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座,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裙子。裙摆的面料轻薄柔软,搭在膝盖上几乎没有重量。她忽然想起在鎏金上班时穿的那条八十五块的黑裙,起球的领口、洗过七次后变形的下摆、在灯下泛着廉价光泽的化纤面料。两条裙子叠在一起,像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可能相交。
她回到公寓,换了家居服,把新裙子挂进衣柜。衣柜里几件衣服间隔松散地排开——她的旧卫衣、旧牛仔裤、旧衬衫,和这件崭新的羊绒裙之间隔着一道空荡荡的衣架间距,像是隔了一整个季节。
晚上她坐在沙发上复习培训资料,看到"商务晚宴的离场次序"这一节时,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但她知道是谁。
她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先开口了:"裙子合身吗?"
薛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面对面时略微低一些,可能是因为隔着电波,也可能是因为夜太安静了。
"合身。"她说。
"下周一的晚宴,七点开始,我让郑谦五点半来接你。不用早到,也不用刻意跟任何人攀谈,你只需要在我旁边坐着就行。"
"好。"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她能听见他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响,大概他还在办公室。
"纪璐璐。"他忽然叫她的全名。
"嗯?"
"你不需要害怕。"
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城市夜色里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他说的没错,她确实不害怕。从签下那份协议开始,她就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但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她只是在走一条她判断过、核算过、确认过性价比的路径,跟走夜路时摸着墙壁保持平衡差不多。
"我不怕。"她说。
电话那头又静了两秒。然后薛斐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某种确认完毕之后的松弛。
"那周一见。"
"周一见。"
电话挂断。纪璐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简洁的吸顶灯。灯光暖白,不刺眼,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柔和的晕影。
她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起身去洗澡。热水冲在肩颈上时,她闭着眼想,下周一那场晚宴上,她应该保持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坐姿、什么样的说话节奏。她把这些细节在心里过了一遍,像过一份课程表那样熟练。
洗完澡出来,她站在卫生间镜柜前擦头发。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睛很亮,眼底的青色好像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她弯腰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又直起身来。
镜柜第二层,那管新护手霜和那管旧大宝还并排放在那里。她伸手拿过那管护手霜,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手心里,慢慢揉开。柑橘味钻进鼻腔,清清的、淡淡的。
她涂完护手霜,关上柜门,回卧室睡觉。
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床头柜抽屉第二层有耳塞,怕吵的话用。"她看了一眼,放下手机,没有回复,也没有去翻抽屉。
她关了灯,在黑暗里闭着眼,听着窗外极远处模糊的城市低鸣。然后她慢慢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闭上眼睛。